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奥特曼】奥特日记 > 49. 再见飞鸟
    四月的雨落在诸星宅的院子里时,凤源正站在玄关前系鞋带。

    雨不大,是梅雨季特有的那种绵密的细雨,落进衣领里带着潮气,凉丝丝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被水浸透的宣纸,所有颜色都洇开了边缘。院子里的樱花开了满树,被雨打落的花瓣三三两两贴在青石板上,薄薄的,粉白色的。

    凤源系好鞋带直起身,侧头看了一眼屋里。

    伊咕懒散坐在客厅上,毫无形象的躺着,小脸朝着窗外的方向。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袖连衣裙,袖口长出一截,她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头发披散着,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黑色光泽。小小的一只,十六岁,或者说,她现在的记忆只留到了十六岁。瘦了很多,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株刚移栽的、还没完全扎下根的植物。

    “伊咕。”凤源叫她。

    她转过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比前几天好一些了——有一点光在里面,像厚厚雨云后面透出来的一线天。

    “去哪儿?”她问。

    “看樱花。”凤源说,“院子里那棵开了。”

    伊咕看着他,没有立刻动。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身上——黑色短体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你穿上外套了。”

    “雨有点凉。”凤源说。

    “不想要动弹。”

    凤源没有说话,他站在玄关的光线里,灰白的天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出来陪陪我。”他说。

    伊咕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站起来,赤着脚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她比他矮很多,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从门外飘进来的雨雾,亮晶晶的。

    “那好吧。”她勉为其难。

    凤源低头看着她的赤裸的脚丫,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宝蓝色绸带的凉鞋,前几天买的,——蹲下来放在她脚边。

    伊咕低头看着那双鞋,又抬头看了看蹲在自己面前的凤源。她站了一会儿,把脚伸进去,蓝色绸带耷拉着,没系。

    凤源蹲在那里,伸手,把丝带一根一根交叉缠绕,系好打成蝴蝶结,松紧刚好,做这件事的时候像在做一件重复过无数次的事。

    宝蓝色的绸带轻柔缠绕住纤细脚踝,末端垂落两缕缎带,缎面泛着淡淡的柔光,衬得肌肤愈发莹润剔透,每一次抬脚,绸带便跟着轻轻摇曳。

    他确实做过无数次了。十六岁的伊咕不会系,不是不会,是不想系。她坐在诸星宅的门廊上,任性地把脚伸出去,等他蹲下来。

    那时候他蹲下来了,现在他也蹲下来了。

    伊咕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时肩胛骨在夹克下面微微拱起的弧度,头顶那个小小的发璇。

    那股淡淡的,似有似无的,清甜的橘子香又飘过来了,从她身上,从她指尖,从她站过的位置——他记得这个味道。过去的十年里,也有这个味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凤源系好绸带站起来。“走吧。”

    他们走进蒙蒙雨雾里。

    雨丝落在脸上是凉的,带着春天的泥土味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院子里的樱花树很大,枝桠伸展得很开,粉白色的花簇在雨中微微垂着头,花瓣边缘挂着细小的水珠,将落未落的样子。树下是一条青石小径,被雨打湿之后颜色变深了,像被水洗过的墨。

    凤源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伊咕跟在他后面,穿着那双宝蓝色的绸带凉鞋,玉足莹白细腻,泛着淡淡的瓷光,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抬头看花,雨水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顺着下颌的弧度滑下来。

    “雷欧哥哥。”她叫他。

    雷欧停下来回头看她。

    “这些花——”伊咕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落在她掌心里,湿漉漉的,薄得像蝉翼,“好看吗?”

