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圣驾雪园。
今夜堪称万人空巷,无论当不当值,皆出了门去看热闹。
纵无法在陛下近身,却也能远远得窥圣颜。
整个雪园上回有如此盛景,大抵还是先帝时梅妃初初承宠之际。
陈若迎安安生生窝在屋内。
云杏今夜要值班,小平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听闻所有在雪园当值的小太监都被叫去候着了。
陈若迎一人过除夕,她自个儿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两个小的却是愧疚异常,云杏甚而还是抹着泪走的,临走前还叮嘱:“姑娘,天寒地冻,您早些睡。”
小平子道:“姑娘若是想,便去雪园旁的凌霄塔转一转,今儿那处大约无人。”
他想的总归比云杏多些。
袅袅姑娘方入宫不久,又受了打击,正是会怀念亲人故友的时候。
他递了包小小的金元宝给她——在大封,素有除夕夜祭祀的习俗。
陈若迎扬唇谢过,目送着二人小跑着离开。
室内空余她一人,再环视四周,只觉此处又熟悉又陌生。
此处逼仄冷清,她形单影只地坐在床沿,望向自个儿前几日写的贺岁诗句,心里只觉空空落落。
除夕一过,便是她来到这世上的第十九年。
前十八载顺风顺水,何曾想过自个儿会落到如斯境地。
念及父母亲朋,陈若迎心中乍然涌现痛楚,泪如雨下。
她愣愣出神,听到耳畔一簇簇炸开的烟花声响,拾起小平子所赠的那一叠金元宝起身。
……就当是祭奠从现代消失的自个儿。
她凭空消失,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怎样接受得了。
要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是她不孝。
陈若迎脚步沉重,自雪琼阁走出,果然不曾见到人。
就算有人未曾当值,大抵也是窝在屋子里烤火守岁。
这般如鬼魂般一路游荡,到凌霄塔方停下。
雪园乃是皇宫一隅,这凌霄塔便更为偏远,人迹罕至,与冷宫无异。
猎猎寒风吹过,头顶的干枯枝头瞬时发出沙沙声响,在这寂静深夜中显得尤为阴森。
陈若迎倒不大害怕,她已经历过穿越之事,便更不畏惧,须知若世上当真有鬼神,也不该来害她。
她寻了枯叶松针堆在一起,又用火折子点燃,身上被烘烤一番,总算暖和了些。
因靠近火堆,面衣糊了一脸,只得暂取下来。
陈若迎将手头那叠金元宝尽数投入进去,又丢进去一篇篇悼文——
是烧给逢春、小翠等人。
古人讲究死后有人供奉,秦香楼全军覆没,仅余她一人,也只有她能为她们来做个祭奠。
她面无表情,脸庞被火光烧得暖融融,映出微微泛红的光芒。
方才在屋里已哭过一次,这会儿便没了泪,只怔怔然盯着火光。
忽地,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男声:“此处无人,想哭便哭。”
陈若迎瞳中有了焦距,眉尖微微拢起。
她对这声音并不陌生,多日前,二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在此荒凉处遇到,多少有些吃惊。
陈若迎转过头,果然见到了那男人。
他同上次一般,照旧身着玄色大氅,一头墨发束起,簪以青玉,露出锋利的下颌。
面容冷峻,只似乎是被她点燃的火光映照,显得面上多了几分暖色,紧蹙的剑眉也放松了几许。
陈若迎垂眼,慢腾腾转身,向他屈膝草草行了一礼。
她又摇一摇头,只当应答他那句可以哭出来。
霍凛见状,便问:“怎不去园内当值?”
