文件袋合起发出摩擦声,付云看向茶几对面坐着的李青芳,“文件里没有提到过姚望是为什么会把户籍落在福利院的,具体原因你知道吗?”
资料里李青芳的名字出现的很早,在姚望和福利院刚刚链接在一起时她就出现了,但这份资料并没有给出多少有用的细节,大多还是一些基础的内容。
李青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那年海城捣毁了一个犯罪团伙,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也不清楚,保密级别很高,姚望是作为受害者被送到我这里的。”
她没有看付云,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手工花朵,“我起初也好奇过,但交接的警察告诉我档案被封存了,因为那时她还是未成年人,其实我听到这个答案大概猜到了可能性,我不愿意去细想,我想得越多反而可能会是对她的二次伤害,那时候她已经开始信任我们,我们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付警官,我不知道你们需要多长时间能找到杀害姚望的凶手,但我真心祈求你们,她是个好孩子,在福利院那几年一直帮我们照顾着其他小孩,上大学后按照政策学费生活费我们没有压力,可是她还是在上学时就去找活,跑各种龙套。”
“我去剧组看过她,那时她的名字都不能出现在片尾字幕,冬天她穿着剧组破烂的鞋,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我当时心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她却笑嘻嘻的告诉我一点都不冷,她很开心,那些龙套赚不到多少钱,可一次次跑下来,她还是攒下来了。”
“后面她能接到些有台词姓名的角色了,薪酬高起来,确实是高起来了,哪怕只是小角色,赚到的也比福利院出去的做普通工作的孩子多了,于是她开始反哺福利院,她说当时她受到了恩泽,是福利院,是我们,是那些需要照顾的小孩给了她底气。”
李青芳起身,站在窗子边,“你进来时看见那些配置很好的设施了吗,我不是说那些都是小望出得钱,那里面有国家、政府、以及许多像小望这样的爱心人士的善意,她上个月都还给我打过过电话问好,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一个人就没了。”
话说到一半,李青芳脊背承受不住弯曲,左手撑在窗框上,眼泪直直坠落在地面上,付云一直没说话,她理解受害者家属的痛苦,虽然李青芳和姚望的关系很难用家属来定义。
付云抽出几张面巾纸,来到李青芳旁边递给她。
办公室沉默了许久,只能听到李青芳的啜泣,付云没有催促她,即使现在时间紧迫。
等李青芳情绪稳定好,她擦干净泪痕,“不好意思,让你们等我,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们之前和警察交接时有完整记录吗,我想去找找被封存的档案,这或许和姚望现在被害有关。”
“你们稍等,我让人送过来,”李青芳话毕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似乎是打给档案室。
没几分钟付云要的东西被送到,上面写明了交接的警察名字和单位。
二人接过文件,和李青芳寒暄了几句,大意为警方会尽快找到凶手,请亲属节哀。
警察离开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直到听不见,李青芳起身来到窗边,看向福利院大门,警察还没走到那里,此刻空无一人。
窗边就是李青芳的办公桌,她伸手从书立夹里抽出一个档案盒,啪嗒一声打开。
盒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照片,李青芳默数着日期,手指一张张捻过。
眼角余光里福利院大门口出现了离开警察的身影,她的手指也停顿下来,默数停止,她抽出一张照片。
加了塑封的照片颜色没有失真,记录下的人像仍然鲜活,左下角打印下的拍摄时间恒久凝固。
摄于海城胡桃镇福利院,2018.5.6。
照片是典型的大合照,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个镜头下,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尽相同,或喜悦、或胆怯、或羞涩,或张扬。
李青芳找到左上角大笑着的姚望,姚望身旁是紧贴着她略矮一头的短发女孩,面对着镜头眼神有些闪躲,手也攥着姚望的衣袖,但嘴角也微微的翘起。
不远处传来汽车短促的鸣笛声,李青芳侧首望去,是那两个警察叫的车到了。
目送着网约车彻底离开视线范围,李青芳回首,她手指拂过照片上青春肆意的脸庞,后又拂过旁边羞涩的面孔,嘴里呢喃着。
“小望死了,警察来找我要档案了,谁杀的小望,是和从前有关吗,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敢问……”
“我不敢问,你安全吗,你难过吗……”
长久的沉默后,李青芳拿起手机,手指拨动通讯录,找到那个归属地不在大陆的电话号码,点下拨号键的手指悬空迟疑不决。
“嗡、嗡、嗡。”
手机突然震动,通讯录界面被来电显示顶掉,那个没拨出的异地号码先她一步打来了电话。
李青芳纠结片刻,按下接听键,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院长,警察是不是来找你了。”
**
和李青芳告辞后付云二人就近找了个家常菜馆子,要了份盖浇饭。
赵静扒着盖浇饭,嘴里没闲着,边嚼边问道:“付队,姚望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未成年人档案封存一般都是涉及重大案件,听李青芳的话,姚望是受害者,严重到户籍都没有转回原籍,这会和现在的案子有关吗?”