    “没有你好看。”凤源说。

    “爸爸也在就好了。”

    凤源看着她。雨丝落在两个人之间,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透明的帘子。他想起很多年前——诸星团还活着的时候,也站在那棵樱花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那些花。那时候伊咕还很小,扎着两个小辫子在树下跑来跑去,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浑然不觉。诸星团温柔的低头看她,希望孩子能够快快长大,而他自己坐在廊下,看着那两个人。

    “他还活着。”凤源说,“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就带你找他。”

    伊咕纤细的手指松开了花瓣,那片花瓣从她掌心里滑落,飘到青石板上,贴在湿润的石面上。

    凤源转身继续往前走。伊咕跟上去,这一次她温温柔柔走在他旁边,她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很轻,像雨丝落在皮肤上。

    他们走到樱花树底下站定。凤源抬头看着那些花,伊咕站在他旁边也跟着抬头看。雨从花簇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们脸上、肩上、头发上。

    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带着青草和花蕊的气息,混着雨后泥土被翻起来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凤源想起很多年前在L77星球上的春天。但L77已经没有春天了。那个星球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没有了任何季节。

    “哥,”伊咕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以前和别人来看过什么花吗?”

    凤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伊咕没有说话。她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手臂,雷欧没有移开。她的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那颗泪痣在灰蒙蒙的光线中带着魅惑感。

    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洗过澡之后的皂香,混着雨水的潮气,还有一点橘子味。凤源不知道橘子味是从哪来的,也许是昨天她剥了一个橘子,残留的气息还留在指尖。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在潮湿的空气中被放大了,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两个人之间。

    凤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头看花,精致的小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

    他想起十年前,MAC队全灭之后那个雨夜。

    之后他们一起同居,他每天回来给她做饭,看着她乖乖吃饭,监督她睡觉了,将她赶出房间出去走走,她跟在他后面,走在他旁边,像一条小尾巴。她叫他“雷欧哥哥”,叫了很多年。那时候她也剥橘子,剥完分成两半,一半递给他。橘子的气息在他们之间弥漫着,甜甜的,带一点酸。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抓他的袖口了。她倒是学会开吉普车撞别人了。她成了战士,后辈的师傅,成了那个和她爸一样用回旋镖割人的伊咕。她不再需要他蹲下来系鞋带,他把那些橘子味的记忆收起来,放在一个不会再打开的地方。

    没有想到现在她又变小了,她又开始抓他的袖口了。她身上的橘子味又回来了。

    凤源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花。“伊咕。”

    “嗯?”

    “你还记得飞鸟吗?”

    伊咕沉默了一会儿。“……记得一点点,他说他是我徒弟。”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伊咕想了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努力回忆什么碎片。“他话很多,还贫,但是他看我那个样子——好像很怕我消失。”

    凤源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确实怕你消失。”

    “为什么?”

    凤源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对他很重要。”

    伊咕转过头看他。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好奇的光,像一个孩子在问一个她还没完全理解的问题。

    “啊?”

    凤源低下头看她,雨丝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尖上滚落。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固执地等一个答案。那股橘子味在湿润的空气中变得清晰了一些,让他想起很多个傍晚——她坐在诸星宅的廊下剥橘子,分他一半,他接过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那时候什么都不用说。

    “我和他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凤源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片沾着的花瓣,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他对你来说是未来,”他说,“我是过去。”

    伊咕看着他捏在指尖的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他指尖把那片花瓣拿过来,攥在掌心里。

    “那如果我只想要过去呢?”她问。

    凤源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指缝间露出一角的粉白色花瓣。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之间,空气里全是雨水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橘子味。

    “伊咕,”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现在只有十六岁的记忆。十六岁的你——太依赖我了。你依赖我,是因为你那时候只有我。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有飞鸟,你有结识的伙伴,你有你自己走过的路。你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把十六岁的东西当成永远的东西。”

    伊咕看着他,雨丝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顺着脸颊的曲线滑落。她没有哭,她看着雷欧的方式让雷欧感觉自己的心在缓慢地收紧。

    “雷欧哥哥,”她说,“你怕我依赖你?”

    凤源慢慢地叹了口气,看着她,“我怕你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雨声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樱花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伊咕站在他面前,手指慢慢松开,那片花瓣从她掌心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贴在被雨打湿的石面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那股橘子味近了一些,混着她身上皂香和雨水的潮气,一缕缕钻进他的心里,让他痒痒的。

    “哥,”她说,“我不记得很多事了,还是我还是记得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一直到我长大。

    凤源无奈的看着她。

    “哥,”她又叫了一声,“你要反悔了?”

