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奥特曼】奥特日记 > 25. 等待进入网审
    1983年10月5号周日晴

    小孩子很快,转眼间就长大了。

    ——

    诸星团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发现这件事的。

    伊咕从房间里出来时,他正在把味噌汤从锅里倒进碗里。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沿着她肩膀往下走,在袖口处停住了。去年秋天那件米白色的长袖上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一小段前臂。她站在那里伸手去够餐桌中央的筷子筒时,衣摆也跟着上提了几厘米,露出一截薄薄的腰线。她坐下来的时候把袖子往下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但袖口还是卡在小臂中段,回不去了。

    诸星团把味噌汤端过来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直接说那句话,但他夹菜的时候夹了两块鱼放在她碗里,比平时多一块。“周末,”他说,“去商场。”伊咕抬头看他。“买什么?”“秋天快到了。你的衣服穿不下了。”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她的目光在那个截短了一截的袖口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一件自己已经注意到但还没有开口承认的事。“……好像是有一点短了。”“不是一点。”诸星团说,“是很多。”

    周六上午,商场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层发白的亮块。伊咕走在他旁边,牛仔裤,白色T恤,外面套着那件已经卷过两圈袖口的薄外套。她走路的样子比去年沉了一些,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诸星团走在她旁边,步幅自然地配合着她的节奏。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翻得整齐,袖口的纽扣系着。他走路的时候背是直的,肩膀平整,不绷紧,是那种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站立之后自然形成的端正。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的线条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像被描过很多次之后才最终定下来的形状。他的皮肤被时间磨出了一些细纹,不多,但每一道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比如眼角外侧,比如眉间。那些纹路没有让他的脸变老,只是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已经经历了很多事情”的人。他走路的姿态是稳的,重心落在脚掌中央,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步。整张脸像一堵被风刮了很久但依然站直的墙。不刻意引人注目,但你在它旁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过去。

    伊咕跟在他旁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她正在抽条,瘦,但不是干瘦。她的肩胛骨在白色T恤下面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幼鸟的翅尖。她走路的时候手指自然垂着,指尖偶尔碰到大腿外侧的布料,又离开,像在测量某种距离。

    女装区的灯光是暖白色的。诸星团在一排挂着的秋装前面停下来,先看了材质,再摸了厚度,最后确认尺寸。他挑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衫,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一件米白色的外套。他把三件叠在一起挂在手臂上,侧过头问伊咕:“试一下?”

    试衣间的帘子是深蓝色的。伊咕拉上帘子,先换上了那件浅灰色的长袖衫。袖子刚好盖住手腕,衣摆落在腰线下面,不松不紧。她低头转了一圈,又换上了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是圆领,露出锁骨的上缘,肩线刚好落在肩膀的最外侧。她把毛衣下摆拉平,拉开帘子走出来。

    诸星团靠在试衣间对面的墙边。他看见她出来,目光先是落在她肩膀上,沿着袖子的长度走到手腕,停了一会儿才移开。“合适。”“会不会太大?”“不会。再大一点也可以。”他转过身,从旁边又拿了一件酒红色的厚毛衣,递给她,“这个也试试。”

    她接过那件毛衣的时候,手指在毛线上停了一下。颜色很深,像秋天傍晚的云层最底部那种红。她把帘子拉上,换上。毛衣大了一点,领口松松地靠在锁骨上方,露出脖颈的线条——从耳后延伸到衣领边缘,细长而柔和。袖口长过了指尖,她把它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指。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镜子里的少女站在暖白色的灯光下,脸很小,下颌尖,眉毛细而淡,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像两枚被清水泡过的黑石子。她的睫毛长而密,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扇形阴影。右眼角下方有一颗泪痣,深棕色,像一滴未干的水墨,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清,但光线偏斜的时候它就会浮现出来。她的嘴唇薄,唇色浅,像被秋霜轻轻碰过。脖颈从衣领边缘延伸出来,线条清晰,锁骨横在领口下方,像两道被水冲出来的浅沟。整张脸像一幅还没完全干透的工笔画——线条已经勾好了,颜色还在等时间慢慢上。

