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眨眼便到四月,这日子渐渐变热,悬在天边的红日也一天天烈起来。御花园内万物复苏,姹紫嫣红的花骨朵儿争相开放,正是一派好时节。
这春夏的日子,玩头可比冬日多得多了,踏青、射柳、蹴鞠,宫妃们时不时还会举办些宴会玩乐,热闹非凡。
然而这热闹都是旁的宫里的事儿,与勤政殿毫无干系。
人人都知晓近来西戎使臣进京朝贡,朝堂之事繁琐,引得帝王心绪不佳,然而却不单单是为此。
静谧冰冷的大殿上,徐友庆伫立一边,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陛下又不对劲了。
自他识得那小宫女以来,一月里总有两三回不对,不说陛下自个儿了,便连他,前头也因为小宫女挨了板子,可真叫一个时运不济。
今次不知他们又是怎的,明明听崔大人道二人感情甚笃,陛下还请了王御医为其调养身子,估摸着马上要入后宫。
谁承想,陛下这儿不知怎的又是不快,再不去云隐阁了!
他二人之间的事儿,徐友庆一个做奴才的也管不着,可偏偏,眼瞅着陛下的邪火要往他头上发了!
徐友庆陪伴帝王良久,何其敏锐,又怎能察觉不到帝王鹰隼目光时常扫过自个儿。
阴沉、狠戾,还夹杂些莫名的情绪。
且,他眸光停顿之处,总是自个儿的下半身。
徐友庆被看得凉飕飕,日常退下都忍不住踮着脚小跑出去——生怕又被拉去再净身一次。
他这般年老体衰,且饶了他罢!
再说云隐阁那头的小宫女也怪,崔大人道陛下走后,她倒还是正常去用膳,万没有一丝不自在,就好似、就好似陛下这个人从未出现过,影响不了她分毫!
如此心大,莫非陛下是因此气怒,才有心冷落于其,甚至要一刀两断?
可徐友庆观陛下情绪,又觉实在不像。
他虽是个阉人,自个儿没经历过男女情爱,观察力却十分敏锐。
毕竟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哪儿有人当真厌弃一人,还要在纸上画她呢。
与其说是要一刀两断,不如说是念之又念。
徐友庆不由轻叹一声:既心心念念,那这般又是何苦呢。
霍凛所画,正是陈若迎的女装模样。
这些日子来,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折磨着他,叫他忘不掉,常常在心头哽着。
他但凡想到少年下.体惨状,便觉汗毛乍起,恨不能将身边的阉人通通都砍了。
这数个夜晚,霍凛辗转难眠,频频动杀心,都欲要派人直接了却少年性命——他一帝王,实在不该受此阉人牵制。
然而望及纸上女子,却又两相权衡。
古人云,不思量自难忘,少年尚且活得好好的,他都如此控制不住心神,倘若真死了,那他当如何?
霍凛伸手抚上画中女子面庞,因墨迹未干,指腹晕开一大片,蹭了她一脸脏污。
画中人亭亭玉立,一身清白傲骨,便是脸上沾了墨汁,也不减其风采分毫。
脏污的从来不是少年,主动强求的也并非是其。
霍凛眉眼深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
不提霍凛那头是如何烦闷焦躁,陈若迎这儿却是极其惬意轻松。
与她猜测的一般,第二日她再去用午膳,便未曾见着崔侍卫的身影了。
陈若迎清楚他误会了甚么,但心中也是乐见其成。
她知晓他一男子,但凡还有一丝欲要娶妻生子的想法,便必定接受不了与她这“残缺的太监”有首尾。
且此番是他自个儿排斥、接受不了,便怪不到她身上,更迁怒不了月季。
她只等局面当真平稳,崔侍卫将她忘得彻底,便能够连云隐阁也不去了,再不用想法子应付于他。
陈若迎想到那日突如其来的月事,只感慨,来月信在俗语中也叫来好事,于她而言,这可不就是个好事么。
简直就像上天降下了一柄铡刀,斩断了他二人之间的孽缘。
且这些日子也不算白费功夫,陈若迎不但养好了身子,手里头还积攒了些银钱。
崔侍卫那里出手阔绰,金珠子金叶子给了不知凡几,他叫她用来讨好顶头公公,能轻松些。
陈若迎确实也这样做了,一些塞给了之前病中照看她的老嬷嬷,一些托林崇送给了小平子与云杏二人。
她目下状况,与任何人接触,都让她忧心拖累人家,再现秦香楼与月季之事。
至于林崇,他性子执拗,无论陈若迎表现如何决绝,他都置之不理。
他道:“我生死之际是姑娘冒死相救,如今轮到姑娘陷入死局,我又怎能置之不理,此非君子所为。”
陈若迎眼下一听“君子”便头疼,又口不能言实在争辩不来,且她在墙内,他在墙外,实在赶不走,最终只能随他去了。