    凤源没有回答,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那种力道是哥哥的力道,稳重、克制、带着明确的边界。他按着她头顶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头发上细密的水汽,凉丝丝的。

    “雨大了,”他说,“回去吧。”

    伊咕没有动,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固执的,不肯移开的。雨丝落在她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她整个人都在散发着那种潮湿的、带着橘子气息的温度。

    “雷欧哥,你还没回答我。”

    凤源的手从她头顶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十年前她攥着他袖口一整夜的那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会走吗”——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眼神,一模一样的固执。

    “会的,”他说,“但你确实——”他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已经长大了。”

    伊咕执拗地看着他,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袖口。和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的攥法,紧的、不留余地的、“你不要走”的。

    凤源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她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股橘子味从她的方向飘过来,淡而固执,和她的手指一样不肯松开。

    “哥,”她说,“带我回去。”

    凤源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凤源走在她旁边,她攥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青石板上的樱花花瓣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玄关的时候,伊咕松开了他的袖口。她低头甩掉那双凉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凤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把鞋摆正——鞋尖朝外,并排放好。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她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她说,“明天还看樱花吗?”

    凤源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灰白的天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而硬朗的轮廓。

    “再说。”他说

    “我想要看。”

    凤源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出来,“那就看。”

    她走进屋里去了,哒哒哒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凤源站在玄关,低头看着她摆好的那双宝蓝色绸带凉鞋,绸带是他系的,蝴蝶结,松紧刚好。他看了一会儿。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橘子味,若有若无的,像她刚才站过的位置留下的一小片温度。

    他坐在玄关,沉默看着身后逐渐变大的雨。

    那天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银白色的光落在院子里的樱花树上,把那些湿漉漉的花瓣照得像镀了一层霜。

    凤源坐在连廊,看着那棵樱花树。他手里握着那枚暗红色的狮子之瞳,拇指在戒面上慢慢摩挲着。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雷欧哥哥。”伊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凤源没有回头。“还没睡?”

    伊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穿着他的一件衬衫,太大了,下摆拖到膝盖下面。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清楚——像小奶猫一样瘦小,眷恋着他。她身上还残留着那股橘子味,在夜晚清冷的空气中变得格外分明。

    “睡不着,”她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你说‘不能把十六岁的东西当成永远的东西’。”伊咕侧过头看他,“如果我现在记起来的,只有十六岁的东西。那对我来说,那些就是永远的东西。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了。”

    凤源转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溪流。

    “你有,”他说,“你只是不记得了。”

    “可是我现在只有你,”伊咕说,“我能够依靠的只有你,我连变身都没有办法。”

    凤源看着她,月光晕染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她的传情的眼眸在黑暗中半明半暗,固执的、不肯移开。似有似无的橘子味从她身上飘过来,淡淡的,在夜晚清冷的空气里像一句说了很久、还在等回应的话。

    “好,”他说,“我会陪着你。”

    伊咕没有再说话,她依靠在他身上,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站了很久。久到凤源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凤源低头看了一眼她柔软的手,没有抽开。

    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上。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银白色的光中缓缓飘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第二天的樱花没有来,倒是怪兽先到了。

    防空警报在城市上空尖锐地回响,母体斯菲亚庞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它已经不是飞鸟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只斯菲亚合成兽——这是所有斯菲亚的集合体,是吞噬了无数星球之后凝聚成的终极形态。

    暗红色的鳞甲覆盖着它扭曲的身躯,每一片鳞甲都在蠕动,像活着的、饥饿的东西。它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却让所有注视着它的人感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那是被某种更高级的、更古老的东西注视着的感觉。

    飞鸟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右臂的队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淤青的皮肤。他喘着气,抬起头,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怪物。

    周围的建筑已经倒塌了大半,街道上弥漫着灰尘和硝烟的气息。

    SUPERGUTS的队员们正在疏散最后的市民,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被强烈的电磁干扰撕扯得不成句子。

    飞鸟把通讯器关掉了,他不需要听她说什么——他知道她说了什么,她每次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别乱来”“注意安全”“等我支援”——他听过太多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能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是伊咕训练他的时候回旋镖留下的。他想起她缠纱布的样子,低垂的睫毛,收口干净利落的蝴蝶结,他想起她说“训练不能停”时候的语气,平的、冷的、不容置疑的。他想起她失踪那天早上他去找她,她办公桌上那个空掉的保温杯。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巨大的母体斯菲亚。

    “戴拿——!”