今儿乃是除夕佳节,自王孙贵族,到平民百姓,皆会守岁迎新庆祝。
往常数年,除夕宫宴一毕,便各回各宫。霍妙未曾出宫立府前,兄妹俩会前往梅妃居所未央宫守岁。后来她在宫外,便只余霍凛一人。
今年他敲定在这雪园,是为敲山震虎。
他近些年不似方登基时那般杀伐果断,怀柔政策叫赵太后一党放松许多,连后位也敢谋算。
而赵太后最在意当年梅妃圣宠,霍凛平素不计较,这会儿倒想往她心窝子上扎,好叫她安分些。
今夜赵太后脸色确然不佳,早早离席,却叫赵沁云留了下来。
阖宫中人都看出他心绪不愉,偏她殷勤在他身侧撒娇卖痴,半分眼色都没有。
若非赵家还有用处,他当真是要将赵氏这一老一小打包囫囵扔出去。
看完除夕烟花,霍凛便也离去了,未曾停留。
凌霄塔乃是父皇为母妃所建,因其在宫中时日常常郁郁寡欢,便以此高塔为母妃寄托思乡情思。
此前母妃盛宠时倒也红极一时,其后母妃失宠又复宠,此处成了父皇母妃间的禁忌,就此荒废。
他原是来此处散心,倒未曾想到又遇到这小太监。
两次都是他一时兴起。
霍凛目光投向他——倒是有缘。
远远便瞧见塔外树丛中有一身影,茕茕孑立,清瘦单薄。
他往火堆里扔着一张张纸,上头写满了字,以霍凛那角度并看不大清,只心中略略惊讶。
这哑巴小太监竟也识字。
待走近了,却见他面上半分波澜也无,目色空空,不见半分过年的喜意。
只是这般没有人气,却显得整个人尤为出尘,正如那句皎若明月舒其光,此词用以形容神女,却无端叫他想安在他的身上。
忆起今夜,的确未曾在那些个小太监里瞧见他,原是来了此处。
若是旁人大抵是躲懒,只他口不能言,又身形孱弱,约莫是被上头下令不许出现。
霍凛目光冷沉,再想起徐友庆安排给雪园小太监们分发压岁赏钱,心中不由又啼笑皆非:当真多事。
以他处境,根本拿不到手。
陈若迎耳朵微动,听得他的问话,只比划着:今夜人多,轮不到我。
霍凛又问她手上的面衣是作何。他上回便已看到,只是没多在意。
他又指着自个儿口鼻解释,是吹不得冷风。
月色下,清瘦少年手臂挥舞,因穿的是窄袖深色宫服,倒也不显得杂乱。
他那双清凌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目色认真,菱形唇瓣微张,其上些许水光闪烁,叫霍凛微微眯起双眸。
怪道要采板蓝根来治病,原是真的身体孱弱。不知上回赐下的汤药他可有拿到。
他错开眼去,略一点头,眸光转向她手中攥着的剩余纸张:“你还会写字。”
陈若迎手掌微微捏紧了些,点了下脑袋,又闷头不语。
霍凛何曾有过这般经历。
向来都是旁人捧着他,迎合他,倒没有自个儿主动找话说的时候。
想来当是对方是个哑巴,才叫他多了这些许耐心。
陈若迎期盼着崔侍卫觉着无趣,早早离去才好,哪儿料到一只手掌伸到她眼前,掌心呈古铜色,皮肉粗粝——这便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手掌心么?
他那意思不言而喻,叫她拿给他瞧瞧。
他一个侍卫,即使被贬黜,地位也不是她能得罪得起。
陈若迎纵不情愿,亦不想惹事,只得慢吞吞将一叠子纸递过去。
这会儿她只庆幸,那些个悼文已尽数烧掉。
男人抓握住,指腹轻触到她手背,一触即离。
他随意翻几张,口中念出:“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①)”
陈若迎心吊起来,生怕他问自个儿如何写出该句——
却听他道:“你底子倒是不错,竟连诸葛公的名句也知晓。”
陈若迎这才放松,看来这大封朝并非完全架空,又苦中作乐想道:看来模仿前人做文抄公的路是行不通了。
她对着男人比划:从前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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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过。
霍凛心知他是有意隐瞒。若不是念过书,哪儿能随手写下。
他眉峰下压,细细观摩这纸上笔锋写法。
字体娟秀,尚且有些潦草,笔画亦多有错处。
只是一气呵成,其中蕴含情思深沉,哪儿像是一个小太监能写出来的。
可观其后头几张,字迹相同,墨迹也不曾完全干透,想是才写完不久。
霍凛目色愈深,终是确认,这哑巴小太监肚里当真有几分才气。
他道:“是思念故土亲人?”
