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国的傍晚,如果等离子火花塔的功率调低也可以算是夜晚的话。
伊咕坐在诸星宅客厅的窗台上,珍珠白色的腿悬在外面晃着,手里捧着半杯茶,鹅黄色的眼灯看着窗外那些在空中回廊间穿梭的光流。
泰迦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银红色的身体靠在窗台边缘,手里攥着一块糕点。他的腮帮子鼓鼓的,正在努力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舌尖在嘴角舔了一圈,把碎屑都扫进嘴里,他用肩膀碰了碰伊咕的手臂。
“伊咕姐姐。”
“嗯?”
“你想不想去看赛罗表哥?”
伊咕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赛罗表哥?”
“就是那个——在K-67跟雷欧伯伯训练的那个,特别厉害,特别臭屁,讲话特别拽的那个。”
伊咕的猫耳头冠动了一下,她对“赛罗”这个名字有印象——雷欧提过,赛文也提过。布纽事件之后,她的记忆碎成了无数片,大部分都沉在意识深处,偶尔浮上来一块,但很快就沉回去了。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有一个弟弟,但那个人的脸她完全想不起来,她甚至不确定那个“弟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自己拼凑出来的幻觉。
“赛罗是我弟弟?”伊咕问。
“对!赛文伯伯的儿子!你的弟弟!你们在贝利亚窃取等离子火花的时候一起把等离子火花夺回来了,”,说到这里泰迦有点失落,“——虽然你都不记得了。”
伊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珍珠白色的手指在金色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还记得某一次赛文在餐桌上提起的弟弟,但是更多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她和赛罗一起打过仗?和一个她毫无印象的弟弟?她试图去抓那些记忆,但什么都抓不到,只有一些模糊的温度残留在意识的边缘。
“他在K-67?”
“对!雷欧伯伯和阿斯特拉伯伯都在那里,都在训练他,因为赛罗以前差点触摸了等离子火花。”泰迦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觉得赛文伯伯是为了赛罗哥哥好,才这么严厉的的”
“那K-67远不远?”
“不远,飞过去大概……三个小时?”
伊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窗台上跳下来。
“那走吧。”
泰迦有点疑惑,“现在?”是不是有点晚?
“趁现在,趁我爸爸还没回来。”伊咕也不知道爸爸打的什么注意。
两个小身影从诸星宅的后窗溜了出去。
三个小时的飞行比伊咕想象的要久,光之国的金色光芒在身后越来越远,光流从暖金色变成了银白色,又从银白色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伊咕第一次飞这么远,风从她珍珠白色带着金红色纹理的身体表面滑过,猫耳头冠被风吹得向后倒伏,鹅黄色的眼灯在星空中亮着。
她在想那个叫赛罗的弟弟,她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泰迦说“你们在一起打过仗”的时候,她的心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她觉得那可能是真的,对她很重要。
K-67行星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伊咕先看到了一片灰黄色的轮廓。随着廓越来越近,她看到了暗红色的岩石、灰黄色的沙土、荒芜的大地延伸到地平线尽头,没有树,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只有岩石和沙土。
“这里……什么都没有。”伊咕降落在岩石地面上,珍珠白色的小靴子踩在沙土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赛罗表哥就在这里训练了超级久。”泰迦落在她旁边,“雷欧伯伯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不会分心。”
伊咕抬头环顾四周,远处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堆叠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搭成的庇护所。
再远处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地面被踩得很实,上面有无数交错的脚印和划痕——那是训练场。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暗红色的沙土上投出模糊的阴影。
她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红、银、蓝三色的身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半身以银蓝色为主,下半身是流畅的红色,肩甲和头部的飞镖银色纹路在暗淡的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闪光。胸口鲜艳的蓝色计时器平稳地跳动着。
他身上穿着一套修行甲——厚重、笨拙、明显是用来限制力量的装置——表面布满了凹痕和划痕,膝盖处的护甲被磨得发亮。那是无数次被击倒又爬起来留下的痕迹,他背对着他们,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拳头攥着,正对着面前的空气练习出拳的动作。一拳,又一拳,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伊咕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到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是身体在说“我记得你”的熟悉,是相同的血脉在同频共振的感觉。
泰迦张嘴要喊,伊咕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等等,”她小声说,“他在练。”
赛罗打完一组拳之后收势站定,肩膀的紧绷线条慢慢松弛下来,他转过身,一边低头拍修行甲上的沙土,一边漫不经心,懒洋洋地开口:“躲在那里多久了?”