    光芒从他手腕的闪光剑中涌出来,在灰暗的天光中炸开,包裹住他的全身。银白色的巨人从光中现身——戴拿奥特曼站在废墟的烟尘之中,身形在残破的城市轮廓映衬下显得格外修长。

    戴拿的身体线条流畅而纤细,像一柄被反复锻打的细剑,柔韧、锋利。红、蓝、银三色的花纹在他身上交错延伸,从宽阔的肩膀收束到窄长的腰线,再到修长而有力的双腿——整个体态呈现出一种猎豹般的、随时可以爆发出巨大力量的优雅感。

    胸口的蓝色计时器在灰暗的天光中亮着温润的光,不急不缓地跳动着,像一颗沉稳的心脏。头上的水晶——那三枚排列成冠冕形状的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三枚凝固的星辰嵌在他额前,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闪烁着不同的光泽。

    他整个人站在废墟之上,身后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漫天的烟尘,像一柄出鞘的刀。

    母体斯菲亚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它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鸣。“戴……拿……奥特……曼……”

    “你认识我?”戴拿的声音从银白色的面罩后面传出来,带着飞鸟特有的、吊儿郎当的语调,“那我是不是该荣幸一下?”

    母体斯菲亚没有回答,它张开嘴,从喉咙深处涌出一团暗红色的、蠕动着的光球。那光球在它的口腔中不断膨胀,表面翻涌着细小的电弧,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戴拿没有等它发射。他冲了上去。

    银白色的身影在废墟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他在空中翻转,右腿带着全身的重量劈砍下来——飞踢。那一脚精准地落在母体斯菲亚的下颚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怪物的头猛地向后仰去,那团暗红色的光球从它嘴里偏离了方向,射向天空,在高空炸开,像一朵暗红色的烟花。

    “漂亮!”飞鸟的声音从戴拿体内传出来,带着笑意,“不过还没完——”

    母体斯菲亚稳住重心,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它的身体开始变形——暗红色的鳞甲在蠕动、重组、膨胀,从躯干两侧伸出两条巨大的、覆盖着倒刺的触手。触手在空中挥舞着,带起尖锐的破风声,像两条活着的鞭子。

    戴拿侧身闪避第一条触手,第二条却从侧面扫来,击中了他的腰侧。银白色的身躯被抽得向侧面滑出十几米,脚下在废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稳住身形,用手臂挡在身前,看着那只正在重新凝聚攻击的怪物。

    “这家伙……比以前遇到的都难缠……”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拳头攥紧,重心下沉——和伊咕训练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面对它。不准躲。他看着那只怪物,看着它正在蓄力的暗红色光球,看着它鳞甲缝隙中透出的、不断涌动的光芒。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成熟稳重富有磁性的男性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不是SUPERGUTS的频道,是另一个频段。

    “飞鸟信。”

    飞鸟的动作顿了一下。“……凤源先生?”

    “是我。”凤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把握全局的冷静,“你刚才那一脚,角度偏了五度。如果是你师傅在,她会让你重来。”

    飞鸟愣了一下,笑了,“师傅不在,你替她训我?”

