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0月30日周五晴
好久不见阿斯特拉哥了,这几天又见面了。
——
今天是十五夜,月见节。
基地的天台是伊咕选的。她说那里离月亮最近。
傍晚的时候她就开始准备了。一个小矮桌,擦干净了,搬到天台靠南的位置。桌面上铺了一块浅色的布,桌上面摆上芒草,边角被风压住。她放了四杯茶,三盘月见团子,正好十五个,还有一碟剥好的柿子和板栗芋头的什么。她看着那四只茶杯的摆放位置调整了好几次,又往盘子里多添了两颗团子——然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一步把那两颗团子拿走了。诸星团端着另一盘东西走上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在重新排列桌上的茶杯间距。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手里那盘盐烧秋刀鱼放在桌子边缘。“还有谁要来?”
伊咕的手指在第四只杯沿上停了一瞬。“……他说今天会来。”
诸星团没有追问。他在桌边坐下来。他已经换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领口翻得平整,肩线清晰。天台的光线暗,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头顶正在升起的月亮从侧面照亮他的轮廓。他的眉骨高,眼窝深,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分明。他坐着的时候背是直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垂着。他坐在那里,沉默着,不需要占据太多空间,但他占据的那一小块区域是稳的。
伊咕在他旁边坐下来,双腿收拢,裙摆盖住膝盖。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边,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脸型比去年更尖了一些,下颌的弧线收得干净,像是被时间慢慢描出来的。眉毛细而淡,眼睛大而圆,月光在她的瞳孔里凝成一小团白色的光晕,像一枚被小心放置在深色水面上的反光。右眼下方那颗泪痣在月色里几乎看不见了。她安静地坐着,双腿并拢,手指放在膝盖上,像一幅正在等墨干透的画。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节奏很快,步子踩得实。凤源从楼梯口走出来,嘴里还咬着一根剥了一半的柿子条。他看见桌上的配置之后顿了一下:“——这么正式?”
“十五夜当然要正式。”伊咕说。
“你小时候过节都在地上铺块布就坐了。”
“长大了就正式了。”
凤源把柿子条整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在伊咕对面坐下来。他坐下来的姿态很松——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指尖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他的脸在月光下格外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的弧线干净利落,嘴角即便不笑也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稍微敞开一点,露出锁骨的线条。他靠在那里像一把刚刚调过音的乐器,不需要用力也能发出好听的声音。
他坐定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今天真的圆。像被谁磨过的。”
“本来就是圆的。”
“去年好像没这么亮。”
“去年你训练到十一点。根本没看。”
凤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于是低头拿了一颗团子放进嘴里。“……那今天补上。”
三个人围着矮桌坐下。月亮正在从楼群上方升起来,颜色从初升时的暗橘色变成了一种透亮的银白,边缘清晰得像被切割过。茶杯里的热气在月光下变淡,融进夜色里。
楼梯口又传来了脚步声。比凤源上来时慢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伊咕侧过头。
阿斯特拉从楼梯口走出来时,先停了一步。他在台阶顶端站了一拍,目光扫过天台上的三个人——诸星团、凤源、伊咕——然后才迈出下一步,向桌边走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领口收得紧,衣摆比凤源的略长一些,边缘平整。他的身形和凤源相似但更窄,肩宽比凤源窄了半指,腰线收得更紧。他的脸和凤源有七分像,但轮廓更薄,下颌收得更窄,眉骨的弧度更柔和,眼窝的深度也比凤源略浅一些。他站在那里的时候,目光是垂着的,像在等别人先开口,又像在确认自己该不该来。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五官被照得清晰——鼻梁直,嘴唇薄,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的皮肤比凤源白一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偏冷的色调,像被月光泡了很久的瓷片。
“我是不是来晚了?”
