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9月1号周一晴
时间时间快点走,希望我能够快点长大,和爸爸和凤源哥哥一起战斗。
——
暑假的最后一天,伊咕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又重新装回去。铅笔盒、笔记本、红白帽、午餐用的布垫。她的右手从铅笔盒上方移开,又移回来,最后多放了一块橡皮。诸星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走到厨房去做早饭。烤肉的香味从走廊那边飘过来,伊咕把书包拉链拉好,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
九月一日的早晨是亮的,但不刺眼。空气里还有一点夏天没散尽的潮气,混着窗台上那盆薄荷被晒了一整个暑假之后散出来的气味。伊咕换上了夏季制服——白衬衫,深蓝色的背带裙,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滚边。左胸口缝着校徽,一朵樱花形状的刺绣。她低头把衬衫下摆塞进裙腰,又拉出来一点点,诸星团曾经说这样好看一些。她已经忘了上次穿制服是什么时候了,暑假里她要么穿着T恤在基地里晃荡,要么光着脚在天台上坐着,阳光把她的脚踝晒成了浅棕色,像染了一层不均匀的釉。
伊咕在玄关穿鞋。白色的短袜,运动鞋。系鞋带的时候她打了一个蝴蝶结,又拆掉重打了一次,左边那根比右边短了一小截。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重新拆。
诸星团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饭。烤鲑鱼,味噌汤,腌萝卜。他把碗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她的鞋带。“左边短了。”
“我知道。”伊咕坐下来,端起碗,“没关系。跑起来不会松。”
诸星团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他上前将小奥的鞋带解开重新系好,他在对面坐下来,也端起自己的碗。两个人面对面吃着早饭,窗外有蝉在叫,声音比七月份淡了很多,像是已经唱了一个夏天的嗓子终于开始累了。
吃完早饭,伊咕背上书包,站在玄关等着。诸星团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水龙头开了一瞬,又关上。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走吧。我送你到路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基地。晨光从低处斜射过来,在路面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薄光。伊咕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实了。她的影子在身侧拉得很长,细长的,像一个正在被拉直的弧线。路口离基地大约五分钟的路程。诸星团在路口的电线杆旁边停下来,看着她。对面的校门已经能看见了,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正从那边走进去。
“到路口了。”诸星团说。
伊咕停下来,仰头看了他一眼。她看他的方式和暑假前一样——先看他的眼睛,再看他的肩膀,最后落在他垂着的手上。他的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是那种刚好悬在中间的姿态。“……我走了。”
“嗯。”
她转过身,朝校门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重新系的鞋带松紧正好,她偷偷回头,诸星团还在原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值班的老师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穿过校门,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诸星团站在电线杆旁边,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团子一点点消失在门廊转角。蝉还在叫,但越来越远了。
——
五年级一组的教室在二楼走廊最里面。伊咕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同学坐在座位上了。有人趴在桌上打哈欠,有人在翻暑假作业,有人正把一袋零食塞进抽屉。她的座位在靠窗那一组的倒数第二个。桌面是空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划痕,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像是去年什么人画了一半又擦掉了。她坐下来,把书包挂在桌侧,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沿着那道划痕轻轻摸了一下。
同桌是还是香。她比伊咕先坐下来,正在把暑假作业从包里掏出来,摞成一叠。她看见伊咕,说:“你暑假去哪里了?”
“哪里也没有去。”
“晒黑了。”
“嗯。在阳台上待了很久。”
小夏没有再追问。她把作业本理好,又从包里掏出一块橡皮,粉色的,有草莓的香味。她把橡皮放在桌角,朝伊咕的方向推了一点。“分你一半。”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橡皮。“……谢谢。”
“我暑假买了新的。”小夏说,“旧的用不完。你留着。”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老师,戴着一副半框眼镜,手里的点名册边缘已经卷了角。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像在清点一篮刚从夏天摘回来的果实。“新学期了。五年级。你们已经不是四年级的小孩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暑假过得怎么样?”老师把点名册放在讲台上,“不管怎么样,从今天开始收心了。作业交了没有?”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包和纸张摩擦的声音。伊咕把暑假作业从包里抽出来,放在桌角。她的作业本封面是白色的,角上贴着一张姓名贴,写着“伊咕”,字迹规整。她翻了翻里面的内容——习题都做了,字写得不算整齐,但每一页都填满了。
老师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作业本,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了一篇短文,讲的是一个人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发现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还在。伊咕听得很认真,铅笔在笔记本上偶尔划两笔,做笔记的速度不快,但每个词都写完整了。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矩形。她的笔尖在那块光里移动,影子跟着她的手指一起动。
——
下课的时候,有几个同学围过来。有人问她暑假作业写了多久,有人说她头发长长了,有人说“你晒得好黑”。伊咕一一回答了——写了很久,是长了一点,是晒了很久。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是完整的。有人问她:“你暑假真的哪里都没有去吗?”
