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车是用上好的所灵石打造的大型储物灵器,外面看着跟一辆普通的马车差不多大小,里面却别有洞天,可以存放许多行李物品。

    苏清砚坐的这辆是专门为她下山祈福准备的,通常只坐她一人。

    车厢内部铺着厚厚的雪狐皮垫,触感细腻温暖,四周垂挂着淡紫色的流苏,每一束流苏末端都系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珊瑚珠,整体十分精美舒适。

    苏清砚靠在车厢里,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后看。

    她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身后那辆灵车上,瞧见中途有弟子去翻找符纸,不小心碰歪了阵匣,洛烬渊立刻抬眼,亲自过去扶正。

    好似生怕被人发现什么似的。

    她这个角度其实看不真切,就在她费力观察时,灵车在前方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弟子的声音:“苏师叔,前面碎石多,天也快黑了,谢首座让队伍在栖风坡歇一晚。”

    “嗯。”

    苏清砚掀帘下车,暮色已经压到山腰,灵车停在开阔地带,正是歇脚扎营的好去处。

    见她下来了,谢似的目光锁定她一瞬,并未说话,只是带着几名弟子往前查看地势,洛烬渊则站在灵车旁,安排人卸下部分行囊。

    苏清砚下车后的第一时间就是去解开鎏霜的轭具,鎏霜蔫蔫地甩了甩尾巴,不肯吃她递来的灵草。

    她心里软了几分,看到洛烬渊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偷偷道:“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回头带你去寒潭摘好多好多霜青果,行不行?”

    鎏霜哼哼唧唧,不肯就范。

    苏清砚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些平时鎏霜爱吃的瓜果蔬菜,喂到它嘴边,又哄了几句。

    一开始它还是那幅傲娇的样子,奈何美食在前,终究抵挡不住诱惑。

    看它吃得正香的模样,苏清砚终于放下心来。

    洛烬渊这边忙完了手头的工作,立马凑到她身旁:“师姐,今日舟车劳顿,可是累了?我这准备了水。”

    他边说边掏出一个水囊。

    苏清砚眼疾手快,从储物戒中拿起喂鎏霜的灵果咬了口,浅笑了一下:“不用了师弟,我现在不想喝水,吃些灵果也是一样的。”

    “好吧……”洛烬渊略带失落地收回水囊。

    她目光一转,想到什么:“对了师弟,你昨日给我的阵图,我有几处看不懂,正好得空,你同我说说?”

    “师姐愿意学,我自然高兴。”洛烬渊展开笑颜。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苏清砚快步走到第二辆灵车旁,掏出阵图铺在洛烬渊刚刚取出来的黑木阵匣上,无比自然道:“来师弟,在这方便看些。”

    见她和阵匣的距离这么近,洛烬渊神色微僵,挤出两个牵强的字:“好啊。”

    苏清砚垂下眼认真看阵图,余光却落在阵匣上,扫视了一圈,有处地方吸引了她的注意。

    六边形的主纹,上面的线条像层层叠叠的鱼鳞,只是阵匣外圈少了两道细线,纹路没有养脉露上那么完整。

    苏清砚的指尖收紧……

    看来这两样东西脱不开关系。

    感受到身旁探究的目光,她指着图上祈福台的位置问:“师弟,以你之见,这松风城祈福台有何说法?”

    洛烬渊俯身指出几处阵眼:“祈福台下的旧阵很复杂,连接着城中水脉,无法轻易判定。”言毕,他话锋一转,“所以师姐千万不能乱走,也别轻易靠近台下暗道。”

    苏清砚适当地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顺着他的手指看图,状若无意道:“那这个阵匣里装的,是关于祈福台的阵器?”

    洛烬渊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笑起来:“师姐说的不错,里面装着几枚副阵钉和阵盘,都是祈福司让我们拿过去的。”

    “原来如此。”苏清砚恍若分毫未觉,接着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混淆视听。

    洛烬渊十分耐心,一一解答过后,低头看了眼阵匣,语气依旧从容:“师姐若有兴趣,等到了松风城,我慢慢教你。”

    他说完便将阵匣抬起来,放回灵车,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破绽。

    苏清砚也怕问得太多被他怀疑,于是没有再问,而是想把话题转向别处。

    “师弟你——”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砚话被噎住,回头,谢似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他站在不远处,眉眼压着一层寒意。

    洛烬渊率先开口:“师姐想看阵图,我便陪她说几句。”

    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谢似没理他,只盯着苏清砚:“说完了吗?”

    苏清砚挠挠头,有些不明所以他为何是这般冷若冰霜的表情,心中发毛,摆摆手:“我还有些事想跟师弟聊一会儿。”

    不料她刚表态,竟换来谢似一个白眼,就这么甩袖转身走了。

    苏清砚窘迫地僵在原地。

    洛烬渊看出她的尴尬,温声道:“师姐不必理会,大师兄估计方才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拿我们俩撒气呢。”

    他不动声色地将他们二人拉入同一战线。

    苏清砚压下心里的委屈,顺着他的话冷哼一声,故意高声道:“那师弟我们去散散步,不碍着某人的眼了。”

    她这话七分真三分假,谢似的态度确实让她恼火。

    能和她促进感情,洛烬渊自然是乐意的。

    苏清砚去牵来鎏霜,上马。

    洛烬渊识相地去拉缰绳,走在她身侧。

    两人迎着夕阳而去,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冲动过后,苏清砚开始后悔了,她打心底里不太想跟洛烬渊单独相处太久,想早早结束,人也变得沉默起来。

    “师姐你看。”

    轻柔的声音唤了一句,苏清砚回神,洛烬渊在此刻打开折扇。

    彩蝶从中飞出,精准地落在她的肩头,静静地扇动翅膀。

    有磷光飞散在空中,慢慢汇聚。

    苏清砚被它吸引,顺着看去,一张带着猪鼻子的谢似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不禁噗嗤一笑,方才在谢似那吃瘪的不爽消散大半。

    洛烬渊笑吟吟地望着她:“如何?”

