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书斋内,二人和衣而躺。
这榻较为宽阔,约有人两臂合起的长度,原本容纳两人该是绰绰有余。
但偏偏男人身形伟岸,单只他一人便占了大半的位置,陈若迎在边下,便只能蜷缩着侧睡。
陈若迎帷帽未脱,枕在圆枕上,其实有些硌,便只好用手垫在脸边。
她身边的男人脱去了外袍,只着一层缎面单衣——
从她这角度,能轻易瞧见他饱满紧实的胸膛在缓缓呼吸,上下起伏。他那种极不容易忽视的侵略气息,正悄无声息地覆盖住她。
除却那一回秦香楼中荒唐,这是她第一回与男人同床共枕。
且还是个误以为她是个太监又偏偏对她有意的男人。
陈若迎垂下眼,实在觉着荒谬。
这些日子,她观他对她几番容忍,偶时语中带笑,流露出几分宠溺意味。无论真情假意,总归是投入了情感的。
她先时想与他一刀两断,尽早消失在他眼前,是为自保。但如今这条路已是被堵死,人人都知强扭的瓜不甜,但他硬要摘,手中又有许多威胁手段,她难道还能再与之硬碰硬?
她迟早要暴露身份,迟早要被他知晓她与皇帝的关系,若想要自救,就只能在那之前,叫他的那几分假意投入真心,为自个儿博得一线生机。
这也是她今日妥协之故。
陈若迎垂眸沉思之时,霍凛却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那句叫他陪着小憩的话其实只在玩笑。
或者说,试探。
少年于男子之情的抵触他不是不知晓,但经了这几日,他安安生生地陪伴在自个儿身侧,乖巧懂事,便让他心中那股浓烈的欲便燃得更旺。
少年既然已经对他不再抗拒不屈,他便忍不住再往前一步,欲要让他早些接受、早些认命。
而霍凛,其实亦是头回与人同床共枕。
他以为他会想起少时血溅东宫之阴影,然而却没想到,他满心只望得见眼前人,甚而心中有丝隐暗期盼——
倘若,少年能如梦中那般,勾住他的脖颈,主动钻他怀中呢。
只是眼下少年虽平静躺于他卧榻之侧,却面色疏离,一张脸上无喜无悲,不知心里在盘算些甚么。
这个人,看起来沉闷,心里却憋着坏,正如那两次扮作女子戏弄于他。
霍凛喉结滚了滚,伸出手来,将她额头碎发轻轻拨了拨。
他沉声道:“在想甚么?”
陈若迎被打断思绪,缓缓撩起眼皮。
不知不觉,他已然靠近了过来,二人之距不过一指宽度。
他瞳色黑沉,望着她时却有一股灼灼热度,仿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一般。
陈若迎呼吸滞了一瞬,察觉到甚么一般往后挪了一挪,轻轻摇头。
霍凛指腹自她额头滑到耳侧,轻揉那颗精巧柔软的耳珠——
看起来乖顺温柔,却会悄悄地离远。
她往后退,他便往前逼近,不给她留方寸之地。
陈若迎抿了抿唇,攥紧枕头,身体又往后稍了稍。
然而却已经到边沿,她落了空,后背顿时传来一股凉意,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往地上翻去——
男人眼疾手快,已然揽住了她的腰肢,一股力道将她整个身躯带起,复又回到他怀中,甚而贴得更近了。
陈若迎双手抵在二人之间,眼睫如蝶翅般乱振。
她推着的那胸膛震动,发出沉闷笑声,笑罢,他哼了声:“叫你乱来。”
陈若迎自是不答。
她虽已经想好对他予取予求,为来日留后路——其实与当初她利用哑奴的那番也差不离,只是缓兵之计、权宜之策,但终究是有些不习惯,轻咬唇瓣。
然而男人见此,却是眸色微暗,呼吸不稳,伸手握住她两根细细的手腕,像是在预先做着准备。
下一瞬,沉重呼声落在她鼻尖,霍凛压低下巴,刹那间便衔住了她的唇。
而也在这一刻,他身躯倾斜着压下,将她彻底困在狭窄、紧促的方寸之地。
唇齿相贴,他轻而易举地在她口中倾城掠地,势必要让她全身全心都标记满属于他的味道。
霍凛捧着她的脸庞,轻咬那两瓣软润的唇。
他勾着唇:“想躲?”
“你躲得掉么?”
他手往后移,又捧住她的后颈,将她往自个儿那边推。
陈若迎微微偏了偏脸,仍旧被他亲到嘴角,齿尖叼住,传来一阵刺痛。
牛嚼牡丹是何意,陈若迎是实实在在体会到了。
她蹙了蹙眉,却叫霍凛愈加兴起,大掌包住她后脑,恨不能将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二人靠得太近,动作又太激切,陈若迎的帷帽忽地一歪,从脑袋上掉落,露出里头的发髻来。
霍凛定定看了两息——从前他从未见过少年头发,今日一观,黑发透亮顺滑,插在上头的木簪便十分多余刺眼。
他伸出手搭在上头,缓缓抽出簪子。
瞬时,乌黑浓密的长发自头顶散落,一缕缕落在脸侧颈后,美人面孔瓷白如玉,被墨色长发映衬,更显得唇红齿白。
她面孔上有无措、懵然,显得整个人青稚,犹如于暗夜中破水而出的女妖,清水出芙蓉。
纵是霍凛这样未尝与女子接触过的人也深觉不对——这般长相、气度,当真是个男人、阉人能有的么?