伊咕想了想。“去了天台。看了很多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伊咕说,“夏天能看到银河。”
那人走了。小香在旁边折纸,折了一只千纸鹤,放在伊咕的桌角。“给你。新学期礼物。”
伊咕低头看着那只千纸鹤。浅蓝色的纸,翅膀折得有点歪,但形状是完整的。“……为什么是千纸鹤?”
“因为千纸鹤许愿。”小香说,“你在上面许一个愿,它就会帮你实现。”
伊咕看了小香一眼,又看了那只千纸鹤一眼,然后她把它轻轻拿起来,放在铅笔盒旁边。“……谢谢。”
伊咕想起来诸星团以前也给她折过千纸鹤,感觉是很久之前又好像在昨天,空气好像还有那天露珠和青草味。
她低头看那只千纸鹤的时候,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夏天的尾巴还在,但已经开始变薄了。她的铅笔在桌上滚了一截,停在那只千纸鹤旁边,两个物体之间隔着一小段被阳光照亮的空隙。她伸手把铅笔捡回来,又看了一眼那只千纸鹤。
窗外的树在微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秋天还没到,但已经不远了。远处基地的方向看不见,但伊咕知道它在那里。她的鞋带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截,她整个上午都没有重新系过。那只千纸鹤一直放在桌角,浅蓝色的翅膀在日光里微微反着光,像一小片被折起来的天空。
——
伊咕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房间的灯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夜色很沉,东京的光污染把天空映成了一种不均匀的灰蓝色。她坐在床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套上外套,脚伸进拖鞋里。
一整天她都在盼着这个时刻。
下午,纯子姐姐来基地吃饭,说今晚有英仙座流星雨。伊咕在食堂里问:“多吗?”
纯子姐想了想:“多,运气好的话,一个小时能看见几十颗。”伊咕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天空很蓝,什么也看不见。晚上九点诸星团让她睡觉,她乖乖躺下来,灯关上,眼睛睁着。闹钟不是她设的——她跟凤源提过一句“想看”,凤源说那我叫你。
伊咕没等到闹钟响。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深夜的安静里每一步都听得清楚。门被推开一条缝,凤源探进半个身子,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的眉眼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的嘴角已经带了笑意,那种笑不需要等什么高兴的事发生,像是长在他脸上的,随时都在。
“醒着?”他压低声音问。
伊咕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凤源站在门口,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松松散散的,肩背舒展,整个人像一把刚被调过音的琴,不需要用力也能发出好听的声音。
“爸爸呢?”
“办公室灯还亮着。我们先上去。”
伊咕从床上滑下来,穿着拖鞋走到门口,顺手抓了一件薄外套。凤源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刚睡醒的样子,头发有点乱,脸颊上还留着枕头的压痕,在走廊灯光下像一小片浅红色的印记。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大,刚好够她跟在后面不用跑。
伊咕跟了两步,伸手抓住了他外套后摆的下缘。凤源的步幅在那次被拽住之后自然地收窄了一些,他没有回头,但走路的节奏变慢了,像在配合一个比自己小的步伐。消防梯的铁梯级在脚下发出细小的声响。天台的门没有锁,凤源推开它的时候,夜风先涌了进来,带着八月底特有的那种凉意。他侧身让伊咕先过去。
伊咕走到天台边缘坐下,双腿悬空,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台面上。夜风把她的碎发往后带,她的脸在暗光下露出来——脸型比去年长开了一些,婴儿肥正在慢慢消退,但下巴还是圆的。眉毛细而淡,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在夜色里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侧过头看向天空的时候,脖颈的线条从衣领处延伸出来,细长而柔和,像一株正在抽条的幼苗。
凤源在她旁边坐下。他靠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腿伸直了,脚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你困不困?”
“不困。”
“骗人。你眼睛都快闭起来了。”
“那是风吹的。”
凤源笑了一声。那声笑不高,但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一枚被弹出去的硬币在空中转了一圈。他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眼尾压出几道浅浅的纹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打完一场痛快的球赛,还没来得及把兴奋收回去。伊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星空下线条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收束方式都清晰得像被光描过一遍。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带了一下,露出整张脸。确实是好看的,那种好看不会让人多看几眼就习惯了,是会让人每次转头都重新确认一遍的好看。
伊咕收回目光,继续看天空。“英仙座在哪里?”
凤源抬手,指向东北方的天际。“那边。那颗亮星旁边就是。”
“流星呢?”
“还没到。它们不太听话,不会准时。”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分钟,可能一个小时。”
伊咕没有催。她坐在那里,手撑在身体两侧,脚尖悬着。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放下。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凤源在看她。她转过头,他正侧着脸,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你长大了。”他说。
伊咕愣了半秒。“……什么意思?”
