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求若不得 > 15. 雪园
    子时过了,外头便泛起阵阵烟花炮竹的声响,绥平九年已至。

    陈若迎缩在被褥里头,手插在方才崔侍卫赠予的袖筒里,脚上则捂在灌好热水的汤婆子上,总算圈住了些热意。

    在寒冽的北方雪夜,她许下自己的新年愿望:

    回家。

    二十岁也好,三十岁也罢,只期盼自己最终能够回家。

    ……

    天光大亮时分,燃放数个时辰的烟火终是停歇下来,声音渐渐归于平静,宫人们也陆陆续续当值完回屋歇息。

    云杏同样熬了一整夜,陈若迎将她塞进暖烘烘的被子里,见她仍睁着大眼睛,十分炯炯有神的样子。

    她弯唇一笑,比划:可是拿到了不少赏钱?

    云杏歪着头道:“是哩!午时还有一波赏钱呢,听闻是徐公公领人来发。”

    她嘻嘻笑着:“如此一来,似菡萏姑姑那样的大宫女便没法中饱私囊了。”

    她嘟囔着:“等拿到赏钱,便给姑娘再买个汤婆子罢,您前几夜都冻得直抖……”

    陈若迎心里头一软,揉揉她的脑袋,蒙上她的眼睛,催她入眠。

    她本就是南方人,乍然穿越来温度比现代低了许多的古代,又是北方,的确不大适应。

    好在有云杏,亦有昨夜那位崔侍卫雪中送炭。

    待到午时过后,小平子与云杏一道回来,他搓着冻得发僵的双手,呵气道:“今儿倒是稀奇,年岁的赏钱是由徐公公亲自发,我们这些平素被随意打发的小太监也都同徐公公说了两句话。”

    云杏挠头:“我们倒是姑姑们发的,只是也不敢缺斤少两,想来是担心被发现。”

    小平子:“我瞧着,徐公公不单单是为了发赏钱呢……”

