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孽缘,是为有缘而无份。
这十来日,霍凛两相纠结权衡,当真是准备要就此放下了他。
他那日留下那句话后仓皇离去,又数日不曾露面,少年那般聪颖之人,又怎会不知晓他的意思。
自崔恪所传的信中,少年始终安安静静,不曾问他近况便可一观。
霍凛只想,从前本就是他用手段逼迫于其,如今他不再出现,少年大约是松了一口气。
二人都接受不了,那又何必强求。
至于他那条小命,他还是给留着罢。
少年本是至纯至善之人,又受了宫刑,被毒哑了嗓子,身世坎坷,他又何必一定要置人于死地。
如此想到,往后看不得、碰不得、念不得,霍凛心绪不佳,待至西戎使臣带公主入京时,也只是摆一摆手,叫人送入后宫中。
他自即位,虽碰不得女子,却因这江山不得不纳女子入宫。君主无子尚可坐稳江山,但若连女人都没有,朝堂上攻讦劝谏也够他喝一壶。
能用摆设糊弄过去的差事,霍凛自不会给自个儿找麻烦。
他照旧去坐上一回,赏赐些物件,却未料竟撞上公主与侍女苟且。
这一出想是故意演给他看,二人在温泉池内翻云覆雨,行假凤虚凰之事,被人传唤面见他时却丝毫不慌张,颇有些坦然赴死之意。
公主道:“我为公主,便不得不为家国奉献,入您后宫已是履行使命。以大封皇帝之胸怀,处死我二人以后,想必不会再迁怒于西戎。”
她这番也算坦荡,却算错了霍凛并非那等好色之人,凭他踏足后宫的频率,她便是与她的小侍女长相厮守、白头偕老也是大有可能。
霍凛负手而立,睥睨望向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二人:“你一金枝玉叶,与一贱婢勾结,又同是女子,可知为世人所不容?”
公主道:“若非和亲,我自立公主府,便是与她匿于府中、日日欢.好,又有何人知晓?旁人不知,又怎会不容?”
此话一出,霍凛方将目光投向缩在她身后的侍女。
那女子面上满是胆怯之色,遭他视线扫来,往后一躲,霍凛这才察觉她有些微跛。
他问:“此女体有残缺,你不嫌弃?”
公主:“唯她而已。”
霍凛笑了笑,赞声胆大,下旨此处封宫,无诏不得出,随后阔步离去。
霍凛自问,他比之西戎公主,已是权势在握,无人能挡,言行坦荡上却远不及此人。
此番问询此二人,却叫他茅塞顿开。
世人不知,又怎会不容?
且他对少年,从来也是唯他而已。他一又哑又残的小太监,兼之冒犯于他的那些做法,倘若换了一人,早会驾鹤西去。
男人不行,女人不行。
唯他而已。
只是要续上这孽缘,又是何其艰难。
他前头态度已然表下,少年心知肚明,已经不再前往云隐阁,他若此番前去,也只会扑个空。
但只要人还在皇宫里,他自有法子找到。
从他对少年上心,雪园及云隐阁一切动向都掌握在手中。
只是还未等霍凛彻底消去那些芥蒂,雪园便爆发了瘟疫一事。
此番,却是等不及,他实在是怕少年就此香消玉殒。
于是便安排人,一干患者皆要上报,再将重症送入宫狱,既是隔绝,也是方便诊治。
其后名单上果然有唤作“小平子”的太监,却并非是少年。
霍凛自出生至今,便未尝有如此焦心时刻,生怕他死在了哪个角落枯井。
霍凛欲要使人搜宫,将少年就此挖出来,从此不再放手。哪儿知徐友庆来报,道是从前他命人填起来的那狗洞,有人鬼鬼祟祟出现。
能去那狗洞的还有何人,莫不过少年或他的同伙罢了。
却说陈若迎也是倒霉。
自那日二人雪园决裂过后,她再没去过,而小平子与云杏平日里又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走入,也不知狗洞已然封了的事。
她夜里前往,从这头绕到那头,也只见一截完好无损的宫墙,几乎是怀疑自个儿找错了地方。
但她人已经来了,小平子与云杏那儿又等着用药,她只得又翻墙潜入。
前些时段去云隐阁的好处便又显现出了,她如今锻炼得身手敏捷,区区宫墙不在话下。
只是待陈若迎千辛万苦地攀上高墙,方才扶稳,便见墙内站着一人。
那人宽肩窄腰,身高腿长,一身玄色衣袍近乎隐进了暗夜中。
他那张脸糊作一团,陈若迎即使看不清,也知晓他之目光一直黏在自个儿身上。
黏在她的脸上鼻尖,手脚身躯,有如实质般将她捆得严严实实,坐在墙头动弹不得。
猎猎夜风,男人衣角被吹得抖动,发出蓬蓬声响。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落在布满落叶的从中,咯吱脆响传入她耳中。
他朝她伸出手来——
陈若迎喉中一片干涩,下意识咽了咽,知晓再次落入逃无可逃的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已然成了瓮中之鳖,索性闭了眼往下跳去。
