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苏清砚睡得并不踏实。
她回去以后又拿出养脉露的瓶子端详起来,确认了和洛烬渊所带的黑木阵匣上的纹路属于同一种。
她总觉得真相就在前方即将破土而出,半梦半醒中回到了前世死前那场大火。
这一次,她看到谢似站在火光中,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掩盖了他口中的念念有词。
苏清砚听得不真切,走上前。
梦醒了。
队伍加快前进速度重新上路。
越往松风城去,山势越低,风里带的水气也越来越少,到午后时,灵车驶出山道,眼前忽然空旷起来。
大片田地铺在远处,土地上有一道道裂痕,本该流着溪水的沟渠里躺着几只死鱼。
苏清砚撩开车帘,目光锁定在路边一处不起眼的树下。
底下有草根被人翻了出来,明晃晃地露在日头下,早已被太阳晒得枯萎。
前世她来松风城时,没太在意周围的情况,没想到城外竟然严重到这般田地。
洛烬渊御器在车侧,见她掀帘良久,温声道:“师姐,再过半日便能到城中,松风城的祈福司已经派人来接,若今日赶得快,明日一早便能开始布置。”
苏清砚点了点头,正要放下帘子,灵车前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惊呼。
“吁——”鎏霜紧急刹车,堪堪停在原地。
“何人在此?竟然拦我云渺峰的灵车?!”护卫弟子拔剑上前,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
来人看着只有九岁左右,怀里抱着一只陶土水罐,穿着身粗布麻衣,她光着脚丫跑得急,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着,眼睛直直望向车厢。
苏清砚就这么跟这双葡萄般的眼珠子对上了。
这张脸她见过。
印象中前世去往松风城祈福时,人群里也有这么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来到她面前跟她搭话,小心翼翼地介绍了自己,由于这双大眼睛,她记住了她。
只是后来,祈福司送来的死伤名册,她看到了这个小姑娘的名字。
阿禾……
苏清砚掀开帘子下车,再次看到这张脸,她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阿禾原本有些害怕,见她真的下来,眼睛一亮,抱紧了怀中的水罐,小声问:“你,你是神女姐姐吗?”
“噗嗤。”听到这个称呼,苏清砚忍俊不禁,阿禾对她的称呼,也是她有印象的一个原因,她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小姑娘小声咕哝,上前,还欲再问。
有个护卫弟子拦住了她:“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峰主有令,对于来历不明的人,一律当歹徒处置。虽眼前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无从可知她的真实目的。
苏清砚摆摆手:“无碍,她不是坏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有个妇人急急跑来,鞋底沾满泥灰,走到近前便把阿禾往身后拉。
她显然是认得灵车上的云渺峰纹样,脸色发白,连声道孩子不懂事,冲撞了神女。
阿禾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尽管被母亲挡着,目光仍然追随着灵车上的苏清砚。
“她没有冲撞我。”苏清砚轻声道。
妇人愣住了,没想到神女竟如此好说话。
苏清砚下了灵车,低头看向阿禾怀里紧紧抱着的水罐。
罐底只剩一层浑水,浮着些细小的泥沙,这个小姑娘却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洛烬渊跟着上前,语气温和:“小姑娘,神女既已到了,水的问题很快就会解决,莫要拦路耽误了正事。”
“请仙长恕罪,小女不懂事,我们这就走。”妇人宛如惊弓之鸟,拉着阿禾站在一旁,头压得低低的,让出一条路。
谢似也走了过来。
他方才在观察这对母女,用灵力探测了只是普通凡人,才放心让她过去。
他看出苏清砚脸上的犹豫,问:“师妹,你想如何?”
苏清砚夷犹片刻,问阿禾:“你家住在哪里?”
阿禾指了指田边几间低矮的土屋:“就在那边。”
苏清砚指指她怀中的水罐:“那这水从哪口井打来的?”
“老井。”阿禾说,这是他们这的俗称,“不过现在井里没多少水了。”
苏清砚回头看了眼谢似:“能在此处停一会儿吗?”
谢似几乎是没有犹豫,对身后的弟子道:“原地休整,留两人看灵车,其余人把储水符和净水符取出来,先分给附近村民。”
他想得更加周到。
众弟子面面相觑,他们带的储水符不算多,原本是留到进城后的不时之需用的。
“怎么?”谢似扫了他们一眼。
众人不再多问,各自去分水。
苏清砚等人则跟着阿禾前往他们口中的老井。
路上,洛烬渊走在苏清砚身旁,缓声道:“师姐心善,只是符中水只能解一时之急,松风城的祈福才是根本。”
苏清砚抬眼看他:“当下若是不清楚松风城真实的情况,怎么想出对策呢?”
