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姨娘进宫了?”
越冬眉心微微一蹙,抬眸看向内侍,“现下人在太后殿中?”
那内侍恭敬答道:“回禀娘娘,确是如此。”
这时候召甘姨娘入宫,分明是要将她当作筹码。
越冬略一思忖,摆摆手:“去取我请安用的那副行头,随我去一趟慈宁宫。”
“是。”
————
慈宁宫。
越冬刚到殿外,便有太后身边的近侍迎上来:“哎呦,丽嫔娘娘来了,太后可等候您许久了。”
越冬略微颔首:“不敢让母后久候,这便进去。”
进殿后,越冬将殿内情形尽收眼底,脚步一顿,随后便故作仓促地行至殿中央,恭敬行礼,眼底带着几分明显的喜色。
待太后叫起,他才望向甘姨娘,语气惊喜又带着几分轻嗔:
“娘进宫怎么也不遣人告知女儿一声?女儿也好派人去接您啊。”
甘姨娘拘谨地笑笑,正要开口,却被太后笑着打断:“是哀家让人接来的,怎能怪你姨娘?”
越冬垂眸轻抿唇角,语气软了几分:
“女儿只是许久未见娘亲,一时欢喜失态,叫母后见笑了。”
太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也显得格外亲和:
“既是进了宫,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这话,母女相见本就是喜事,哀家怎会笑话你。”
她说着,抬手轻掸衣袖,故作体恤地开口:
“你们母女多日不曾见面,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哀家在这里反倒碍事,便不扰你们亲近了。”
越冬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温顺,屈膝谢恩:
“多谢母后体恤。”
太后淡淡颔首,起身便带着一众宫人往内殿去了,只留了两个侍女在门口伺候着。
甘姨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怡娘,你在宫中……可好?”
越冬见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头发也比先前略微黯淡了些,便知自己在宫中这些时日,她必定是将自己的安危时刻悬在心里,不得安宁。
他斟酌措辞,只拣了好话来说,既是不让甘姨娘忧心,亦是防着太后宫中的耳目。
“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陛下待我温和宽厚,自然无人敢轻易为难。”
他轻轻拍了拍甘姨娘的手背,见她望来,飞快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甘姨娘立刻会意,知晓此地绝非说话之处,将到了嘴边的担忧与问询尽数咽了回去,只紧紧攥着他的手,低声叮嘱:
“好,娘就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了,你一定要好好护着自己。
在陛下跟前务必恭敬仔细,莫要像在娘身边时那般随性耍小性子。”
越冬心中一动,垂眸应允道:“女儿知道的,娘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又说了些日常琐事,甘姨娘一边听一边仔细打量他,便已将那些话信了八分。
不多时,太后自内殿转出,越冬同甘姨娘一起行礼。
越冬微微垂眸,神态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对太后的亲近来。
太后摆了摆手,温和地轻笑:“难得见怡儿这般开怀,哀家今日,倒是做对了这桩事。”
“多谢母后体恤。”越冬轻声应下,姿态恭敬。
“好了,哀家见你姨娘颇有些面善,想留她说会儿话。”
“你先回宫去吧,再晚些,哀家的皇儿怕是要亲自来哀家这里要人了。”
越冬闻言,脸上适时泛起一抹浅淡红霞,垂首轻揉衣角,话中带着几分羞赧:
“母后又拿儿臣打趣……”
太后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挥挥手:“去吧去吧,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是,儿臣告退。”
越冬屈膝一礼,姿态恭敬柔顺,这才缓步退了出去。
回到锦澜殿,将宫侍都挥退,他脸上的轻快笑意倏然间消散。
太后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越冬指尖轻扣桌面,垂眸思索。
她今日特意召姨娘入宫,又故作体恤留她们说话,末了还轻描淡写将他遣回……
这般大费周章将人请去她殿中叙话,哪里是单单体恤他们母女情深?
越冬眸色逐渐冷沉。
此举看似轻巧,却恰好拿捏住了关键之处。
她能从普通妃嫔成为继后,有这般手段倒也不足为奇。
但……想要算计他,将他作为棋子摆弄,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了。
————
半月后。
今日越冬照例前往慈宁宫请安,与先前并无差别。
若说有些许不同,便是他与太后二人之间那日渐和睦的假象。
只是越冬不曾叫太后看破而已。
他偶尔余光扫过,总能瞥见太后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与讥讽。
到了平日告辞之时,太后却忽然开口:
“倒是哀家险些忘了,明日便是你回门之日,可都预备妥当了?”
宫妃规制与寻常闺阁不同,须入宫满月方能归府。
“多谢母后关心,东西都备齐了。”
太后笑得慈和:“往后若是想念你娘,也只管派人来告知哀家一声。”
这话听来体贴,实则与从前一般,不过是要将一切置于她眼皮下罢了。
越冬心中自是不愿。
甘姨娘入宫一次两次尚可,来得多了,即便她守得住分寸,也难保不会被人瞧出端倪。
可面上,他依旧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将太后视作真心疼惜自己的长辈。
太后见他如此,心中暗觉满意,赏下不少回门所用的贵重之物,便令他退下歇息。
越冬回到锦澜殿,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颊,正准备洗漱歇息,便听殿外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这夜睡得稍晚,赵乾躺下时似问了他几句,他困得昏沉,未曾听清,只含糊两声,便翻身睡去。
第二日清晨,越冬醒来时,意外见到并未去御书房的赵乾。
他怎么这个时辰还没走?