“去年夏天你坐在这里,脚够不到地。今年够到了。”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确实,去年她坐在天台边缘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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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脚踝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现在她的脚尖已经能碰到地面了,只是还不太稳。“……好像是的。”
“长大是好事。”凤源转回去,重新看向天空,“但也不用太快。”
伊咕没有说话。她把他那句话收进了一个需要慢慢放的地方。远处的天空开始出现第一颗流星,很细,像一只极轻的笔在暗蓝色的纸面上划了一道白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看到了!”
“哪里?”
“那边,织女星下面一点点,东南方向。”
凤源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道痕已经散了,但他没有说“没看见”,只是说:“第一颗总是跑得最快。”
第二颗比第一颗亮。它划过天空的弧线更长,尾迹在接近天顶的位置分成了两道细光,像一道被风吹散的银烟。伊咕完整地看见了它的全过程,从进入视野到尾迹蜷曲消失,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尾巴翘了一下。”她说。
“对。翘了一下。”凤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学得快。”
“你教得好。”
“那是。”
伊咕的嘴角弯了一下。风把她的碎发又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但拢不住,就放弃了。夜空中流星开始变密,有时候连续两三颗挨得很近,像在排队穿过同一道缝隙。凤源没有再说话,但他偶尔会侧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睡着,又转回去。
第二十几颗流星划过的时候,天台门被推开了。诸星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他已经换了一件薄外套,袖口平整。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坐在天台边缘的一大一小——凤源半靠着墙,肩背舒展,伊咕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夜色里像一对并列的剪影。
他关上门走过来。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凤源侧过头:“队长。”
“没睡。”
诸星团走到天台边缘,没有坐下。他的脸在暗光里比白天柔和一些——眉骨突出,眼窝深,下颌的转角分明,是那种被时间磨过、但没有被时间磨损的硬朗。他的目光从凤源身上移到伊咕身上,停了一瞬。伊咕仰头看他:“爸爸,你不坐吗?”
诸星团沉默了一下,然后在地面上坐了下来。不是靠墙,是直接坐在地面上,长腿屈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坐姿是端正的,背没有靠任何东西,但肩膀是松的。伊咕从自己坐着的位置往他那边挪了挪,没有靠上去,但距离缩短了。
流星又划过一颗。伊咕数了:“二十七。”
凤源接:“二十七。”诸星团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也追着那颗流星的方向,等到尾迹散尽之后才收回来。伊咕侧过头看看他,他的侧脸在星光下轮廓分明,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挡住了上眼睑的一部分。他的唇是抿着的,没有笑,但嘴角的线条是平的,不是绷紧的平,是一种不笑也不冷漠的安静。
“爸爸。”
“嗯?”
“你看到了吗?”有心愿吗?
“看到了。”
“你数了没有?”多许几个。
“没有。”
“那我帮你数。”希望爸爸和凤源哥能够平平安安,永远陪在我身边。
诸星团没有回答,但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放低了一些,目光从天空移到她脸上,又移回天空。伊咕继续数着,数到三十三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不是那种刻意忍住的,是整张嘴都张开了的那种,合上之后眼睛眨了两下,又继续睁着。
凤源注意到了。“……你困了。”
“没有。”
“你打哈欠了。”
“打哈欠不代表困。”
“打哈欠就是困。”
伊咕没有反驳。她把目光重新投向天空,但眼皮开始往下沉。又一颗流星划过的时候,她没有数出声。她的身体慢慢往旁边偏,头靠在了凤源的手臂上。她的呼吸变均匀了,睫毛在星光下投出极淡的阴影。
凤源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队长。”
诸星团从地面上站起来。他走到伊咕另一边,弯腰,动作很轻地把她从凤源肩上接过来。伊咕在睡梦中微微挣扎了一下,换了一个方向,脸靠在了诸星团的胸口。她的手指攥住了他外套的布料,像在确认自己正在被谁抱着。
诸星团低头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和白天不一样——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脸颊上还留着刚才靠在凤源手臂上时压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的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在暗光里显得很小,眉毛细淡,鼻子小巧,嘴唇微微上翘,像一枚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
诸星团把外套拢了拢,盖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碰一件比看上去更容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但看起来让人安心。
“她数到三十三。”凤源坐在原处,没有站起来,“后来可能还有,但她没数了。”
“嗯。”
“队长,你抱她下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诸星团转身往天台门走去。他走得很慢,步幅压得极小,每一步都确保怀里的呼吸节奏没有被打乱。凤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风还在吹,但比刚才小了。远处的城市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凤源仰起头看天空——还有流星在划过,在看不见的地方,隔着远远的云层,或者隔着他头顶这片正要变淡的夜空。他没有继续数了。
他靠回墙上,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不大,但在星光下能看见。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找到一个能暂时停下来的位置,不用再赶着去任何地方了。风从他身边吹过去,带着一点凉意,但不算冷。远处有一盏灯还亮着,可能是某个人房间里忘了关的,也可能是谁故意留着的。
夜深了。夏天还有最后一晚,它还没有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