除却这一句,还有些“笑问客从何处来”(②)之类的怅然离乡诗句,没有分毫过年喜悦,可见是背井离乡,心中分外伤怀。
陈若迎垂下眼去,轻点下巴。
会读书写字,通体气派不似阉人,初见时干活手脚生疏,全然不似个做惯了太监的模样。
他……莫非是遭了宫刑才入宫的贵子?
只脑中细想一遍,却并不记得哪家有这般年纪被罚入宫的少年。
他黑瞳凝在小太监身上,细细打量。
他身量比自个儿要低上不少,加之垂着脑袋,一眼便可望见他皙白的颈脖。
大冷的天,竟连短绒围脖也没有,这般可怜地任人欺凌。
如此视线,倒正正好瞧见了他衣领里侧缝的字——“平”。
不知是单字平,还是乳名。
正出神想着,眼前人却倏忽打了个寒颤,贝齿碰撞发出声响,想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冷得遭不住了。
他冷得厉害,连比划的手指也在微微打颤,他是说:要回去了。
霍凛腰间挂着个暖手袖筒,乃是去岁秋猎得的黑熊皮毛所做。他日常习武,自用不上这起子物件,是徐友庆那厮忧心他受寒,这才备上。
索性用不上,霍凛便取下那袖筒,递到他眼前。
陈若迎眼睫微微抖,迟疑地接过,冻得发僵的手指尖被皮毛包围,乍生暖意。
不知里面是加了什么,竟暖融融地发出热气。
男人将她的那几叠纸折了一折,揣进怀中,并不归还。
他语气随意:“成,回罢。”
今夜相遇,实在不在意料中,陈若迎此刻仍有些茫茫然,但感念两次遇见,对方均给予善意,便比划了句“多谢”,浅浅地抿唇一笑,这才躬身行礼退去。
他面色莹白如玉,无甚表情时自有一番沉冷气质,而此刻唇瓣弯起,虽只有短短一瞬,却也叫霍凛眸色沉了沉,直待他转过身去依旧紧盯他背影。
待人走了,候在不远处的徐友庆这才上前来。
见主子仍遥遥望着那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行走的人,心里正思量着,便听帝王开口:
“朕总觉着,这小太监有几分眼熟。”
徐友庆闻言,心中稍稍一动。
须知陛下性情喜怒不形于色,这小太监是除却梅妃与公主外,第一个叫他上心的。
甭管上了几分,能叫天子记住,便已是莫大荣幸。
他原打量着把这小太监调来勤政殿,却因揣摩圣意被帝王敲打了番,眼下看来,倒又有了苗头。
他低垂下脑袋,道:“奴婢斗胆,觉得仿似有些像小殿下。”
这话当真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去赌上了。
小殿下乃是梅妃娘娘最后诞下的一子,却因此血崩殒命。陛下曾迁怒于其,后因到底是一母同胞,血脉亲情无法斩断,心中亦生了怜惜。然小殿下天生不足,尚是孩提时便也魂兮归去。
霍凛略一拧眉,经他这样提醒,心头倒真浮现起幼弟的容颜。
这消瘦的小太监竟是像那虎头虎脑的幼弟么?
二人眉眼渐渐重合,他也为自个儿的熟悉感找着了理由,便不再深思,道:“既如此,便再过上一段,且瞧瞧此人心性。”
徐友庆低声应是。
主仆两个看着那羸弱身影,渐渐隐没在积雪的宫墙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