    “她不在,我替她看着。”凤源说,“正前方,它的鳞甲在关节处有缝隙——和上次一样,攻击那里。”

    戴拿抬起头,看向母体斯菲亚。在它右腿的膝关节处,鳞甲的缝隙中确实透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那是它全身最薄弱的部位。

    “看到了。”飞鸟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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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去。”

    戴拿冲了上去,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银白色的身影在灰暗的天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母体斯菲亚的触手横扫过来,他跳起来,在空中翻转,踩在第一条触手上借力弹起,然后——右拳带着全身的重量砸在怪物的右膝关节上。

    鳞甲碎裂了,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血一样淌落。母体斯菲亚发出一声尖锐的、扭曲的嘶吼,身体开始向右侧倾斜。

    “就是现在——!”

    戴拿退后一步,双手在胸前交叉,蓝色的光芒从他的计时器中涌出来,汇聚在双手之间——索尔金特光线。

    光流在凝聚、压缩、变成一道炽烈的蓝白色光束,从他掌心射出,精准地贯穿了怪物右膝的裂口。

    暗红色的光芒从内部炸开,母体斯菲亚的身躯在剧烈的颤抖中开始崩塌——鳞甲一块块剥落,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来,像一座正在解体的火山。它发出一声最后的、扭曲的嘶吼,然后整个身体向后倒去,砸在地面上,掀起漫天的灰尘和碎石。

    戴拿站在废墟中,胸口剧烈起伏着。蓝色计时器的光芒在明灭之间缓慢地闪烁着——他开始闪红了。他站着,银白色的身躯在灰暗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头上那三枚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最后一道虹彩。

    他赢了。

    但就在他准备解除变身的瞬间,地面开始震动,从母体斯菲亚崩塌的残骸中,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在膨胀、变形、变成一只小型的斯菲亚合成兽。它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天空,像一片暗红色的蝗虫。

    戴拿抬起头,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暗红色光点。他的计时器在闪红,能量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开什么国际玩笑……”

    就在这时——一道银红色的光芒从天际划过。

    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一瞬,银红色的光流在废墟中央凝聚、成形——雷欧奥特曼站在那里,红银相间的身躯在灰暗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姿态和戴拿完全不同——更沉、更稳、重心更低,双脚像扎进了地面里,整个人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他抬手,左臂上那个金色的臂环在闪光——光芒从臂环中涌出来,在他身后展开,化作一件银白色的披风,王者披风。

    银白色的布料边缘绣着金色的纹路,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面古老而庄严的战旗。披风在他身后翻涌着、舒展着,金色的纹路在灰暗的天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戴拿看着那个背影。“凤源先生——”

    “退后。”雷欧说,从容不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十年前面对圆盘生物时一模一样。

    戴拿退了两步,他站在雷欧身后,看着雷欧抬手将王者披风展开。银白色的布料在他身前铺展开来,像一面巨大的盾牌——那些暗红色的斯菲亚合成兽撞在披风上,被金色的光芒弹开、粉碎、消散成细碎的光点,披风表面流转着金色的纹路,每一次撞击都会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波纹,将攻击完全无效化。

    雷欧站在那里,王者披风在他身前展开,金色的纹路在灰暗的天光中流转不息,暗红色的光点像雨一样落下来,撞在披风上,消散成细碎的光尘,他没有退,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戴拿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师傅讲过的故事,雷欧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吉普车追着跑、被回旋镖割得满身是血的年轻战士了。他是格斗王,是经历了无数次倒下又站起来之后,站在那里的人。

    暗红色的光点终于散尽了,天空重新变得灰白,硝烟和灰尘在空气中缓慢沉降。雷欧收起王者披风,银白色的布料在他身后收拢、折叠、重新化作左臂上那个金色的臂环。

    他转过身,看着戴拿。银红色的光芒开始从他身上剥落,露出凤源的脸。他穿着黑色的衬衫,站在废墟中,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灰痕,目光是深邃而沉稳的。

    “你做得很好。”凤源说。

    戴拿的光芒也缓缓剥落,飞鸟站在废墟中,看着凤源,嘴角弯了起来。“凤源先生,你刚才那个披风——帅啊。”

    “王者披风。”凤源说,“奥特之王给的。”

    “改天借我穿穿?”

    凤源瞥了了他一眼,但飞鸟觉得他揶揄自己,“你穿不了,太大了。”

    飞鸟笑出了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着凤源,“凤源先生,你怎么来了?”