越想心中越觉诡异,倘若说少年戴着帷帽还有几分雌雄莫辨,但此时的模样,却完全是女儿家的娇柔。
霍凛眸色发沉,缓缓开口:“你,是女子……”
他话音落下,陈若迎心中犹如砸下重物。
——来了。
她知自个儿身份早晚暴露,但没想到是眼下。
他对她之情意刚起,此时暴露,恐怕并非好事。
陈若迎望向他,见他眼角眉梢皆是喜意,正是两相纠结犹豫之时,霍凛却忽地深蹙眉头,问道:“甚么味道?”
陈若迎眨了两下眼,还未反应过来,男人便已掀开了被褥,剑眉紧拧,目光锁定在味道源头。
他闻到一丝极其微弱,近乎于无的血腥味,隐隐约约,萦绕在两人之间。
而那味道源头,正是少年的双腿之间。
“你……流血了?”他问。
霍凛心头一面疑惑一面探究,他知少年身子孱弱,如女子般弱柳扶风,可是那处……能生什么病?
……不对!
旁人无事,但他是阉人!
他是个被去了势的太监!
太监伤在那处,可不是会流血!
徐友庆是他信重之人,概因他是自个儿于冷宫时亲手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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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被旁的太监欺凌,饱受去势后遗症之苦,周身伴有血腥味是常事。
后来母妃复宠,他被立为太子,主子好过了,徐友庆的顽疾才有所减轻。
霍凛只是未曾料到,他竟在他欲要亲近之人身上也闻到这般味道——
一时之间,他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恶心作呕,又是如万箭攒心,再看向少年那张清落漂亮的脸,已是提不起任何兴致。
他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他是……阉人!
霍凛猛地松开搂抱着她的手,从榻上坐起,越过在外侧的少年,近乎是眨眼间,便已然站了起来。
他背对着她,连回头也不肯回了。
他心死如斯,想到这大封江山,又是暗暗唾弃——与一太监厮混,他便是打下再多的城池,往后于史书上,也不过一句“荒淫无道”盖章。
他往外疾走两步,忽听身后榻上也传来动静。
回首望去,见少年也爬了起来,斜斜跪坐在榻上,双手撑在膝盖两侧,一张面孔上满是不解。
少年微微张嘴,大抵想问他些甚么,却因无法出声尽数留在心中。
霍凛见其如此,心头却又是软了软。
然而他心中那些芥蒂,却实在无法在一息之内便烟消云散。
霍凛转回脑袋,双眸用力地闭了下,声音僵硬:“你若实在难受,便去寻些老宦官,问问他们是怎样处理。”
他固然可以命徐友庆去帮他,但一想到这两个太监在一处交流去势心得,便更觉一股气血上涌,闷在胸腔中,喉头已尝到了丝丝血腥味,仿佛即刻便要呕出。
与少年交代完,霍凛再不敢停留,跨着大步走出书斋,身影颇有几分仓促。
陈若迎孤零零坐在床上,满面不解。
她想到方才崔侍卫所言,撩开自个儿的袍子,低头望向那处——双腿之间偏下的位置,的确有个红色小点,且还在向外蔓延。
她的月信来了。
来古代后,陈若迎就从未来过。
先是怀孕,再便是被灌下毒药,后来在雪琼阁冬日,与云杏挨饿受冻,艰难度日。也许是伤了身子,月信就像失了踪迹一般,再没降临。
而陈若迎也便忘了。
直到今日,忽然便流血了,且她还无知无觉。
她的手按在垫褥上,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说叫自个儿去向老宦官请教,莫非,他以为,她是下.身的伤口崩了么?
陈若迎静默两瞬,脸上露出点古怪的神情。
……实在好笑。
他竟连女子会来月事也不知。
不过也保全了她。
她大大松了口气,心中又忍不住希冀:经此一遭,也许他便会知晓他极其在意太监身份,说不定便要从此撂开了她。
只不过,陈若迎心中还是感激崔侍卫。
若没有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好吃好喝,想来她的身体也不会这样快恢复正常。
她又哪里知晓,这云隐阁中,除却霍凛,却都晓得她是女子。
那姓王的御医被崔恪请来为她诊治,早早便得了嘱咐,这位是未来的主子娘娘,定要好生疗养。
因而,陈若迎这些日子用的膳食,皆是药膳,里头所放参片之类补气血的药材更是名贵稀有,这才养好了身子。
如此,才产生了这场乌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