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选已过数日,越冬却始终未曾等来皇帝召见,仿佛全然将他忘在脑后一般。
宫侍待他倒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周全。
虽不知陛下是政务繁忙还是另有打算,但这般干等着颇有些被动了。
还需想办法见上一面,也好定下往后的路数。
略一思忖,他抬手唤来一名宫侍:“今日我想四处走走,可有适宜的去处?”
那宫侍躬身道:“主子若觉烦闷,不妨往御花园去。眼下春色正好,很是适合散心。”
越冬颔首:“既如此,那便去御花园。”
————
乾元帝与左相约今日在勤政殿议事,现下时辰尚早,他便绕道御花园,欣赏一番春色。
行至桃林时,忽见林中有道身影,他目光微顿,脚步也随之骤然停住。
恰此时一阵春风拂过,灼灼其华,花瓣似落雪般飘落。
有一人着淡粉色宫装缓步其间,似与花树融为一色,恍若林中仙,倒不似凡间之物。
可赵乾心头却像是直觉一般莫名笃定,此人非仙亦非灵,应是一只雪白毛茸的小兽才对。
因着这莫名的联想,他眉峰不易察觉地微蹙一瞬,沉声问道:“那是何人?”
佑德常年伴驾,对陛下大选时独独留下的那位秀女印象极深,因此只一眼便认出人来,躬身答道:
“陛下,这位……是您大选那日留下的秀女,这几日暂居于储秀宫,还未曾册封。”
赵乾微微颔首,眸中微凝道:“他先前似乎……并非长这般模样?”
佑德回道:“回陛下,此前陛下所见,是那刘嬷嬷使计遮掩之故。”
话音方落,却见陛下已抬步往桃林走去,佑德连忙跟上前去。
————
正值阳春三月,御花园内繁花似锦,彩蝶蹁跹。
旁人爱牡丹艳绝、杏花柔媚,越冬却独独偏爱这一树最寻常的桃花。
春可赏花,夏能食果,朴素中自有一番意趣。
昆仑起初栽植桃树时只是为了那一树的甜美桃果,后来果核落地生根后又复长成桃木,终使桃木成林。
每逢初春之时,便有成对的年轻族人相约前往,屡成好事,那处便这般成了族中一处独特的景致。
只可惜,如今那些都已被掩埋在厚厚积雪之下了。
此刻望着这园中满树芳菲,越冬眼底划过一丝怅然,随后便很快掩去。
他走到一棵树下,目光落在开得最盛的那一枝桃花上,仰头去摘。
然而那花枝就偏偏高了那么一分,令他纵是踮脚伸臂,也仍是差了一截。
他放下手欲回身唤人寻个木凳来,身侧便忽地落下一道阴影。
还未回头,一只手已然覆上他的肩头,那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下一瞬,那枝他够不着的桃花,已被人轻轻折下,递至他眼前。
粉嫩的花瓣上还微微带着点晨露,映入他眼底,似落入了清泉。
越冬微怔,接过那枝桃花抬眼望去。
四目相撞的刹那,他浑身一僵,瞳孔微缩,下意识便要往后退去。
但他只是身形微晃,便已被那人用手臂顺势扣住腰侧,将他稳稳带近,胸膛几乎要贴住他的背脊。
他立刻垂眸掩去讶然,心跳却不免漏跳一拍。
只方才这抬眼一暼,他便已将这人看清。
那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锦袍,昭示着九五之尊的身份。
其实他本不该如现在这般惊讶甚至略有些失态的。
毕竟方才那人靠近前,他便略有所觉。
因为他身为新帝未来的妃嫔,在这皇宫之中,敢对他如此的,除了天子,还有何人?
真正让他瞳孔微震、心脏骤然缩紧的,是那张脸——
竟与他第一世被玄真救下时所见之人,有八成相似。
“陛……陛下?!”
他眼底惊惶,连忙退开见礼:
“臣女失礼,竟惊扰了陛下,求陛下恕罪,臣女只是见桃花好看,一时失态……”
他垂首而立,语声微微颤抖,似那勉力承托着雨珠的桃瓣一般。
“无妨。”赵乾语气平淡。
“方才朕路过,远远瞧着,还以为看错了。”
越冬连忙行礼谢恩:“多谢陛下宽宏大量,臣女在殿中闷久了,出来透气,见这桃花开得好,这才……”
赵乾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手中的花枝,薄唇微启:“喜欢便折。”
二人均未发觉,他与越冬说话时的语气下意识便轻了不少,眼里更是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陪朕走走?”
“臣女的荣幸。”
赵乾示意宫侍止步,与越冬并肩行于花间小道。
“住得可还习惯?”