“没有。”伊咕说,“团子还热着。”
阿斯特拉在伊咕旁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带起声响。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盘月见团子上,看了几秒,没有伸手,像是还在确认这些东西确实是摆给他看的。伊咕把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吃吧。我做的。”
阿斯特拉伸手拿了一颗。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在团子表面停了一瞬才捏起来。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确认味觉是否还在正常运作。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他的眼睑下方投下更密的阴影。
诸星团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团子的动作,没有说话。但他在确认阿斯特拉确实在吃之后,收回了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月亮。
“今天月亮圆。”伊咕说。
阿斯特拉抬头看向天空。他看月亮的目光和凤源不同——凤源是看,他是望,目光越过月亮本身,落在一个更远的位置上。像在隔着月亮看什么东西。“……我很久没有看过月亮了。”
“现在补上。”凤源说,“伊咕说的。”
阿斯特拉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线条松动了一些,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动。“她总是说补上。”
“因为我擅长补。”伊咕说,“你下次来,还可以补别的。”
安静了片刻。月亮继续上升,光变得更亮了。诸星团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往伊咕的杯子里添了一点热茶,又往阿斯特拉面前的空碟边放了一颗团子。他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月亮的方向,像在确认月亮不会突然消失。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入夜后的凉意,但桌边是暖的。伊咕把腿收拢了一点,把外套拢了拢。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线条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她看着月亮的时候表情很安静,像在听一段远距离传来的、很轻的声音。
阿斯特拉也看着月亮。他的坐姿没有变,但他的肩线比刚才低了一些。他端起了伊咕给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他把茶杯放回桌面。“……谢谢你们叫我。”
“明年也叫你。”伊咕说,“后年也是。”
阿斯特拉没有再回答。但他在伊咕说完那句话之后,把杯沿多握了一拍才放下去。他的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一丝极淡的、像被风吹过的弧度,像一道被月光照亮的、正在变浅的旧痕。
诸星团在月色里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外套下摆重新叠好。他坐在矮桌外侧,像个被月光镀了一层旧银的守卫。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边缘清晰,光落在整片天台上。
四个人围着一张小矮桌坐着,桌面上还有半盘团子和四杯没喝完的茶。月光把他们的影子铺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像一片被拉长的、正在缓缓流动的深色水面。
伊咕拿起最后一颗板栗递给阿斯特拉,又拿起最后一个团子掰成两瓣,一瓣递给凤源,另一瓣塞嘴里。
凤源看着月亮慢慢吞下那半个团子,忽然说了一句:“这比去年圆。”
阿斯特拉没有接话,但他在月色里舒展了一下肩线,像是很久没有坐在一个不需要警觉的地方了。他继续看着月亮,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穿透它,而是落在它的表面上。它的光正落在伊咕的发顶上,像一层被小心铺开的银粉。
——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六,风已经冷下来了。
伊咕站在基地门口,红色围巾绕了两圈,末端垂在胸前,随着风轻轻晃。她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短外套,领口翻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上次和诸星团一起买的那件,穿了一个月之后已经越穿越合身了。黑发披在肩上,发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她的脸大半埋在大红色围巾里,只露出眉眼——眉毛细而淡,眼睛大而圆,热烈而鲜艳的颜色显得她皮肤更加娇嫩,眼睛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安静的好奇。
凤源从走廊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在穿外套。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他的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走路的姿态和他这个人一样——松弛的,灿烂的,爽朗的。他走到玄关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伊咕。“你围巾绕了两圈。今天没那么冷。”
“到了晚上会冷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天气了?”
“你教我的。你说风从西北方向来的时候会降温。”
凤源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先动,然后漫到眼角,在眉骨下方留下几道浅浅的纹路。“……我好像确实说过。”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他弯腰换鞋的动作很快,直起身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带起来又落回去,落回去之后还是散的,他没有去拢。他站在门口的侧影里,肩线平整,下颌的弧线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一张刚被展开的、还带着印刷余温的海报。他看了一眼门外。“队长呢?”
“他今天有会。说我们不用等他。”
“那走吧。”
两个人还没迈出玄关,电梯门开了。阿斯特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还没来得及穿上。
他穿得比凤源薄一些——一件深色的长袖,领口收得紧,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衣摆刚到膝盖。他的身形比凤源窄了半指,肩线平,腰收得紧,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被仔细调过比例的素描。他的脸和凤源有七分像,但下颌收得更窄,眉骨的弧度更柔和,眼尾微微下垂,在室内灯光下投出极浅的阴影。他的皮肤在十一月的冷光里泛着一种偏冷的色调,像一枚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旧银币。他的嘴角是平的,但不是绷紧的那种平,是像一个人在等什么的时候自然呈现的姿态。
“我要出门买东西,和你们顺路。”
伊咕看了他一眼。“……你昨天没说。”
“昨天还不知道。”阿斯特拉把外套穿上,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利落。他在门口站定,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凤源又扫过伊咕,然后落向门外。“走到商业街大概二十分钟。走吧。”
三个人出了基地。下午的风比上午大了一些,路边的银杏树正在落叶,整条路被铺成一种不均匀的金黄色。伊咕走在中间,凤源走在左边,阿斯特拉走在右边。三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刻意调整,但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刚好能并排走过去的宽度——凤源步子大,稍微放慢了一些;阿斯特拉步子浅,稍微加快了一些;伊咕走在中间,被两边的节奏夹着,不需要自己调整速度,步伐自然地跟上了他们合拢后的节奏。
商业街的入口处立着一排橘黄色的灯柱,灯光在下午四点半的天色里刚刚开始显得有分量。路边的店铺都在橱窗里摆出了秋季的装饰——干花、南瓜、深红色的布艺摆设。伊咕在一家杂货店的橱窗前面停下来,弯着腰看里面一排玻璃瓶装着的枫叶糖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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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源走过头了两步才停下来,回头看她,他走回来站在她旁边,也弯下腰去看。“想要?”