    “噗哈哈哈,做得好!”苏清砚笑了,同时升出几丝复杂的心情。

    眼前之人,竟然对她的了解到了这种地步!

    另一边——

    谢似死死盯着那两人的背影,眼睛都要冒火来,本来准备生火的他,一用力,竟然把刚刚拾来的树干掐断了。

    在他身旁的弟子偷偷觑了眼他,不动声色地架起柴火,快速升起火苗。

    他向他身后处理动物毛皮的弟子使了个眼色:呜呜呜,怎么谢首座又开始魔怔了。

    身后的弟子偷笑中。

    二人逛了一圈,太阳即将落山。

    回到营地,苏清砚正要下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她跟前,洛烬渊俊秀的眉眼静静仰视着她。

    落日余晖映照在这位少年的五官,微风吹动他衣摆处的细碎鸾纹,使他身上的气质干净又温柔,这么看去,俨然是一幅落日美男图。

    苏清砚伸手。

    就在她要碰到那只手时,另一只手也在这时伸了过来,比起洛烬渊那双白皙的手,这双手显得更大,上面还有一层因为练剑而摸出来的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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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双手就这么梗在她眼前。

    苏清砚身形一顿,扭头看那个黑沉沉的身影。

    洛烬渊眉毛上挑,饶有趣味地盯着谢似:“哪阵风把大师兄给吹过来了。”好不嘲讽。

    谢似不予理会,那双眼睛也在静静注视着她。

    苏清砚思考片刻,手仍旧扶住洛烬渊的手,以他的手为支点下了马。

    谁让你刚刚对我态度那么差。她睨了谢似一眼,在心里犯嘀咕。

    无论是洛烬渊还是谢似的手,在她眼里无甚区别。

    洛烬渊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谢似的手长久地愣在原地,最终被他缓缓放下。

    然而谢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从袖中取出一张避风符,贴到她披风内侧。

    “夜里山风重。”语气冷冰冰的。

    “哦。”苏清砚低头看了眼符纸,她不明白谢似为何忽冷忽热的。

    洛烬渊站在一旁,笑着接话:“还是大师兄想得周全,师姐最怕冷,夜里若冻着可就难受了。”

    他说得熟稔,话里话外都突显出对她十分了解。

    谢似将鎏霜牵到自己身侧,淡声道:“帐篷已经搭好,进去吧。”

    他走向她另一侧,和洛烬渊隔开半步。

    一路回营,谢似再没同她说话。

    他的心思苏清砚大概能猜到几分,无非是看不惯他们走到一起,过来找茬罢了。

    夜色彻底落下来,营地燃起篝火。

    苏清砚简单吃过东西,也不习惯和其他弟子走得太近,于是走向鎏霜休息的树下。

    远远地,她看到一道身影隐匿在黑夜之中。

    夜间的视线不太好,她看不清那人在干什么,心里一沉,生怕鎏霜出了什么事。

    她快步上前,终于看清那人的样貌。

    谢似站在鎏霜身旁,身着素白宗门长袍,肌肤与发丝在月光的映照下泛出淡淡的蓝光,与他周身萦绕的寒雾相互映衬,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他手中拿着一块布,认真地给鎏霜擦拭鞍垫,鎏霜也配合地蹭蹭他的掌心,格外舒适。

    “你在干什么?”苏清砚走过去。

    挺拔的身影一顿,缓缓抬头,墨色中泛着幽蓝的瞳孔和她对上,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鎏霜看她来了,心情很是愉悦,又开始发出怪叫声。

    过了这么久,苏清砚也不生气了,反而眯着眼睛,疑惑地瞅瞅鎏霜,又看看谢似。

    谢似被她的眼神看得心痒痒。

    眼前的小姑娘一拍手,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谢师兄你很喜欢鎏霜对吧!”

    几乎是肯定句。

    谢似在她开口时眼睛一亮,听她说完又暗淡下去,闷闷道:“嗯。”

    苏清砚笑了,脸上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怪不得呢,他随身带着鎏霜爱吃的霜青果,现在还过来给鎏霜打理,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鎏霜啊。

    她摸摸鎏霜的耳朵:“那你喜欢他吗?”

    鎏霜兴奋地点点头,表示肯定。

    苏清砚看这一人一马如此亲密,识趣地给他们留出私人空间:“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待一会儿。”

    她也不是那么记仇的人,对于谢似,她还是很放心的。

    说完,苏清砚往帐篷中走去。

    面对她如此潇洒离去,谢似周身的寒雾不受控制地涌出,让他彻底和黑暗融为一体。

    思衬片刻,他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手中的动作愈发卖力。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被洛烬渊碰过……

    要把这些痕迹都擦干净。他阴恻恻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