洛烬渊唇边的笑微微一僵:“师姐说的是。”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臂,谢似踩着步子跟在他们身后,轻咳。
苏清砚闻声微顿,洛烬渊却已经踏步走了出去,趁着这半步的空隙,谢似大步一迈,成功穿插在两人中间。
洛烬渊踉跄着被挤了出去,位子被某人占了大半。
计谋得逞,谢似唇边稍上不易觉察的笑容,还未等他高兴,一个瘦小的身影轻易地挤了进来,怯怯地牵上苏清砚的手。
“神女姐姐,我可以牵着你吗?”她说完,连忙给自己找补,“这样方便带路。”
这是个非常拙劣的借口。
“好啊。”苏清砚不以为意,随口答应下来。
对于这个小姑娘,她并无成见,反而因为她前世之死,还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阿禾牵着这个细软如柳枝般的手,心头雀跃万分,步子也轻快起来。
谢似被挤到旁边,对上了洛烬渊满是嘲讽的眼神。
——
老井就在田野尽头,井口很窄,里面黑洞洞的,探头往下看,只能看见干裂的井壁与一层黑黑的泥垢。
阿禾蹲在井边,指着井壁上一道水痕道:“以前水到这里。”
现在这道痕已经离井底很远了。
谢似此时绕着井沿走了一圈,看到了从井里延伸出来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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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引水竹管,他摸了摸,管内早已干透。
阿禾的母亲跟在后面,小声解释:“这井从前供着附近几十户人家,去年还能挨过夏天,今年春天开始水位便慢慢下降,村里人说水都被城里拿去了。”
“城里会从这里取水?”苏清砚不解。
妇人摇头:“没人见过,可每次城里水脉那边一动,咱们这几口井就先出事。”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苏清砚看向远处,松风城的城墙隐约立在荒田尽头,离得不算特别远。
她蹲下身,从阿禾手里接过水罐,凑近闻了闻,里面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两名弟子从另一头过来,说附近几处水渠都断了,支脉灵息也弱得厉害,但还没到完全枯死的程度。
苏清砚静静思索,始终无法把这几日得到的信息串联在一起。
她总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有关联的,但是目前为止并未获得什么有用的线索。
看来只能亲自去祈福台看看才知道究竟有什么猫腻了。
阿禾突然拉住她的衣袖:“神女姐姐。”
“嗯?”
“每回城里的祈福司祈福以后,井里都会多一点水。”阿禾抿了抿嘴,“可过两天,水又比以前少。”
苏清砚的呼吸微滞,难道问题出在这?
阿禾继续道:“有一回我出来玩,跑来井边听见下面有声音,像是……像是有人在里面喝水。”
她歪着小脑袋,尽力想着她觉得最贴切的形容。
“有人在喝水?”这是什么形容?苏清砚看着阿禾认真的表情,不似作假。
“阿禾你别胡说!”妇人捂住阿禾的嘴,尴尬道,“这孩子平日总喜欢瞎编乱造,各位仙长不必理会。”
阿禾掰开母亲的手,嘟着嘴:“我没胡说!和我一起出来的小虎也听到了!”
苏清砚想到什么,双手结印,闭目感受着空气中的波动。
“师姐可是察觉到什么了?”洛烬渊凑上前,面色带着些紧张。
苏清砚摇摇头。
她原本以为是这个村子的浊气重,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可是她刚才探查下来,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有风从井口吹出来,带着一点潮冷,将她的发丝吹向脑后。
是一股再正常不过的土腥气,可是看洛烬渊的反应,她感觉这件事并不简单。
到底是哪儿有问题……
“师妹,”谢似将她的思绪拉回,“该出发了。”
她点点头,对上了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
阿禾的身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蓬勃生命力,衣着朴素却并不自卑,苏清砚喜欢她这种性格,面对她不舍得表情,她心中触动。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前世是因何而死,但是这一世,她会想办法挽救她的结局。
“我们赶紧出发吧。”洛烬渊连连催促,不想众人在松风城的任何地界久待。
原本是想把谢似支开,让他去巡脉,自己带着师姐来松风城祈福,不曾想谢似也跟了过来。
对于师姐,他并不是很担心她会看出什么,可是谢似在就不一定了。
得想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