付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现在线索一团乱麻,没找到能串联起来的关键性证据,姚望的身世又覆盖着重重迷雾。
快速吃完饭,付云和赵静打车去了海城公安局,吃饭时和江城那边打过招呼,江城刑警队已经和海城公安联系过。
时间不等人,付云没和海城同事多做寒暄,简单打过招呼后几人找了个办公室拿出准备好的档案。
海城刑警于司给江城来得两人倒了杯水,“你们慢慢看,当时的案件为了保护受害者我们全程保密进行,你们现在看完如果要带走也要遵循规定对资料保密,这里面的任何内容泄露都是对当事人的二次伤害,希望你们理解和配合。”
付云点头应下,和赵静一起翻阅这份被藏了十余年的档案。
只打开粗略扫过,就觉得档案内容触目惊心,即使已有丰富阅历的付云也难免觉得不忍,她皱着眉看完资料。
忽略掉主观情绪,单从档案内容上看,暂时无法找出和姚望被害有关的直接联系,付云在脑海中再次过了一遍线索。
“这份档案是只能看姚望的吗,这个案子不止一个受害者,我能看看其他人的吗?”付云看向于司。
于司抿了下唇,似乎想拒绝,但她也知道姚望的案子现在闹得多大,她思索片刻,作为知道档案内容的知情人,她无法避免的对受害者产生同情,“你等我打个报告,尽量争取。”
“谢谢,”付云说。
在等待的时间,付云又仔细看了一遍档案,试图从中找到自己没注意到的细节,但再看一遍就是再次以上帝视角咀嚼一遍姚望的痛苦。
付云做了十多年警察,共情能力早已没有刚入行那两年厉害,否则根本无法在这个位置上做到公正、客观以及冷静。
可看着那些没有主观感情只是称述事实的文字写下的过往,都是姚望实打实经历过的苦难,她无法抑制为这个早逝的女孩感到可惜,明明已经远离了地狱,却在最耀眼时被夺去生命。
“咚、咚,”敲门声响起,门被推开,于司抱着另一个箱子回来了,那里面有当年案子其他受害者的资料。
付云接过,从中拿出一份,才打开文件袋,一个在姚望被害案片场现场笔录名单里见过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旁边的赵静也拿出了一份翻开,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她眼前,昨天她还在剧组安抚过情绪的人,此刻照片上尚且年幼的脸旁边,那个一字不差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纸上。
**
南州,平均海拔接近两千米,亚热带季风气候,五月还算在春夏相接时分,但温度更偏寒冷,下飞机出了机场,刘耀和吴英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身上单薄的T恤完全无法应对刚刚二十度左右的气温。
两人还什么都没干先就近找了家服装店买了件外套穿上。
老板是本地人,听两个人说话就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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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两人是外地人,笑呵呵地说:“我一看你们就是外地人,来旅游不看温度,每个月都会有你们这样的人来光顾我的生意。”
“那老板你生意不错喽,”刘耀笑呵呵回答。
“还行,接下来几个月才是生意好,你们那边温度高的不得了,全都穿的少少的,一下飞机就遇上这里的雨水季,十几度哎,冻的死人勒。”老板很健谈,许是在机场附近总是有游客的原因。