泰迦愣了一下,然后从岩石后面跳出来。“赛罗表哥!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赛罗抬起头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先扫过泰迦——亮蓝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明亮,带着一种“果然是你小子”的松弛。随即他的目光移到了伊咕身上,停住了。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从她珍珠白色的身体到她鹅黄色的眼灯,从她头顶那对猫耳头冠到她海蓝色的圆形指示灯。他站在那里没说话,亮蓝色的眼灯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在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姐?”赛罗试探地喊道。
“我在。”
赛罗的表情有一种奇怪的克制,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不在意:“……雷欧师傅跟我说了你的事情,不记得我也不碍事。”
“那你记得我吗?”伊咕问。
赛罗的手指又在身侧蜷了一下,“……那还用说。”
赛罗站在那里,亮蓝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比刚才暗了一点点。他看着伊咕,看着她鹅黄色的眼灯里那种平和的、不认识他的光。
他想起在贝利亚那场战斗里,她站在怪兽墓场的战场上,珍珠白色的身体在暗红色的天光中泛着光,他还记得她第一次偷偷带去地球看海,那片他永远忘不了的蔚蓝,当时被他假装嫌弃的陶瓷三花猫和灰唧唧的陶瓷兔子,还有被他好好收藏。
现在她不记得了。
“……没事,”赛罗开口了,那种装作不在意的感觉还在,但声音还是能让人听出明显的不爽,“不记得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伊咕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套满是划痕的修行甲,看着他磨得发亮的修行甲。
“你在这里训练了多久?”
赛罗别开了目光。“……忘了。反正挺久的。”
“那你饿不饿?我带了吃的。”
赛罗低下头看她。“……你带什么了?”
伊咕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条浅金色的糕糕——艾斯伯伯做的,送给赛文的“艾斯伯伯做的,是光之国最好吃的糕点。”
“……你倒是会带。”
“那当然,多吃一点才能长得高。”
她这个弟弟好像有点营养不良,还没有表弟泰迦那么壮实,让人有点担忧。
赛罗转身往岩石那边走。“……过来吧。我那边有地方坐。”
三小只走到了岩石庇护所里面,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坐下来。泰迦把糕点分给大家——赛罗拿到一条,泰迦自己拿到一条,她说自己不饿就没有吃。
赛罗坐在她对面,咬了一口糕点,嚼了嚼,亮蓝色的眼灯亮了一下。“……这个好吃。”
“我说的吧。”
赛罗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向旁边的岩石——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通体粉红色的生物,眼睛大大的,正趴在岩石上,细声细气的叫唤。
“这是什么?”伊咕和泰迦同时凑过去。
“皮古蒙。”赛罗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少年得意,“我救了它。”
伊咕凑得更近了一些,鹅黄色的眼灯亮晶晶的。那只皮古蒙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打盹。
“……它好圆。”泰迦说。
“它平时吃很多。”
“我们也养了小怪兽。”
赛罗有点震惊,“你们也养了小怪兽?光之国不是不允许吗?”
伊咕和泰迦对视了一眼。,伊咕从指示灯里掏出另一个银白色的小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挤着三只银灰色的小毛球,正挤在一起睡觉。三毛趴在最上面,二毛在中间,大毛在最下面被压得扁扁的,它们感受到空间变化的时候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啾啾声。
“大毛,二毛,三毛。”伊咕挨个介绍,“还有三只放在泰迦那里。”
泰迦也从指示灯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也是几团银灰色的小毛球,小可爱是银蓝色的,趴在上面伸了个懒腰。
赛罗看着那两个盒子里的六只毛球,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皮古蒙,沉默了一下。“……你们起名字那么随意吗?”
“对。”
“在光之国养怪兽?”
“对。”
赛罗看着伊咕,表情有一种微妙的敬意。“我爸知道吗?”
“知道。”
“他没说啥?”
“他没说啥。”
赛罗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皮古蒙,又抬头看了看伊咕盒子里的那六只毛球,嘴角那个想绷住的弧度又没绷住。“……你们胆子比我大。”
伊咕有点暗自得意,“那是。”得到了弟弟(最大问题少年)的认可
她低头看着那六只毛球在盒子里挤来挤去,团子踩在栗子头上试图往盒沿爬,栗子哼哼唧唧地推它。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住团子的脑袋把它按回去,团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啾啾。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抬头看着赛罗,“叫姐姐”
赛罗的表情僵了一下。“……什么?”