“没有。就是看看。它的颜色很亮。”
“亮就买回去。”
“买回去放哪里?”
“放你房间桌子上。”
“桌子上已经放了太多东西了。”
凤源直起身,没有再劝。但他记住了那排玻璃瓶的位置。阿斯特拉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橱窗,但也没有走远。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落在伊咕弯腰看橱窗的侧影上——她的侧脸被橱窗里的灯光照得暖洋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细密的阴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热红薯的推车时,凤源停下来买了三个,用纸袋包着,一个递给伊咕,一个递给阿斯特拉。阿斯特拉接过热红薯的时候,指尖碰到纸袋时停了一瞬,像是被温度重新提醒了什么。“……很久没有吃过这个了。”
“你上次吃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凤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自己先咬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嘴,然后笑了。“烫。但是甜。”
伊咕把红薯掰成两半,吹了吹,然后小口咬了一下。她的动作很慢,吃完之后,又把剩下的半块叠进原来的纸袋里,放进外套口袋。“这个比红叶馒头甜。”
“红叶馒头是红豆馅的。这个是蜜薯。不一样。”
“那都好吃。”
阿斯特拉也低头咬了一口。他的吃法比凤源慢一些,像在确认味觉的准确性。他的嘴角在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幅度,像水面被极轻的风碰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继续吃了第二口。
路过一家唱片店的时候,店里的音乐从敞开的门里流出来。一首老歌,钢琴开头,然后是缓慢的弦乐。伊咕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几拍,然后她认出来了。“这首……爸爸的音响里放过。”
“队长听歌?”凤源有些意外。
“他不听。他放着当背景音。但是这首他放过好几次。”
阿斯特拉也停下来了,听着那段钢琴,然后他说:“……这是很久以前的歌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在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具体说“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但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风衣下摆轻轻掀动了一下。他的脸在唱片店暖黄色的灯光里明暗各半,眼睫在灯下投出更浓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店里某个方向,但不在看任何东西,像在听一段已经结束很久、正在慢慢重新浮现的声音。
凤源站在旁边,看着阿斯特拉的侧脸。他的目光在阿斯特拉的眉骨和下颌之间停了一下,有些感慨,“走吧,风变大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在经过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阿斯特拉侧过头看了伊咕一眼。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拢,只是安静地看着对面即将变绿的小人形灯。她又伸手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指尖在脖颈处压了一下才放下来。街对面有一个卖烤团子的小摊。空气里飘着甜酱油的焦香,和深秋傍晚的凉混在一起,像一层正在变稠的暖意。“再走十分钟就回去了,”凤源说,“到家天刚好黑。”
阿斯特拉没有回答,但他在等绿灯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让风从他的方向挡过来,正好隔在风和她之间。他看着街对面那家烤团子摊,等红灯变了,才放下挡风的手。“回去吧。”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两边的灯已经全部亮了,把路面照成一段一段的暖色。伊咕走在中间,从口袋里掏出之前那半块红薯,掰了一块递给阿斯特拉。阿斯特拉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刻微微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他把那块红薯放进嘴里。“冷了还是甜的。”“冷了的甜和热了的甜不一样。”“哪个更好?”“冷的甜更慢一些。”
凤源走在左边,只是带着笑意听着,没有说话。他走路的姿态依然是松开的,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纸袋深处把最后那一片余温焐得更久了一些。风吹过来,把头顶的银杏叶吹落了几片,落在他们前面的路面上。伊咕踩过其中一片,发出轻微的脆响。
三个人回到基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门口的灯亮着,不知是谁留的。
伊咕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阿斯特拉在她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今天谢谢你们带上我。”
伊咕没有回头。“是你带上我们。我们说好了要顺路的。”
阿斯特拉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嗯。顺路。”他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长了一截,在暗色里显得很轻。“下次如果你们想去什么地方——也可以顺路。”
凤源停下来,站在走廊入口,手里那件灰夹克已经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他侧过头,借着走廊尽头漏过来的光,他伸出手搂住阿斯特拉。“你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了。”
阿斯特拉没有再回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这次没有收回去。
伊咕站在走廊更深处,门廊的灯照亮了她的侧脸——睫毛被光剪成两排分明的细影,围巾的末端垂在胸前,末端被她的手指轻轻捏住。她侧过身把围巾解开,叠好,放在鞋柜旁边,转身往走廊里面走去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响了几拍,然后消失了。余下的两个人还留在玄关处,一个站着,一个靠墙站在走廊入口。
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两个身影之间铺开一层薄薄的、像是被温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