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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7年8月31号周日晴

    明天要上学了。

    ——

    阿斯特拉出现在基地外墙上的时候,是一个傍晚。

    伊咕正蹲在天台边缘。她在休息室里待了一整天,诸星团去开会了,雷欧在训练场还没回来。她不想涂色,不想看书,就到天台上蹲着。

    她先感觉到的是光。不是她认识的那种光的颜色——比凤源的光更凉一些,但没有凉到让人寒颤的程度。她转过头。

    基地外墙的顶端坐着一个人。他没有站在天台上,是坐在外墙边沿,双腿悬空垂着,姿态很轻,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和凤源平时的穿着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剪裁更收,肩线更平,袖口卷起来。

    他的头发比凤源短一些,侧脸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轮廓分明。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道已经愈合的旧痕。他没有立刻看她。他坐在那里,像在确认她会不会先开口。阿斯特拉从墙沿上站起来,比凤源窄一些,肩线平,腰收得紧。他那张脸和凤源有七分像,但下颌收得更窄,眉骨的弧度更缓,像同一个模子被磨去了锐角。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浅金色的边,他的侧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睫毛长,眼尾微微下垂,像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安静中走出来。

    伊咕从蹲着的位置站起来。她向他的方向飘了几米,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脚底离地,高度和他平齐。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又见面了哥哥。”

    阿斯特拉转过头。他的脸和凤源很像,但轮廓更柔和一些,眉骨的弧度没有凤源那么硬。他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正在亮起来的城市灯光,和凤源的底色一样暖,只是薄一些。“我叫阿斯特拉。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凤原。”

    “我记得你的光。”伊咕说,“上次你装成凤源哥哥的时候,你的光就是这样。和凤源哥哥的光一样暖,但是里面有一点凉,像雨天的海水一样凉。”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这次没有装成他。”

    “我知道。”伊咕说,“你现在坐在墙上的样子和上次不一样。”

    阿斯特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空垂着的腿。“……上次是第一次见面。”

    “这次是第二次了。”伊咕往前飘了飘,停在他旁边,也看向远处正在亮起来的城市灯光。“你来看凤源哥哥的吗?”

    “差不多。”

    伊咕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还看着远处,表情很平静,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上次你当凤源哥哥当得很认真。”她说,“我说穿了你会不好意思。”

    阿斯特拉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我确实很认真。”

    “你滑雪滑得很好。”伊咕说,“我见过凤源哥哥滑雪。他滑得不如你。”

    阿斯特拉这次没有回答。但他嘴角那下微微动过的痕迹还留在那里没有完全散掉。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坐在墙沿上,一个在旁边悬浮着,脚底离地面一寸,高度和他平齐。远处城市的灯光正在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过了一会儿伊咕问:“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

    “基地的食堂这个时间还有饭。我去跟做饭的阿姨说再加一双筷子。”

    阿斯特拉转头看她。“我这样进去……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伊咕说,她已经转身往天台入口方向飘了,飘了两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是凤源哥哥的弟弟。凤源哥哥在这里吃饭。你在这里吃饭也是对的。”

    阿斯特拉从墙沿上站起来。他从边缘踏上天台地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次了。“你跟他说过没有?你见过我的事。”

    “没有。”伊咕说,“我等着你自己说的。”

    阿斯特拉跟在她身后走下了天台。他走路的姿态比凤源轻盈,脚步声更浅,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伊咕在前面飞着,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跟在后面。那道光的颜色在她旁边不远处亮着,像一盏被调暗了一层的暖色灯。

    她带着他往食堂的方向飞了一段,又停下来等他。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步。伊咕等他走到和自己并肩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飞。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也不远。基地走廊的灯光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平行的影子——一道是在空中悬浮的,一道是在地面上走着的,两道影子隔了半步的距离,往食堂的方向缓缓移过去。

    凤源是在食堂里先看见阿斯特拉的。

    那时他刚训练完回来,肩膀的汗还没干,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他推开食堂的门,大步迈进来。伊咕正从窗口那边往回飘,手里捧着两杯水——他的目光越过她细小的身影,落在她身后的那个人身上。阿斯特拉站在餐桌旁,侧对着他,正在低头看桌面上的什么东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脊骨的顶端微微凸起。

    凤源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碰响。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一点点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斯特拉转过身。他的眉眼和凤源有七分像,但轮廓更柔和一些,下颌收得更窄,眼尾微微下垂。他的目光对上凤源,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微笑,“刚来。”

    凤源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门已经关上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拉了一把。他朝阿斯特拉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大,肩膀在走动中微微张开。餐桌横在他们之间,他绕过了桌角,没有坐下来,直接站在阿斯特拉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伊咕能看见凤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重了。他抬起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然后他一把把阿斯特拉拉进了怀里,手臂收紧,按在他的后背上,用力压了一下。重重地拍着阿斯特拉的背,力度很大,大到阿斯特拉几乎喘不过来气。