她撞入他怀中那一刹那,他便将她牢牢桎梏住。
喟叹声在她耳畔响起,激起一阵鸡皮疙瘩来。
霍凛胸腔中席卷着失而复得的餍足,他欲就此将其锁入金笼之中,再不放出。
他嗅闻着少年身上的气味,一点点,顺着皙白柔软的颈脖攀升,至耳侧,脸颊,直到落在唇角。
他这番动作太慢,太过于细致,仿似是在做将其吞入口腹前的准备,陈若迎汗毛竖起,微微侧过脸去躲避。
男人察觉到,启唇喷出炙热气息:“不是说过,不许再怕。”
言罢,他含住她的唇瓣,彻底将人逼入死角。
吻铺天盖地落下,纠缠着她的唇舌,势要占据她所在的每一寸土地。
她太过纤瘦,身量比起他来也太矮小,他掌着她的后颈,叫她不得不仰着脖子去迎合。
她的喉口滑动,咽下些许他渡来的,男人的侵夺气息势无可挡地席卷她的口腔,被吻得几乎无法呼吸。
因太激切,陈若迎被呛到,肩膀耸动,霍凛方松开她的唇瓣,看着她咳嗽起来。
他伸手轻拍她单薄的背脊,眼看她咳得双眼泛红,激出泪花,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便又忍不住上手,指腹抹了抹她沾着水光的唇。
男人叹道:“这般没用,日后可要习惯。”
短短数字,却让陈若迎心尖一抖,下意识抬头,双目睁圆地看向他。
……他当真不介意了?
霍凛自幼习武,目力极好,在黑夜中亦如白日。他自然看到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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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置信的神色,却只是扯了扯唇,只当没看见。
介意与否,早在他忧心其为瘟疫所害时便已然消失殆尽。
如今人好端端地站在他跟前,是男是女,又有甚么干系。
左不过往后慢慢纾解内心便是。
霍凛抚着她的脸颊,哑声问道:“大半夜的,在此鬼鬼祟祟的做何?”
他搂着她,一丝一毫未曾松开,陈若迎只觉被箍得慌,借着比手势的时机,从他怀中逃了出去。
霍凛怀里落了空,鹰眸眯了眯,心头泛起一阵不愉。
陈若迎神色紧绷认真,指了指地上率先甩进来的麻袋,又弯腰拔起一株脚边的菘蓝,这才让他懂了意思。
霍凛问:“手头又没银子了?”
还是说,不去云隐阁用膳,便又要挖野菜过日子了。
他见她身形瘦瘦小小一个,暗骂活该,面上却软了语气,道:“这些日子太忙,未曾有空闲陪你。明日起,你便回云隐阁与我用膳。”
他态度斩钉截铁,显见不容她拒绝。
而此番遇见,陈若迎也清楚他又反复,势必要继续纠缠。
既然如此,她也看得开——没有他,她大概要在雪琼阁中被关到老、关到死;有他,她还有一线能够逃出皇宫的希望。
霍凛见她乖顺点头,面上不自觉勾唇,又欲将人带入怀中,却不防被她灵巧地躲走。
陈若迎指着地上那些个野菜,十分坚决。
霍凛一脸难言,实在不懂少年为何与野菜杠上了。
难不成,这些野菜还有疗愈他下.体伤势的作用?
他心中越想越觉恶寒,甚而微微后退一步,那日的反胃又再度涌上心头。
少年杏眸睁大,歪着脑袋看他,脸上一片懵然,不明所以。
霍凛缓了一口气,不再去细想此物是用来做何。但以他之躯,自不会帮她做出拾野菜的事,只拍手唤来暗卫,接了她的麻袋过去,下令:“装满。”
话音落下,便揽过少年肩头,带着人往昔日八角亭中而去。
此处是他们相识、决裂,又重逢之处,在霍凛心中自然含义重大。
二人一同坐下,他搂着她的腰肢,脸贴在她颈脖,一呼一吸之间满是热意。
如此合他心意,让他忘不掉,恨不能,若当真不要她、丢了她,他又该去何处寻?
陈若迎本以为凭他脾性,大约又要对她上下其手,然而崔侍卫却只是这般拥着她,时不时抚摸她脸颊与耳朵,轻轻啄吻。
她躲在他怀中,尽力佝起身躯,避免肌肤相触,让他察觉出甚么。
现今他情意方起,而她心中仍不确信,他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毕竟崔侍卫非是哑奴那等心善之人,所以这会儿并非暴露女子身份的好时机。
陈若迎轻蹙眉头,暗暗盘算着,若真到清算那日,她能有几分胜算。
如此忧心忡忡,又是本该入眠的点,竟窝在男人宽大的怀里睡了过去。
霍凛低下眼,凝着她恬静的睡颜,与那双被他吻得泛肿的唇瓣,心中不觉又生出些怜惜来。
待至东方天际发白,陈若迎朦胧转醒,还未完全睁开,便被他吻在眼皮上。
他含笑的声音入耳:
“今日午时且在云隐阁等着。”
今后,他便要效仿前人,行那金屋藏娇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