面对他疑惑的神色,赵乾理了理衣襟,缓缓开口:
“今日休沐,朕与你一同去许府。”
越冬一愣。
妃嫔回门,竟还要陛下亲自陪同的吗?
这样下去,他怕不是要被人叫做妖妃?
赵乾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触感柔软,像极了小兽的柔软毛发。
这一月相处,越冬被他抱惯了,对这般亲近早已不排斥,甚至下意识轻轻蹭了蹭。
赵乾眼底笑意更深:
“朕后宫如今只有你一人,自然该陪你回去。”
越冬虽觉有些不妥,可他虽活了许多年月,但对这龙气萦绕、规矩森严的皇城素来敬而远之。
是以一时也挑不出毛病来,只得点了点头,不再深想。
两人略用了些早膳,换上外出的服饰,便一同出宫。
出宫门后,两人登上一辆华美而舒适的马车,往许府而去。
直到车驾启动,越冬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有陛下同往的好处。
这一月的相处,赵乾待他素来温和,便是他偶有放肆也被尽数包容。
越冬本就胆大,此刻更是安心不少,当即小声提了个请求。
“等回去之后……陛下可以让许大人,把我娘的卖身契烧了吗?”
他并未自称“臣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本该称许承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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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父亲,他却一口一个许大人,赵乾忆起先前查到的卷宗,眸色微沉。
可对上少年巴巴望过来的眼神,他自然不会让他失望。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若许承裕识趣,这些东西本就不该留存。
赵乾当即应下:“自然可以。可要再为她请个封号?”
见越冬不解,他温声解释道:“流程虽繁琐一些,你若想要,也并非不可。”
“啊,那便不必了,麻烦。”越冬摇了摇头,“只要将卖身契取回烧了便好。”
他隐约记得,这般逾矩之举,陛下怕是要被御史弹劾,自己也要被骂作红颜祸水。
实在不值得。
“不过……可否让我娘独自居住?用我的份例,在外面置办一处宅院……”
“好像也不合规矩。”
他顿了顿,又道:“要不,在府中单独给她辟一间小厨房也好,免得……日后再被人下毒。”
“下毒?”
赵乾脸色骤然一沉,握住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越冬被他扯得往前一倾,怕压到对方,索性顺势侧身,窝进了他怀里。
察觉到他的紧张,越冬微微勾唇,语气却带着一丝庆幸:
“我还当陛下早便知晓了。”
“是二姐命人在甜汤中下的毒,幸好大夫来得及时,才让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本来父亲已按族规重罚了相关人等。”
越冬说到此处,语气虽未变化,眼神却锐利几分。
“但大选那几日相处,我发现了些端倪。”
“明面上的确是她指使人下毒,可真正谋划着要除去我的,另有其人。”
越冬拍怕赵乾紧绷着的手臂,安抚道:“我现在已无事了。”
“那人想拦我进宫,我不还是进宫了?以后我可要靠你保护了。”
赵乾将他抱进怀中,语气郑重道:“自然,有我在,无人能够伤害到你。”
越冬哈哈一笑:“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赵乾抱了他一会儿便放开,只轻轻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好减轻些马车行驶途中的颠簸不适感。
当初他因越冬与林清宴长相极为相似,让人调取的卷宗大多与此相关。
对于许怡,却只记录了些粗浅信息。
这般内宅阴私隐秘,自是不会记载其中。
后来他也未令人细查,不想竟遗漏了这般一桩大事。
“还不是因为你搞这大选,定是那人认为我天生丽质,怕我顺利入宫,才想要提前除去我。”
越冬想起这事与眼前人脱不了干系,气鼓鼓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自己未曾察觉,此刻言行早已失了尊卑分寸,这般没大没小,竟忘了身边之人是九五之尊,那掌着生杀大权的帝王。
赵乾一时不知该继续气许莹与那幕后之人心思歹毒,还是该笑他这般直白的自恋。
“还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今日朕替你一并算账。”
“除了从前吃不饱、穿不暖,倒也没什么大事。”
越冬细细回想,许怡在许府的日子虽难熬,可甘姨娘自丧子之后,便将这个“女儿”看得极重。
平日至多被许莹欺辱几回,好在甘姨娘还有些手段,未曾叫她伤了根本,些许小伤敷药调养几日,也就无碍了。
后来月例衣食被克扣得厉害,甘姨娘便悄悄典当了昔日恩宠时积攒的首饰,换了银钱暗中补贴。
横竖赵乾要替他出头,越冬便将原主记忆里的委屈,一五一十尽数抖落出来。
突然,他想起来许怡那死得蹊跷的胞兄来,神色微冷:
“当年胞兄落水夭折一事疑点重重,陛下查那幕后之人时,也一同让人细查此事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