而小平子何等机敏之人,见林医官好端端地拿银子来,瞬时便猜到了是陈若迎的手笔。
他带着云杏又来墙根处呼唤,陈若迎先头不理,后来听云杏在那头哭得撕心裂肺,终究不忍。
就连那老嬷嬷也劝她,人生于低谷时,有三五好友不离不弃,又是何其难得。
陈若迎最终还是妥协,只要求几人万不能被旁人发现,危及自身,他们当然也应了。
云隐阁那头,崔侍卫不露面,他那表弟崔子行却是尽心尽力为他解释,道:“近来西戎使臣进京,表兄忙于朝政,抽不出空来,你且多等两天,他得闲了自会来看你。”
陈若迎巴不得他自此想不起来她,只是当着人家的面,却也只能点头应是。
这十来日,一切风平浪静,陈若迎好几次想辞别,然而崔子行却不给她这机会
他每日里又是请御医为她诊脉,又是亲自问她次日食谱,偶尔还翻出些游记书籍给她看,行为之贴心,叫陈若迎都有些受宠若惊。
直待这一日,崔恪实在想不出甚么好招式,而陈若迎也是铁了心要辞别。
他读完女子递过来的书信,只叹息:“好罢,你若当真要走,我也拦不住。”
他心中自然有些埋怨——谁知晓他们又是怎么了,二人说闹掰便闹掰,日后若还有回寰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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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得是自个儿跟在后头受苦。
只是又想,西戎使臣进京,送来那位金尊玉贵、花容月貌的公主,封后、封妃的谣言甚嚣尘上,而他频频传信过去,陛下都没有回音,恐怕二人再没有往后。
崔恪只叹这小宫女如此时运不济,板上钉钉的富贵竟也能长腿跑掉,再面对眼前清落婉约的女子,终究存了几分不忍,道:“日后你若有要事,便来崔府寻我,我但凡能帮上,必然助你。”
说着,递了一枚玉牌给她。
陈若迎接到手上一看,见青玉面上正雕刻着“子行”二字,一时心头感触良多,微微一笑谢过他。
此番事了,陈若迎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放下。
现今陈若迎一人住在小院里,也算乐得清静。
她有大把时间去研究色粉,再从墙根角落里运给小平子他们,生意得以继续。
因给了老嬷嬷金银,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十分好说话。
只好景不长,她这里平静下来,外头却又出了变故。
春夏交接,气温反常,陈若迎前头病好,便又轮到两个小的。
这时候,陈若迎只庆幸有林崇这个医官在。
有他帮忙医治,陈若迎即便不能前去看望,但也算安心。
只是事态偏偏愈发严重,眼瞅着得病的人愈发多,雪园这儿竟起了瘟疫。
其实说是瘟疫,也没有那样严重,只是许多宫女太监以及伶人都患上了风寒之症,日日咳嗽流涕,有甚者还有咳血症状。
但毕竟是在皇宫里,并非民间,掌事的宫女太监自然十分重视。病患被勒令不可出门,若有咳血重症者,一律关入宫狱中。
一时人人自危,生怕有了状况,便要小命休已。
陈若迎听林崇这般讲述,知晓小平子与云杏也被关在屋中,心中自然万分焦急。
隔着砖缝,她能瞧见男子眼下青黑一片,精神憔悴,大抵为此事十分劳累。
陈若迎将身上所剩金银尽数给了他,见他面露犹豫,便问还有甚么顾虑。
林崇苦笑道:“确有一桩难事。小平子与云杏皆出现了咯血之症,倒是瞒住了上头,但医官阁如今管理药材极严,我是万万不能越过去给他们用药。”
陈若迎心中咯噔,听他继续道:“不过也并非没得救,我前些日子把菘蓝用药,倒起了效果,只是手头菘蓝尽数用光,我又抽不出空来去寻……”
菘蓝便是板蓝根,在雪园里头生长着许多这般的野生植株。
林崇说罢,叹了口气:“不知姑娘可有法子能进雪园,为他们采些菘蓝来?”
前头陈若迎正是在雪园采菘蓝与梅花时与崔侍卫遇见,又险些命丧于此,自然对雪园抱有许多顾忌。
但小平子与云杏性命攸关,她又哪里能置之不理。
陈若迎当下点了头,白日不好出门,便预备夜间潜入进去。
照她所想,无论如何,夜里是碰不见崔侍卫。
只是待她见着那个身形高大健壮的人影,终究是忍不住叹一口气:
这上天降下的孽缘,果然不是那般容易斩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