伊咕歪了歪头,“你比我小,叫姐姐。”
赛罗看着比他矮半个头的姐姐,内心又些抗拒,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你看着比我还小。”
“我是失去能量才变小的,我本来比你大。”
“叫姐姐。”
赛罗看着她,他的姐姐坐在他对面,体色截然不同,膝盖上蹲着一只银灰色的小毛球,猫耳头冠一副“你不叫我就不走了”的表情。赛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偷摸皮古蒙的泰迦,最后还是超级小声的喊了一句“……姐。”
伊咕的猫耳头冠满意地竖立起来。
阿斯特拉是半个小时后过来的。他端着几个杯子,杯子里装着一种淡蓝色的液体,还冒着细细的热气。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轻,银白色的身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不会让任何人觉得有压力的笑容。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伊咕身上——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才移到赛罗和泰迦身上。
“伊咕,”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稍微轻了一点,“你来了。”
伊咕抬起头。“阿斯特拉哥!”
阿斯特拉把杯子放在岩石上,在伊咕旁边坐下来,隔了半个肩膀的距离。他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猫耳头冠的弧度到她吃东西时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又到她珍珠白色的手指捏着能量饼干碎屑的样子。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别人长一些,那种长很安静,不会让她觉得被打量——只是确认。像一个人隔了很久终于又见到某个重要的人,需要确认那些细小的、他还记得的细节都还在。
“你瘦了。”阿斯特拉说。
伊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没有吧,我在光之国吃了好多。”
“在地球上瘦的。”阿斯特拉说,“你在地球上训练那个叫飞鸟的年轻人的时候,就不太好好吃饭。哥说过你几次。”
伊咕的猫耳头冠动了一下。“飞鸟……”
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记忆断裂之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悬在空中的感觉,像知道有一根绳连着一个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岩石庇护所外面,雷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红色训练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醒目,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知道他在等她过去。
伊咕站起来,朝雷欧走去。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仰头看着他。“哥,”她说,“飞鸟在哪?”
雷欧看着她,她的鹅黄色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亮着,带着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光——她想知道答案。“他在另一个空间。”
“另一个空间?”
“你去的那个地球——不属于我们所在的这个宇宙,那是另一个时空。”雷欧说,“你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那个世界,遇到了飞鸟,飞鸟是那个世界的人,他没有离开,他一直都在那里。”
另一个时空?她遇到飞鸟的地球不是这个宇宙的地球,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我当初是怎么去到那个世界的?”
雷欧沉默了一下,“我也不清楚,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会产生空间波动,你可能是无意中触发了那种波动,穿越了时空屏障。”
他顿了顿,“你不是飞鸟世界的人,但是我能确定是你去了他的世界。”
伊咕安静地听着,她想象了飞鸟曾经的描述——她在那个世界的训练场上,用吉普车追着一个年轻人跑,那个年轻人一边跑一边喊“师傅你是真想撞死我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到那个世界的,但她确实在那里待过,在那里教过一个年轻的战士怎么面对危险。
“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雷欧看着她。“等他所在的宇宙和我们的宇宙产生交叠的时候。光之国的力量可以打开通道——但不是经常能打开,需要等时机。”
“要等多久?”
雷欧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但——他会来找你的。”
伊咕的猫耳头冠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雷欧看着她,那双沉静的深褐色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很柔和,“因为他答应过你。”
伊咕没有追问,她站在他面前,鹅黄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亮着,像一小片被收拢的星光。她已经不记得飞鸟长什么样,不记得他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要遵守承诺。
“……哥,”伊咕叫他,“你怎么了?”
雷欧回过神,“……没什么。”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上,“你该回去了。队长会担心。”
“再待一会儿,我刚来。”
雷欧没有坚持,转身离开,红色训练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赛罗坐在岩石庇护所里,抱着皮古蒙,看着伊咕和雷欧远处的背影。他的目光从雷欧身上移到伊咕身上,又移回来——雷欧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姿态。那是雷欧在K-67训练场上的姿态——沉静的、克制的、不多说一个字但一直都在的。但此刻那个姿态里多了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比训练场上更安静、更漫长,像在走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姐——,”赛罗朝外面喊了一声,“你还要站多久?”