    她拉开帘子走出来。诸星团正在看另一边衣架上的一件大衣,听见帘子声响转过来。他看见她站在试衣间门口,那件酒红色的毛衣在她身上比前两件都好看。不是衣服本身有多特别,是这个颜色衬得她皮肤更白,衬得她眼睛更深,让整张脸从安静的画变成活的画。他看了她大约三秒。“这件也要了。”“会不会大了一点?”“会。但你会长。秋天穿刚好的衣服,冬天就短了。”“那冬天怎么办?”“冬天再买。”

    伊咕没有再问了。她把毛衣换下来叠好,放在诸星团手臂上那叠衣服的最上面,又挑了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双棕色的短靴。诸星团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商场。外面起风了,秋天的风比上周更凉,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枯叶的气味。伊咕已经把那件酒红色的毛衣穿上了,没有等回家。她一边走一边把袖口翻到刚好露出指尖的长度,翻完左边翻右边,然后把手放回外套口袋里,眼睛里的光却像一盏被调亮了一档的小灯。

    诸星团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带了一下,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她的侧脸在秋日下午的光线里线条分明——下颌的弧线正在变长,从耳根到下巴的线条像被时间慢慢描过,还带着一点未褪的圆润,但已经能看出尖的轮廓了。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的时候像一排细密的栅栏,在眼睑下投出极淡的阴影。他收回了目光。“好看。”他说。伊咕转过来看他。“什么?”“那件毛衣。”伊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酒红色毛衣,又抬起来看他。“……第一次听你说好看。”“说明以前那些不好看。”“那以后都买这种颜色。”诸星团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幅没有变。但他走路的节奏在她的步伐里停顿了一瞬,像是一瞬间确认了她真的走在旁边。

    “爸爸。”“嗯。”“你挑的颜色我都喜欢。”“是因为这件是你自己选的。”“我知道。但你说好看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她刚刚确认的事实。

    诸星团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点。远处的天空正在从蓝变成淡金色,树上的叶子开始往下落。他走在她旁边,像一堵不说话的墙,挡住了风,也挡住了那些暂时还没说出口的话。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伊咕的发尾往前带了一下。诸星团侧身站了一步,刚好挡在那阵风和伊咕之间。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他。她的新毛衣领口边缘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像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到的某个细节。她站在风里,酒红色的毛衣在秋日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暖调,像一枚还没完全熟透的柿子。而诸星团站在那里,像在重新认识一个正在成形的人——他原以为她会慢慢长大,像一棵树一样安静地长高。但他忘了,树在长高之前,先会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基地的窗户外面开始飘落叶了。

    伊咕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干树叶的气味和一点傍晚才有的凉。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棕色的短外套,领口翻得整齐。她站在窗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来,看着坐在餐桌旁正在看文件的诸星团:“爸爸,今天外面风不大。”

    诸星团没有抬头:“你想出去?”

    “听说昭和公园的红叶祭今晚有夜枫点灯。”

    诸星团翻了一页文件。他看完了那一页的内容,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站起来走进卧室换了一件外套。出来的时候他在玄关拿了车钥匙。“叫上凤源。”

    伊咕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凤源哥——出发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回答,凤源从训练场那边快步走过来,换了件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袖口卷着,露出小臂的线条。他走到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伊咕,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的嘴角就弯了。“这件衣服好看。”

    “新买的。上次和爸爸一起去挑的。”

    “队长挑的?”

    “我和爸爸一起挑的。爸爸付的钱。”

    凤源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像一枚被弹出去的硬币在空气里转了一圈,有着清脆的破空声。他弯腰换鞋的动作很利落,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把鞋带系紧,抬起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带起来又落回去。他站在玄关的光线里,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勾勒得分明。“走吧,天黑之前到。”

    昭和公园的枫叶已经到了最盛的时候。

    车停在公园外的停车场时,天色正在变暗,从浅蓝过渡到一种介于灰和紫之间的颜色。伊咕推开车门走出来,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木湿冷的气味。她站在路边,抬眼看向公园入口的方向——那里已经亮了灯。橘黄色的灯沿着道路两侧排开,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串被点燃的珠子。

    凤源从另一侧绕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比想象中亮。”

    “今年点灯范围扩大了一倍。”诸星团锁了车门走过来。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肩线平整。那件深灰色风衣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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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落下。他站在两个年轻人旁边,身影在灯光里像一堵被光照亮的旧墙。纹路不多,但每一道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三个人沿着步道走进去。枫叶在头顶交织成一个弧形的走廊,路灯的光从叶片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亮斑。伊咕走在那片光影里,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停下来,把手伸向头顶的一片低垂的枫叶。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片的边缘,叶片晃动了一下,几滴凝结在叶尖上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水珠,又收回手来。

    凤源走在她后面,停下来看着她做完这一套动作。“凉吗?”