刘耀听到有些惊讶的看着老板:“你开玩笑啦,十几度怎么冻的死人啊。”
吴英在一边扯着衣服上的吊牌,她脑子里在想着得快点去找到能用的线索,没搭腔,她早就习惯了刘耀自来熟的性格,警队里需要和群众打探小道消息的事基本都是他包揽。
果然刘耀已经和老板聊开了。
“那肯定是冻死人了我才和你说啊,差不多十年前吧,一个男的,瘦的像骷髅一样,就是在六月份冻死在主城区那边的拆迁区了,那也是他运气不好,偏偏连着下了十几天雨,因为拆迁人都搬走了,谁都不知道那里躺了个人,好几天了吧,收废品的想去看看有没有废铜烂铁才发现他的,都臭了,把收废品的吓的呀,都吓进医院了。”
老板讲得信誓旦旦,刘耀心里却不太信,他是江城土生土长的人,六月份江城三十多度,最高温时能到四十度,热射病他听说过,这样的案子也出过,但冻死这种事真闻所未闻,他局限的想象力无法理解有人会在六月冻死街头。
但嘴上还是附和着老板,顺便讲了个价,这就是普通服装店,不是品牌连锁,还真给他讲下来二十块钱。
出了服装店,两人打车前往贡山区十字街派出所,这是档案里第一次上报姚梦兰失踪地点的地方。
路上吴英在看队里的工作群,付队那边不知道进展如何,群里同事发上来很多零零碎碎的新东西,看得吴英头都大了。
办案就像在千丝万缕的引线里找出正确的那一根,顺着线就能找到最终的炸弹,可现实没有金手指,不是影视剧里主角额头滴下几滴汗,一咬牙剪断一根炸弹就停止计时,要在浩瀚丝线里找到正确的能编织成网的,无一不是依靠大量的走访调查和反反复复的琐碎事件。
吴英迫切的想找到那根正确的线,从前办案她也有同样的念头,可这次无与伦比的强烈。
出租车停下,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报价,吴英扫码付款,和刘耀一起下了车。
十字街顾名思义就是一条十字形成的街道,路不宽,算得上单行道,对向来车得避让的程度,路两边是门头略显陈旧的招牌,理发店、小吃店、服装店、五金店杂七杂八混开着。
这里像是被时代遗忘在飞速前进的缝隙里,始终带着一股2000年初期的味道,陈旧落后。
可南州是个很美丽的城市,高海拔带来了澄净美丽的天空,生长几十年的景观树和招牌融为一体,很像青春文艺电影里最爱拍的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时的明亮街道。
可惜两人此行志不在此,无瑕欣赏美景,两人拿出准备好的调查证明,和派出所民警说了来意,被引进了派出所老楼的院子,上了二楼。
布置简洁的办公室,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民警端着个玻璃杯在吹茶渣。
见人来,老民警放下杯子起身,伸手笑脸相迎:“欢迎欢迎,我叫王建成,请坐请坐。”
刘耀和吴英也礼貌笑着握了手。
“长话短说,我们这次来得目的是想知道2012年姚梦兰失踪案的具体情况。”吴英边说边接过年轻民警递来的装了水的纸杯,“谢谢。”
王建成没有介意这两个年轻警官的急促,因为昨天他也看见了那张已经被网警清除干净的尸体照片。
狰狞没有血色,苍白和痛苦是死亡定格时最终结局,年轻的死者和年幼的失踪者,在时隔多年后组成了同一个人。
他看见照片时心中涌出愤怒和厌恶,都源于同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张照片,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当年接到失踪报警电话的事了。
同样的,也很久没想起那个冻死在六月天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