伊咕转过头,看了赛罗一眼,“你要不要过来一起聊天?”
赛罗别开了目光。“……我才不听你们聊天。”
但是他把皮古蒙放在岩石上,站起来走了过去。他走到伊咕旁边站定,双手插在腰间,看着雷欧,“雷欧,你跟我姐聊什么呢?”
雷欧看了他一眼,“聊她在地球上的事。”
赛罗的亮蓝色眼灯闪烁了一下,“地球?你去地球不带我?”
伊咕点了点头,“异世界的地球,我不记得了,但雷欧哥说我在那里训练过一个人。”
“异世界?还训练一个人?”赛罗的眉毛挑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吐槽哪一个,“你训练别人?”
“不行吗?”
赛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珍珠白色的身体、猫耳头冠、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身高。“……你看起来不像会训练别人的样子。”
“那你看起来也不像会养皮古蒙的样子。”
赛罗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赢了。”
雷欧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看着赛罗站在伊咕旁边时肩膀微微偏向她的方向——那个动作很小,但雷欧注意到了。赛罗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在靠近他的姐姐,像航船回港。
“赛罗,”伊咕开口了,“爸爸想让你回家。”
赛罗的表情僵了一下。“……他说的?”
“嗯。”
赛罗把目光移开了。“……我现在不回去。我在这儿挺好的,一个人待着也挺好。”
伊咕看着他别开的侧脸,“你撒谎。”
赛罗的亮蓝色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闪了一下,“……你怎么跟老爸不一样。”
“我和老爸是一样的,老爸总是口是心非。”
赛罗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块最高的岩石——暗红色的,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发亮。
他想起在贝利亚和他的战斗之前,奥特之王告诉他身世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震。
他以为他没有父亲,以为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人,但奥特之王说“赛文是你父亲”的时候,他知道了为什么自己的目光总是无意识追随赛文,知道了他还有一个姐姐。只是没有人告诉他,他一直蒙在鼓里。
“我跟你说,”赛罗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种拽拽的调子还在,但尾音没有那么高了,“我在这里训练,是因为我要变强。不是因为我不想回去。”
伊咕安静地听着。
“等我变得够强了——”赛罗看着那块岩石,亮蓝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亮着,“——我再回去。”
伊咕看着他,她看到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修行甲上满是划痕,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狂风中屹立已久的树苗。
“我和爸爸会等你回家的。”
赛罗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我知道。”
他们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站了一会儿。风从荒芜的大地上吹过,带起细小的沙粒,打在修行甲上,打在红色训练服上。
“赛罗,”伊咕又开口了,“你妈妈是谁?”
赛罗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赛罗重复了一遍,亮蓝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暗了一下,“要不是那场战斗前,老头子告诉我,我连自己爸爸是谁都不知道。我妈是谁——没人跟我说过。”
伊咕看着他别开的侧脸,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用那个角度掩饰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看向远处那块最高的岩石时,视线在那里多停了一拍。
雷欧站在不远处,听到赛罗说“没人跟我说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块岩石上。他在想赛罗的母亲是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赛文的过去。在地球上那段时间,诸星团从未离开过地球,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赛罗应该是在赛文被圆盘生物“杀死”、回到光之国之后才出生的。
赛文的伴侣是谁,雷欧不知道,赛文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他看着赛罗站在灰白色天光下的侧影——红、银、蓝三色的身躯,修行甲上满是划痕。他不知道赛罗的母亲是谁,但是他知道这个年轻肆意的孩子父亲,那个高傲的队长低声恳请他帮忙照顾自己的幼子,他第一眼看见赛罗,赛罗像是一艘漂泊不定的帆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而现在这个帆船要回到港湾了。
“……那个,”赛罗开口了,把话题扯开,“姐,你刚才说你训练过一个人——是怎么训练的?”
伊咕想了想。“不记得了。但雷欧哥说,我用吉普车撞他。”
赛罗的表情僵了一下。“……用吉普车?”
“对。”
“?”