    “不凉。是温的。”

    “水珠怎么会是温的?”

    “落下来的时候被灯照过了。”伊咕说。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路边的摊贩开始多了起来。烤玉米的气味、炒面的声音、章鱼烧的铁板上油滋滋的响声。红色的灯笼在摊位上方连成一排,在夜色里晃动。伊咕在一个卖红叶馒头的摊位前面停下来,看了几秒,没有开口。凤源从她身后凑过来,越过她肩膀看了一眼。“想吃?”

    “没有很想。”

    “那你看这么认真?”

    “我在看它上面印的枫叶纹路。每一个都不一样。”

    凤源低下头,凑近看了看摊位上的样品,确认了她说的是对的。“确实不一样。”他直起身,掏钱买了三个,用纸袋装着递了一个给伊咕,一个往后递给诸星团,自己掰了一半放进嘴里。他的姿态永远是松开的,咬了一口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好吃的。你试。”

    伊咕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豆馅的,不太甜。她又咬了一口,然后她把剩下的收进纸袋里,放进了外套口袋。“留着待会吃。”

    他们走到湖边的观景台,视野突然开阔了。一整片山坡从脚下延伸出去,层叠的枫叶在灯光下呈现出不同层次的红色和橙色,在夜色里像一幅正在缓慢燃烧的画。远处湖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水波微微晃动的时候,倒影也跟着一起晃动,在暗色的水面上铺开一层流动的光斑。

    诸星团站在观景台最外侧的栏杆旁,双手搭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些层次之间慢慢移动。从远处的深红到近处的浅金,再到湖面上破碎的倒影。风把他的衣角吹动了一下,他伸手拢了一下外套前襟。

    伊咕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搭在栏杆上。“爸爸。”

    “嗯。”

    “秋天也会过去吧。”

    “会的。然后冬天来。”

    “冬天过后呢?”

    “春天来。然后夏天。然后秋天再来。”诸星团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叶子的颜色会变。但树不会走。”

    伊咕没有说话。她把目光转回那片正在燃烧的山坡。风声、远处摊贩的吆喝声、偶尔传来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裹住了这个夜晚。

    凤源从后面走过来,在伊咕的另一边站定,把她夹在中间。他手里还拿着剩下的半个红叶馒头,咬了一口,仰头看着那片山坡。他站在那里,肩膀敞开,目光顺着山坡的轮廓缓慢移动,像在数一棵一棵树的影子。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伊咕,又看了一眼诸星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队长。”

    “什么?”

    “明年还来。”

    诸星团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拍,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可以。”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明年你们应该还在吧。”

    凤源站在原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很低很轻的笑,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之后才听见的回声。他没有回答,但他迈开步子跟上去的时候,那声笑还在嘴边没有完全散掉。

    伊咕落在最后。她站了两拍,把手里那个还没吃完的红叶馒头又咬了一口,然后收好纸袋,快步跟了上去。三个人走在灯光点亮的林间步道上,伊咕走在中间,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她脚边交汇又分开,又交汇。风吹过来的时候,头顶的枫叶沙沙地响,像在替他们数着时间。远处湖面的灯光还在晃动着,路边的章鱼烧摊还在冒着热气,像会一直冒着热气,像秋天会一直持续到这个夜晚结束。

    凤源在前面走着,脚步声很稳,在落叶铺满的地面上一步一步。他侧着头,正跟诸星团说着什么。诸星团走在最前面,外套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摆动。伊咕跟在他们后面,肩上还残留着一点暖意,像那个没吃完的红叶馒头还在口袋里慢慢散着余温。远处的山坡上,灯光还在亮着。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带了一下。她没有去拢,让它被风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