    阿斯特拉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然后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凤源的后背上,收拢了手指,攥住了凤源训练服后背的布料。

    “……哥。”他的声音比之前闷了一点,像被压在了什么地方。“我很想你。”

    凤源没有立刻松开。他按在阿斯特拉后背上的手又加了一点力,像在确认这个人确实是实心的、有温度的、正在他臂弯里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双手仍然按在阿斯特拉的肩上,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的目光沿着阿斯特拉的脸往下走,经过锁骨、胸口、手臂,最后停在他的左腿上——视线在那里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瘦了。手腕细了一圈。”

    阿斯特拉被他按着肩膀,没有躲。“你也瘦了。”

    “我一直在吃。”凤源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喉咙里有东西梗着,“你上次离开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

    “奥王救了我,又让我帮他完成一些事情,所以这么晚来见你。”

    “我知道。”凤源说。他终于放开了阿斯特拉的肩膀,退回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他抬头看着阿斯特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椅子,“坐。你站着太久了。”

    阿斯特拉在他对面坐下来。伊咕把两杯水放在桌上,她的目光从凤源的脸上移到阿斯特拉的脸上,像在把两道正在合拢的光束在中间对齐。凤源坐在灯下,他的眼睛颜色浅,灯光照进去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正在翻涌的、难以压下去的情感。

    他看着阿斯特拉。那张脸和他的太像了,但更柔和,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有一层他没学过的东西在底下铺着。“……你还要走?”

    “嗯。”

    “这次能待多久?”

    阿斯特拉看了窗外,“两天。”

    凤源的呼吸在那个答案落下来的瞬间变轻了,像一块压了很久的东西被挪开了一点点。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坐在他对面的阿斯特拉看见了。他太熟悉自己的哥哥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搁在桌上。

    凤源看着他,然后他说:“那就住两天。”他的声音低而平,“房间我给你收拾。”

    伊咕在阿斯特拉旁边举起了杯子。“我帮你倒水。”

    伊咕从走廊尽头走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食堂的灯光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椅子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凤源半侧着身,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放松地垂着,好像就算没人说话,他也已经等了很久了。阿斯特拉低着头,杯沿挡了一下他的脸,但他接杯子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杯壁外侧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像是在跟着某段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慢慢踩拍子。

    伊咕放慢了速度,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看见凤源的手越过桌面,碰了一下阿斯特拉的杯沿,把它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了吧。你嘴唇裂了。”

    阿斯特拉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放下来的时候,伊咕看见凤源的手还没收回去——指尖还搭在杯沿旁侧,像在等水温慢慢降下去。

    伊咕拿着第三杯水进去。她落在阿斯特拉旁边的椅子上,和他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水,说:“你住两天的话,我带你去看天台上的星星。”

    阿斯特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方向吗?”

    “知道。”伊咕说,她的目光越过桌面,看了一眼凤源,“哥哥说的方向我都记着呢。白天记住了,晚上就能指给你看。你住两天,晚上我指给你看。”

    窗外夜色正在铺展开来。风把云吹开了,露出一片正在变亮的夜空。阿斯特拉的目光在那片夜空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伊咕身上。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已经被那两天的期待提前点亮了。“……好。”他说,“晚上看。”

    凤源没有看窗外。他坐在灯下,看着他对面两个人——一个是他弟弟,一个是他妹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伊咕坐到凤源旁边,“阿斯特拉哥上次来看我的,带我去水族馆和滑雪场。我们约好下次带你一起去滑雪。”

    凤源沉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带他去的水族馆?”

    糟糕,小奥想,然后她看向阿斯特拉,“快吃呀。食堂的饭还热着。”

    凤源站起来去窗口又拿了一副碗筷,放在他面前,坐回原位继续吃面。阿斯特拉端起碗时,手指修长有型,打理的很干净,伊咕在他们之间喝着牛奶,脚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警报是在他们快要吃完的时候响的。

    刺耳的鸣叫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三短一长。伊咕放下牛奶杯,阿斯特拉放下了筷子。凤源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把椅子推回了桌子。

    三人一起出了门。伊咕先一步飞出走廊,转向声源的方向,红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白靴子在空中划过时没有声音。凤源在跑动中完成了变身——雷欧的身影从光中降下,红银交织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他的身形结实,肩宽背厚,焰心红色的皮肤覆盖了身体大部分区域,银白色的条纹从肩甲边缘延伸至小臂和膝盖,在跑动中像被拉伸过的光痕。他落地时的姿态是压低重心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已经进入了战斗的准备状态。