    陈若迎听他俩絮叨,心中不甚在意,只记挂着自个儿接下来要如何赚钱。

    初一已过,梅花也渐渐谢了,雪园却并未像从前那般沉寂下来,反倒人越来越多。

    因帝王身边的近侍常常来此,便惹得阖宫的女人闻腥而动,都聚集此处。

    赵家小姐前头说要办春晓宴,亦不是一时兴起,已经定好时日,只等正月初七。

    这般一来,后妃、宫人、伶人,说话的、吹拉弹奏的处处都有,因人多,陈若迎便也混不进去雪园采菘蓝。

    但好在年节时分,南山府所排节目多,经过月季与几个相熟姑娘们的抱怨,她便也晓得了南山府僧多肉少,乐姬多,但妆师却不够,这便又让她补上了缺。

    陈若迎从前登台考级表演多次,化妆技术自然不在话下。如今她除却帮人写书信,还能给伶人们化妆。

    她这边热火朝天,姑娘们进进出出,自然惹了不少人注意。

    秋菊等一干人等正是看在眼中,心中嫉恨,却也无可奈何。

    恰逢今儿徐友庆过来,便七嘴八舌谈论开了。

    徐友庆来雪园是为当差。

    陛下有令,叫雪园多种些板蓝根一类的野菜,好叫体弱宫奴度过严寒。

    这可奇了。帝王日理万机,从前哪会管这档子闲事。

    徐友庆在御前当差已久,自然猜到是与那小太监有关,毕竟陛下头次知晓板蓝根,正是因为他。

    加之除夕夜遇,只恐怕那小太监的前路大道一片光明。

    他这边想找小太监,可那日不过匆匆一瞥,陛下并未叫自个儿近身,便只记得那小子的模糊面容与身量,还有那颇为出尘的气质,这般找下来,竟是数日没有头绪。

    忧愁之下,不知不觉便来到这雪琼阁。

    见着殷勤向他恭祝新年的宫女们,这才想起月前的一位姑娘,正是被安置在此处。

    如今听得她们吵吵闹闹,说那位袅袅姑娘这里不好那里不守规矩,心里便也起了好奇。

    这般隐在院门后暗察,见袅袅姑娘虽口不能言,但待人接物却是游刃有余,进退有度,当真是个大大方方的。

    再瞧她覆着面衣,便又想起数月前在秦香楼灌毒药的那一遭——

    如此,心内便又起了怜惜感慨,叹她实在是时运不济,却也着实顽强。

    普通人似她这般,又是滑胎又是毒药,大约早便没命了。

    她不仅能活下来,还能将自个儿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当真难得。

    陛下近来常驾临雪园,也不知二人可还有机会再遇见。

    这般想来,便警告了番几个嚼舌根的宫女,又给了一包金瓜子当年礼,又兀自去烦恼自个儿的任务去了。

    反观陈若迎,她纵是厌恶那草菅人命的皇帝与其走狗,但人在清贫时尚且要为五斗米折腰,更何况她如今是在这没银子寸步难行的宫中。

    她收下来,落在几个抱团宫女眼中,心里便又多了几分忌惮。

    徐友庆这般行径,借了他的光,陈若迎的日子也愈发好过。

    平日里听月季几个说些闲话,听到崔侍卫又被哪个宫女缠得施展轻功飞走,也忍俊不禁,笑容渐渐多起来。

    眼瞅着便到了正月初七。

    人多眼杂的时候,陈若迎素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哪儿成想一大清早的,月季便哭哭啼啼地上门了。

    这会儿还是寅时末,云杏都尚未去当值,天色漆黑,一点儿光亮没有。

    云杏去开了门,将人迎进屋里来。

    陈若迎方才用水洗了把脸醒神,这会儿便瞧见了她通红的双眼与脸上的巴掌印。

    她心中一惊,还未打出手势,月季一见着她,便已经“哇”一声大哭出声。

    她一面哭,一面抽抽噎噎地将事情原委吐出。

    今日是赵家小姐举办的春晓宴,邀了宫中好些贵人,听闻皇帝、太后都在此列,规模可比除夕。

    这对于南山府的伶人来说是顶顶重要的场合,指不定,能被贵人瞧上,或是提前放出宫去。

    月季因弹琵琶上好,便担了领头的责任。

    她抽搭着:“当谁稀罕做领头呢。往常都是姑姑的侄女芝兰来当,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偏赵小姐不肯,她同姑姑作对,故意指了我。她们心存嫉妒,便半夜剪断了我的弦。”

    说罢又懊悔:“我早知她们脾性,睡前就将琵琶带进了屋里,今儿也起得早,哪儿想还是被得手了。”

    后面双方起了争执,打了一架,这便是月季脸上巴掌印的由来。

    伶人之间的小打小闹,掌事姑姑向来是不管的,更何况闹事者是她的亲侄女。

    月季若能被替换也好,偏赵沁云前头就警告她,倘若出了岔子,便唯她是问。

    她吓得发抖:“袅袅姐姐,我晓得你会弹琵琶,便来碰一碰运气,我实在、实在不敢……”

    说着说着,便又呜咽地哭起来,好不可怜。

    陈若迎轻叹一声,用湿帕子替她拭泪,伸出手接过琵琶。

    她一十来岁的小姑娘,独自长在宫中,何其不易,又是事关性命的大事,自个儿岂能坐视不理。

    借着摇晃的烛火,陈若迎垂眸查看——

    这是把上好的琵琶,且用时不短。以月季出身,能用上紫檀木所制的乐器,大抵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

    可这子弦并非自然消耗,而是被人从中剪断,如此,便是重新安上一根也来不及了。更何况,她手头并没有多余的弦。

    月季看明白她的意思,眼圈登时又红了,嘴中喃喃:“若叫赵小姐晓得,大约要将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她落下泪来:“我不去了!我想回家!”

    她哭得太可怜,“回家”那两个字亦是触动了陈若迎的心神,这确实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陈若迎弯眉紧拧,最终自个儿抱着琵琶坐好。

    她脸色肃然,打着手势:子弦可忽略,但须得更换成我的曲目,且看你愿不愿意。

    月季呆愣住——若是弹不了,下了赵沁云的面子,便是一死。若是自行更换曲目,弹得不好,也是一死。

    但若弹得好,尚可求情。

    望着陈若迎沉静的模样,她一咬牙,狠狠点头。

    都是一命归西,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陈若迎为她示范演奏一遍,又亲自盯着她弹上一遍,一曲终了,她心中不由感慨:月季不愧是南山府精挑细选出的伶人,琴技、记性皆是出类拔萃。