“雷欧也拿这个撞过我。”
伊咕转头看向雷欧。雷欧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是真的。”他说。
伊咕沉默了一下,“雷欧哥,……你比我想象的狠。”
奥特之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的岩石上。银金色的身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深红色的披风边缘垂落在岩石表面。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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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目光从伊咕看到赛罗,从赛罗看到泰迦,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慈祥。
伊咕先注意到他——她端着杯子抬头的时候,鹅黄色的眼灯捕捉到了那个坐在高处、正安静地看着他们的轮廓。赛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别开了视线,假装没看到。
“……老头子怎么来了。”赛罗偷偷抱怨。
“赛罗。”奥特之王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厚重,“你姐姐来了,你不介绍给我认识?”
赛罗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拍了拍修行甲上的沙土。“……这是我姐,伊咕。”
奥特之王从岩石上走下来,步伐缓慢。他走到伊咕面前,弯下腰抚摸她头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从她珍珠白色的身体到她鹅黄色的眼灯,到她头顶的猫耳头冠,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好孩子。”他的声音很慈祥,带着关怀后辈的欣慰。
“你的宇宙跟我说过你。”
伊咕抬头看着奥王,他比光之国所有人都要苍老,但也岁月也赋予他旁人难以望其项背的丰富经历。
“我的宇宙?您知道我?”
奥特之王看了雷欧一眼。雷欧站在那里,和阿斯特拉并排立着,两个人的红色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你来光之国之前,我就已经见过你了。”
伊咕沉默了一下,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已经被老前辈看上了。
“……那您知道我妈妈是谁吗?”伊咕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毕竟这可是无所不知的王。
奥特之王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妈是一个地球人,她名为尤里安奴,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厚重,“你的珍珠白色身体和你爸爸赛文的银族隐性基因有关,那个宇宙的地球将自己孕育的光芒赠送与你的母亲作为祝福,因而你诞生了。”
伊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珍珠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和父亲赛文银白色的手完全不一样,她没有关于妈妈的记忆。
但她想象了一下——一个地球人,温柔的,善良的,美丽的人和一个勇敢的,银红色身躯的奥特战士走在一起,然后有了她。
“那……我妈妈现在在哪儿?”
奥特之王看着她,“她已经不在了,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你的地球将你送到你的父亲身边,那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
伊咕点了点头。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没有激烈的痛,反而是一种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安稳。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因为她从来没有关于妈妈的记忆,从来没有等过什么人回来。“谢谢您告诉我,我知道了。”也不知道父亲知道这件事情吗。
奥特之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顶——力道很轻,像在碰一片刚发芽的叶子。
赛罗抱胸站在旁边,看着奥特之王抚摸伊咕头顶的动作。他想起在那场战斗之前,奥特之王也是这样告诉他自己身世的,那时候他刚知道赛文是他父亲,脑子很乱,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老头子也是这样拍他脑袋,说“你会想明白的”,后来他确实想明白了,但是他还是不想回去。
“赛罗。”奥特之王转向他。
“干嘛?老头子。”
“赛文奥特曼刚刚来过K-67。”
“他来的时候——你在训练,没有看到他。”
赛罗依旧抱着胸,亮蓝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忽明忽暗,他没有看任何人。“……他说了什么?”
“他没什么都没有说,站在那块岩石上,”奥特之王指了指远处一块最高的岩石,“看了你很久,然后走了。”
赛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块岩石是暗红色的,他训练的时候经常背对着那块岩石,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他看了多久?”赛罗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奥特之王想了想,“可能有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赛罗没有说话,神态明显感觉到不自在,他开口了,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拽拽的调子:“……那他下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万一我训练完了没事干,可以和他聊聊天。”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别开了视线——一个少年人用满不在乎掩饰心里正在松动的东西时特有的动作。
“我在这里,又不会乱跑。”
奥特之王看着他,那双经历了漫长岁月的眼睛透出欣慰。“好。”他转回身,往远处的岩石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伊咕看到赛罗,从赛罗看到泰迦,从泰迦看到雷欧和阿斯特拉——他从容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像傍晚的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光,温和的,不会催促任何人。
“你们年轻人玩。”奥特之王开玩笑说,“我该休息了,年龄大喽。”
“老头子,你不留会儿?”赛罗朝气蓬勃的少年声音又从后面穿过来。
奥特之王没有回头,声音从风中飘来:“你们年轻人说话,我老人家在这里碍事。”
赛罗别开目光,心里还是有些期望老头子能够留下来。
伊咕转过头看赛罗,赛罗身上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赛罗”她说。
赛罗看她,“干嘛?”
“等你愿意了,我和爸爸接你回家。”
赛罗停顿了一下,“……我干嘛要回光之国?”