    阿斯特拉在他旁边不远处完成了变身。他的身形比雷欧略小,肩窄了半圈,腰线更收。同样的红银配色,但银色在他身上的分布更多一些,胸口和腹部的银色区域比雷欧宽了半掌。他的左腿大腿根处侧有一个金属腿环还带着半截锁链,他的站姿也比雷欧更轻,双脚之间的距离更窄,像习惯用更少的接触面来保持平衡。

    伊咕已经悬浮在两只怪兽上空了。她的红白色身体在半空中停驻,珍珠白的底色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枚被留下的光片。雷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经到位,然后转向了前方。

    地面已经裂开了。两只怪兽从地底翻出来的过程几乎同步。兄怪兽格隆的体型更大,灰褐色的甲壳覆盖着全身,头顶两根弯角之间闪烁着蓝白色的电光,口中吐出的光弹击中一栋楼,半面墙体塌了下来。弟怪兽立特尔从旁边的裂缝中翻出,体型略小,四足着地时的姿态像一只正在锁定猎物的猛兽。

    雷欧落在两只怪兽之间,侧身避开了格隆的一发光弹,同时抬臂挡住了立特尔从侧面扑来的一爪。他的小臂被那一下冲击推得向内侧弯了半寸,但他脚下没有移动,稳住重心之后把立特尔的爪子推了回去。格隆的光弹再次射出,立特尔从另一侧包抄,两道攻击几乎同时抵达。雷欧的肩甲被格隆的光弹擦过,银白色的表面留下一道焦痕。

    蓝白色的光束从上方射下来,精准地打在格隆的弯角根部。那道光不粗,但落点精准——格隆的头被那一下打偏了半寸,光弹射偏了方向,擦着雷欧的肩膀飞过去。雷欧侧过头,看见伊咕悬浮在半空中,双手合拢,白手套的指尖还在发着余温,圆形的指示灯在她的白色胸甲中央均匀脉动着。她打了一发之后就收了手,没有继续。

    格隆转过头。它的目光从雷欧身上移开,锁定了半空中那个红白色的细小身影。它的口中开始蓄积新的光弹,弯角之间的电光在快速聚集。雷欧往前跨了一步试图拉近距离,立特尔挡在了他和格隆之间。

    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从侧面切入,撞在立特尔的侧腹上,把它整个推离了原来的位置。阿斯特拉落在地面上,银色的胸甲在落地时反射了一瞬远处的火光。他的身形比雷欧略小,但落地的姿态极稳,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左腿那圈深色的旧痕在红银交错的底色上像一道被刻进去的线。他站在雷欧和立特尔之间,左手微抬,维持着刚刚释放过光线的姿势。立特尔被那一下打得侧翻了一圈,在地面上滑出几米才重新站起来。

    雷欧在阿斯特拉挡住立特尔的间隙里突进了格隆的近身范围。他一拳打在格隆的甲壳上,拳头和甲壳撞击的瞬间,他肩甲的银色纹路跟着亮了一下,把力量传导进表面。甲壳没有裂开,但格隆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它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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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扫过来,雷欧后仰避开,尾巴擦着他胸口的银色条纹掠过。他在避开的同时伸手抓住了格隆尾巴的末端,借着转身的惯性把格隆甩向了立特尔的方向。两只怪兽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甲壳相撞的那一瞬,格隆的弯角和立特尔的背甲擦出一串火花。

    伊咕在它们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发射了第二道光束。瞄准的是格隆和立特尔相撞后暴露出来的连接点——两只怪兽的甲壳在撞击后短暂地错开了一道缝隙。她的蓝白色光束打进那道缝隙里,格隆吼了一声,后退了半步。立特尔被格隆撞得侧翻,翻身站起来时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阿斯特拉从侧面切入,连续两击打在同一个位置——立特尔的侧腹甲壳上出现了裂纹。他的拳路和雷欧不同,更短,更贴,收拳的速度比雷欧快一瞬,像在节省每一寸多余的动作。立特尔的四足在地面上刨了两下,试图重新稳住重心,但阿斯特拉没有给它时间调整。他的第二击击中那道裂纹的边缘时,立特尔的侧腹发出了一声脆响。

    雷欧在同一时间对付格隆。他的格斗方式比阿斯特拉更舒展,拳和拳之间的距离更宽,每一击都带着更多推进的惯性。伊咕的第三道光束从上方射下,封住了格隆向上抬头的路线,雷欧从正面突进,一拳击中了格隆的喉咙位置——那里没有甲壳覆盖。格隆的头仰了起来,光弹在弯角之间蓄积了一半又散掉了。

    阿斯特拉退后了一步。立特尔倒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侧腹的裂纹正在扩大,四足还在试图撑起身体,但动作已经不再连贯了。雷欧站在他旁边,格隆的呼吸正在变重,弯角之间的电光在明灭之间反复切换。两道光线在同一刻射出。雷欧从正面,阿斯特拉从侧面,两道光束交汇在格隆的胸口。伊咕的第三道光束从上方落下,精准地贯穿了立特尔侧腹那道已经被击裂的缝隙。