    “路过。”凤源说。

    “那可真是绕远路了。”

    “路过。”凤源重复了一遍,他转身,看向城市另一端的方向——“伊咕在等我回去。我答应了她要回去。”

    飞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废墟的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已经被破坏得不成形状了,但灰白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那些残破的轮廓上。

    “师傅她——”飞鸟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她还好吗?”

    凤源沉默了一会儿。“她只有十六岁的记忆,不记得很多事,但她在慢慢好起来。”

    飞鸟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旧伤疤,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凤源。“凤源先生——你会治好她的,对吧?”

    凤源沉默的看着他,晨光从灰白的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两个男人之间。

    “会。”他说。

    他转身,朝城市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飞鸟,我会带她去光之国。”

    “她还记得你。”凤源说,“你对她来说,可能比她自己以为的更重要。”

    他继续走了,宽阔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废墟的烟尘里。

    飞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那道旧伤疤在灰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

    那天晚上,凤源回到诸星宅的时候,伊咕正坐在门廊上等他。

    赤着脚,双手撑在身后的木地板上,仰头看着夜空。月亮很亮,清冷的银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一轮包裹在薄雾中的圆月。她身上那股橘子味在夜风中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凤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伊咕没有转头看他,她空灵的声音从月色中飘过来,“哥,你身上有灰。”

    凤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衬衫——确实沾了不少灰尘和碎石,“打架了。”

    “打赢了吗?”

    “打赢了。”

    伊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颗泪痣上。“哥,你要带我走了,是吗?”

    凤源看着她。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清楚——瘦瘦的、小小的、像一株还没有完全扎根的植物,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十六岁的、固执的、不肯移开的光。

    “我们去光之国,队长也在那里。”

    “你的变身器坏了,失去了力量还有记忆,地球上治不好。”

    “治好了之后呢?”伊咕问,“治好了之后——我还是十六岁的我吗?”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治好了之后,”他说,“你会变回你原来的样子。那个用吉普车撞人的伊咕。那个训练飞鸟的伊咕。那个——”他停了一下,“——一个独立而强大的战士。”

    伊咕看着他,又慢慢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雷欧哥哥。”

    “嗯。”

    “如果我变回去了——”她说,“我还会记得现在的事吗?”

    凤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月光下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脚边木地板上落的几片樱花花瓣。“我不知道,应该吧。”

    伊咕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袖口——和那天在实验室里一模一样的攥法。紧的、不留余地的。

    “那你记得就好了。”她说。

    凤源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月光落在她指节上,泛着清冷的白光。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好。”他说。

    伊咕没有松手,她攥着他的袖口,看着月亮,很久没有说话。那股橘子味从她身上飘过来,淡而固执。

    第二天清晨,凤源和伊咕站在诸星宅的院子里。

    樱花还在开,但已经开始落了,花瓣被晨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个人肩上、落在凤源拎着的行李袋上。

    飞鸟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浅金色。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队服,金色的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一些——但依然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

    “师傅。”飞鸟说。

    伊咕转过头看他。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飞鸟。”

    “飞鸟,”她说,“你真的是我徒弟?”

    “千真万确,”飞鸟说,“你每天用吉普车撞我。撞得可狠了。”

    伊咕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笑——十六岁的、破碎的、但正在慢慢愈合的笑。

    “那我回来之后,”她说,“继续训练你。”

    飞鸟笑出了声。“行,我等着。”

    凤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晨光落在三个人之间,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飞鸟。”

    飞鸟抬起头。

    “光之国那边——”凤源说,“我会联系你。她的情况有进展的话,我会告诉你。”

    “好。”飞鸟说,“我等你的消息。”

    凤源点了点头,他转身,看向伊咕。“走吧。”

    她走在光里面。

    晨光很亮,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飞鸟靠在院子门口的门框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走出院子。

    院子里那棵樱花树还在落花,晨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身。他伸手接住一片,看着掌心里那片薄薄的、粉白色的花瓣,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