“因为爸爸和我一直很想你。”
“行吧,等我从雷欧师傅这里出师了。”赛罗嘴角的得意怎么也压不平。
“伯伯们也在等你回去,光之国有好多好吃的,佐菲伯伯的茶,杰克伯伯的糖果,泰罗伯伯的果蜜和奇怪小饼干,还有艾斯伯伯的糕点,——你不回去怎么吃得到?”
泰迦从岩石庇护所那边探出头来,“赛罗哥!皮古蒙在偷吃!”
赛罗猛地转头,“——什么?!”
他冲回岩石庇护所的时候,皮古蒙已经趴在能量糕盒子旁边了,嘴巴边上沾着碎屑,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赛罗,一脸“不是我干的”的表情。赛罗蹲下来,把皮古蒙抱起来检查了一下,确认它没有吃太多。“……你倒是会挑。”
伊咕走回来,在泰迦旁边坐下,阿斯特拉也回来了,在她旁边坐下,赛罗抱着皮古蒙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来。
风从荒芜的大地上吹过,带起细小的沙粒,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打着旋。皮古蒙在赛罗的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小毛球从伊咕的盒子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地走到赛罗膝盖旁边,蹭了蹭皮古蒙的尾巴。皮古蒙没有睁眼,但尾巴动了动,卷住了团子的爪子。
赛罗低头看着那一团银灰色和粉红色缠在一起。他没有把皮古蒙拿走,也没有把团子推开。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洞穴里。阿斯特拉铺了毯子,每个人都有一块可以躺下的地方。泰迦躺在伊咕左边已经睡着了,银红色的身体蜷成一团,呼吸均匀而绵长。赛罗躺在洞穴另一侧,靠着石壁——皮古蒙趴在他胸口,六只小毛球挤在他旁边的毯子上,已经睡成了一大团不分彼此的银灰色毛球。
阿斯特拉坐在洞口附近,背靠着石壁,没有睡。他看着洞里面——伊咕躺在毯子上,猫耳头冠歪在一边,呼吸均匀,珍珠白色的手指攥着毯子边缘。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落在洞穴外面灰白色的夜空中。
雷欧从洞穴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并肩坐着,看着外面。
过了很久,阿斯特拉开口了:“哥。”
“嗯。”
“她什么时候能好?”
雷欧沉默了一下,“玛丽队长说需要几百年。”
阿斯特拉点了点头,“几百年也不算久。”
雷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阿斯特拉坐在那里,银白色的身躯在灰白色的夜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焦点是散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阿斯特拉。”雷欧说。
“嗯?”
“她是我们的妹妹。”
“……哥。”
“嗯。”
“她还会再来的,对吧?”
“会的。”
阿斯特拉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过了很久,久到雷欧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哥,我昨天梦到父王和母后了。”
雷欧看着弟弟,阿斯特拉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夜光中显得格外清秀,“还有我在,阿斯特拉。”
雷欧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洞穴里面,检查孩子们有没有盖好被子。
几个孩子睡成一团,不分彼此
第二天清晨,伊咕和泰迦要走了,他们站在训练场边缘,赛罗站在对面——修行甲已经穿好了,皮古蒙被他放在岩石上。
“姐,”赛罗说,“你下次来的时候——”
“带好吃的来。”伊咕接话。
赛罗别开了目光。“……差不多。”
“给你和皮古蒙?”
“给皮古蒙。”
“赛罗。”
“干嘛?”
“你和爸爸一样口是心非,你也想吃。”
赛罗站在那里,红、银、蓝三色的身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风吹过荒芜的大地,扬起细小的沙粒打在他的修行甲上。
“……差不多吧。”他说。
伊咕转回去,跟着泰迦起飞了,珍珠白色和银红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光点,消失在星空中。赛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动。
雷欧的声音从训练场中央传过来:“赛罗。”
赛罗转过身。雷欧站在训练场上,已经摆好了架势——红色的训练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醒目,目光沉静而稳定,落在赛罗身上。“开始今天的训练了。”
赛罗看着雷欧,斗志昂扬,重新站稳了。
“来吧!”他说。
训练场上的拳脚声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回荡开来,和风沙打在岩石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的岩石上,阿斯特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训练场上的两个人移到天空中那两个已经消失的光点方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洞穴,去收拾那些毯子和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