    这般弹得熟练了,已然过去三个时辰,巳时末的日头正好,也即将要到伶人们集合的时候。

    陈若迎用青黛粉替她遮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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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的巴掌印,见她仍旧双眼充血、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便安慰:既然赵小姐与你姑姑有龃龉,演奏完她若是问罪,实话实说便是。

    月季心事重重,轻轻点头。

    *

    正月初七,朝会早已恢复。

    早朝毕后,帝王见了吏部、户部几位大臣,李奕贪污案涉及吕氏与赵家旁支,吕氏有公主霍妙相护,帝王只发落了赵氏那位,交予锦衣卫指挥使卫嵘手中。

    徐友庆默然伫立在角落,心思动了动。

    午膳已过,本该到歇晌的时候,可陛下勤政,至今仍在批改奏折。

    徐友庆心里头装着今儿赵小姐办春晓宴的事。

    倒不是因为赵沁云有多要紧,是那地点。

    雪园。

    陛下近来去雪园的频率太高了些,往常一年也不过两回罢了。

    那日夜里他与小太监叙完,腰间暖袖便不见了踪影,赏给谁显而易见。

    那暖手袖筒乃是帝王亲猎黑熊毛皮所做,当日情况惊险万分,黑熊是何等凶猛之兽,陛下却兴味高涨,一箭射穿其心脏,何等英姿勃发,乃是这几载最昂扬的时刻。

    那日所得的皮料,除却赏了几个大臣与公主,余下的便尽数做成陛下的取暖衣物。

    在徐友庆眼中这般珍贵,却赏给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

    如此,为了龙颜大悦,也得尽早找着这小太监。

    他是无能找不到人,但若是陛下,想来清楚那小太监是何许人也。

    正想着是否要劝上一劝,皇帝已然开口:“赵沁云那宴会开始了?”

    徐友庆低垂下脑袋:“是。听闻赵小姐寻了不少伶人,这些日子都在忙此事。”

    霍凛搁下笔,不置可否:“倒真把皇宫当他赵家的了。”

    徐友庆不敢答这话,脑袋愈低。

    霍凛手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成,去看看罢。”

    徐友庆还未应是,霍凛又道:“你莫要跟着了,去诏狱瞧着卫嵘,他下手狠,但赵景胜朕还有用。”

    徐友庆便派了自个儿的徒弟跟着,暗自叮嘱了番,自个儿出宫去了趟北镇抚司。

    待他到的时候,赵景胜已被折磨得进气多出气少了,堪堪吊着一口气。

    血腥味太重,面前的卫嵘寒着脸,颊面上有几滴飞溅上去的血珠,眸色黑漆,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

    徐友庆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厌嫌捂住口鼻,交代了陛下的话,又是叹气。

    卫嵘唇角勾笑:“怎么?徐公公怕了?”

    徐友庆:“咱家怕甚?卫大人手段再狠,也用不到咱家身上来。”

    他望了眼朝堂上振振有词、眼下却痛哭流涕讨扰的男人,啧道:“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大男人,受些刑罚便哭哭啼啼,还不如一个女人。”

    卫嵘嗤笑一声,这没根的太监倒是说得轻巧,须知北巡抚司刑罚一十八种,便是再硬的骨头,也最多撑不过五种。

    他随口问道:“什么女人?”

    秦香楼那事儿是他二人共同领命去做,且还是卫嵘亲自动的手,徐友庆便道:“那日的清倌,卫大人可还记得?被你灌了毒药,又在马上颠簸好一阵儿,本以为身子骨折腾成那样,想是没多少时日可活,却没料到眼下倒是又活蹦乱跳起来。”

    他甫一提及,卫嵘立时便想到了那女子。

    他们不过见了两面,他脑中对她印象却颇深。

    先是怀有龙嗣同贱奴私奔,而后便是自个儿亲手送她上路。

    那两次,她一次瞪他,一次险些伤了他,性子倔强极了,面对他,始终没有哭出来,只在饮下毒药后蜷缩在地上,大颗眼泪从眸中滚落。

    大约是痛的。

    而卫嵘就立在那儿,眸色晦暗地盯着她的泪,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他性情不定,竟在此刻想为她拭去那行清泪。

    其后陛下口谕姗姗来迟,他搂着她的腰肢,策马狂奔,终是救下了她的性命。

    人被御医从他怀中扶走,他手上空落落,久久盯着那一行人的背影。

    徐友庆忽地提及,卫嵘心思百转千回,拇指摩挲了下手中的镯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