    两只怪兽并排倒在那片被翻搅过的地面上。格隆的弯角不再发光了,立特尔的口中不再有火焰溢出。它们躺在一起,像两座正在冷却的山丘。

    伊咕从空中落下来。她的白靴子触地时没有声音,身形在雷欧和阿斯特拉之间显得有些瘦小。她的圆形指示灯还亮着,蓝色的均匀脉动已经恢复了,白手套上的纹路正在从发光状态慢慢暗下去。雷欧站在她左侧,肩甲的银色纹路上还残留着一道焦痕,他的呼吸正在从战斗状态慢慢降下来。阿斯特拉站在她右侧,左腿大腿上的枷锁在站定之后被银色的底色衬得更明显了一些。

    三个人站成一排,没有立刻动。伊咕站在他们中间,身形比两边都小了一整圈,但她的高度正好停在他们肩线以下的位置,像一个被两个人同时照看的中心点。远处基地的灯光正在亮起来。雷欧先转身迈开了步子,阿斯特拉跟着他走了一步,伊咕浮起来跟在他们后面。三道影子被月光拉长,并排铺在地面上,像三条被拧在一起的线。伊咕飞到和雷欧肩膀平齐的高度,又侧头看了一眼阿斯特拉,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飞了。

    远处基地的灯光正在亮起来。暖黄色的。战斗结束后的天台很安静。

    三个人坐成一排——雷欧坐在天台边缘,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去;阿斯特拉坐在他旁边,坐姿更规矩一些,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伊咕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悬停了一会儿,然后也落下来,在阿斯特拉的另一侧坐下,双脚悬空。她的脚轻轻晃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她在等。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在等什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缝隙漏出来。

    风从远处的街区吹过来,带着战斗后残留的尘味。雷欧不说话的时候是安静的,像一块已经被磨出平面的石头。阿斯特拉的安静是另一种——更细,更薄,像一个人习惯了用很少的空间存在,不会主动占有更多的空气。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阿斯特拉搭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比凤源薄一些,指节更细。左手的袖口边缘往上卷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没有伤痕。她又顺着他的手臂往下看,沿着身体的线条落在他左腿的位置。战斗已经结束了,他的身体恢复了完全的人类形态,但左腿的裤管在坐下来之后微微绷紧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下面改变了腿部的形状。那道痕迹在人类形态下也存在着,只不过被布料盖住了。

    “你左腿上面那个,”伊咕开口,“那道旧痕。”

    阿斯特拉低头看了自己的左腿一眼,没有动。“……枷锁留的。”

    “谁给你锁的?”

    “以前抓我的人。”

    伊咕安静了一会儿。“疼吗?”

    “戴了很久,习惯了。”

    伊咕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指尖探向他的膝盖方向。她没有直接落上去,停在距离他膝盖上方一掌宽的地方。“我可以碰一下吗?”

    阿斯特拉看着她悬在自己膝盖上方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小,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圆润。他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伊咕把手落下去,隔着布料,轻轻放在他左腿大腿上那道痕的位置。她的手掌不大,覆盖不住整道痕的长度,只能覆住中间的一段。她感觉到布料下面的皮肤比周围微微硬一些——旧伤愈合之后留下的组织,摸起来和正常皮肤不太一样,更紧一些。她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里,像在确认那道痕确实存在,也确实正在愈合。她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沿着那道痕的走向,极慢地划过一小段。“……它在慢慢变淡。”她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变平了。”

    阿斯特拉低头看着她的手。他的呼吸在那一刻深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节奏。“戴了很多年。”

    “它会一直留着。”伊咕说,“像树被绑过的地方留下的印子。但是长出来的新皮会把印子慢慢顶上去。”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往后带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走路的时候会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她又转回去看着远处正在恢复平静的城市轮廓,“旧伤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来的。但是可以不那么经常想了。”

    雷欧坐在另一侧,一直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催促。天台上很安静,远处基地的灯光亮着,暖黄色的,从楼下的窗沿漏出来,在天台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倾斜的光。伊咕站起来,浮到半空中。“我下去给你们倒水。”

    她登登登走了。白色小皮靴子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小点被留在半空中的光,往基地入口的方向移过去。天台上只剩下雷欧和阿斯特拉坐在墙沿上,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雷欧开口了:“她只有那么大一只。”

    阿斯特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腿上那道痕的位置——伊咕的手刚才盖过的那一小段距离,布料上的压痕还在。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那里,又收回了手。

    伊咕没有来,但是诸星团来了,带着两瓶清酒。

    “我让伊咕睡觉了,她还小要长个子。”

    不能让她长不高,诸星团瞥了一眼凤源的头顶,“凤源队员,这两天回家好好休息。”陪陪你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