“回陛下,一切都好。”越冬不知他为何问这个问题,只挑着稳妥的话语答复。
“既一切都好,怎还闷闷不乐?”赵乾微微蹙眉,看向他问道。
越冬微微一愣,心底有些讶异他竟连自己方才因见到桃林而生出的几分怅然也察觉到,但嘴上只道:“臣女只是在殿中待久了,想出来走走。”
“是朕疏忽,一直未曾得空看你。”赵乾心底莫名生出些愧疚来,话中便带上几分。
他略微一顿,复又想起一事来:
“宫殿已令人修整,择日你便可迁入。”
“陛下勤于朝政,是天下百姓之福,臣女不敢有怨。”越冬怎好就这么应下这歉意,连忙恭敬道。
赵乾沉吟片刻,淡淡开口:“若是思念家中亲人,可递折子与朕。”
越冬心头微喜,面上也带了些出来。
赵乾见状,心里略微松快一些,嘴角亦微不可查地上扬一瞬。
越冬正愁久居宫中,无法顾及府中诸事,陛下竟主动开口。
这人容貌与故人那般相似,连性子都一样温和细致。
他连忙垂首行礼:“多谢陛下恩典。”
又闲谈数句,便有宫侍前来通传,左相已在勤政殿等候。
这场偶遇便就此作罢。
往勤政殿去的路上,赵乾忽而开口,语气平淡:“那一甲三人,可是都已归府省亲?”
佑德躬身应是:“回陛下,三位大人均已离京数日。”
赵乾淡淡颔首,再无下文。
他望向花树下那道恭顺行礼的身影,袖中指尖轻捻那一片尤带余温的粉瓣,须臾便攥入掌心。
随后便往勤政殿而去。
佑德心中微疑,却不敢多问,只得快步跟上。
————
东林村。
林父祖上三代都是布衣百姓,林父分得的这块地基,恰与同村兄弟俩比邻而居。
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久了,少不得受些牵扯。
那对兄弟是家中老二老三,老三是个手巧的匠人,其子却是没能承了这份手艺,考了秀才便回乡做了村塾的夫子,娶了隔壁村老杨家的二姑娘,生了一对儿女,日子和和美美。
那老三因此在村里很是得脸,连里长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福叔。
林父将这些看在眼里,等攒够银钱娶妻生子后,便备上厚礼登门,求夫子赐名“清宴”,盼着儿子能沾些书香气,平日里也常带着孩子往邻家走动。
这一来二去,年幼的林清宴,竟也对那案头书卷生出了向往。
夫妻俩只当是取名沾了福气,等再攒够束脩,便将林清宴送进了村塾。
不求多有出息,便是再差也能习了字去镇上做个账房先生,总比他们这般在地里刨食要强些。
然而夫妻俩也没有想到,林清宴似乎天生便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不仅小小年纪便考过童生,秀才也只两试便轻松得中。
儿子有这般天分,林父林母自是乐得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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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嘴,夫妻俩感念夫子照拂,逢年过节礼数更是周全。
可欢喜没过多久,难题便也随之而来了。
村塾夫子自身不过秀才出身,能教他至此已是极限,林清宴能有今日,多半是靠自身聪慧刻苦。
若想再往上考过乡试,这点学问却是远远不够。
唯有前往州府书院深造,才有一线希望。
然而须知府城两三日的花销,便抵得上村里一月的用度。
这笔钱,便成了林清宴进学路上最大的难题。
林清宴不是没想过放弃,大不了回乡教书,安稳度日便是。
可林父紧紧攥着儿子那块廪生腰牌,沉默了半宿,只沉沉开口:
“你只管安心考,钱,爹娘来想办法。”
“咱老林家,若能出个官人,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府学开学前夜,林父一言不发地将凑来的束脩银钱塞进他手里。
林清宴怎会不知家中艰难,在府学时便常寻些抄写、代笔的活计,换些银钱寄回家,只为减轻爹娘几分负担。
可就在他收拾行装,准备赴省城参加乡试的前夜,噩耗猝然传来——林父林母突遭横祸,一夜之间便双双殒命。
林清宴匆匆拜别师长离开,素来严厉的夫子一言不发,只塞给他一卷书,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长叹一声才转身离去。
他上报丁忧,回乡草草安葬双亲,便这般浑浑噩噩躺了数日。
直到某夜恍然惊醒,想起父亲那句“光宗耀祖”,才重新捧起夫子临别所赠的那卷书。
三年丁忧期满后,他一举考中举人,只身赴京。
同年赴考的许邺,嫉恨他天资远胜于己,便以城西古寺灵验为由,诱骗林清宴至破庙之中将其杀害。
只因为他本与林清宴同期求学,却迟了三年,才与他同登进士榜。
越冬踏入这座旧院,才将林清宴的前尘往事尽数知晓。
他心底轻轻一叹。
若不是遭许邺这等小人构陷,以林清宴的才学,二甲前列不在话下。
留京为官做一番成就亦非难事,林父林母泉下有知,也能含笑瞑目。
【宿主,我发现他们家居然有族谱诶。】光球轻轻飘到他身边。
越冬微微挑眉,来了些兴致:“哦?过去看看。”
光球领着越冬进了林父林母生前居住的屋子,桌案上,正随意摆着一本薄册。
正是光球所说的族谱。
那册子用蓝布封皮,册页极薄,封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一两笔写错了笔画,一看便是寻常农户请人粗粗抄录。
越冬轻轻拂去灰尘,将册子拿在手中。
寻常人家族谱,多是从家中出了功名之人记起。
林家也是如此,祖上曾出过一位举人,自此才开始修谱。
林父手里这一本,是当年林清宴的祖父分家时,特意请人抄录的副本。
他起初只是随意翻阅,翻至近世记载时,指尖忽然一顿,面上掠过一丝讶异。
他指尖轻点在那行字上,声音轻淡:“甘姨娘母亲的名讳,怎会写在林家的族谱上?”
系统凑过来扫了一页,惊呼:【宿主,祖籍时间和年龄竟然都完全对得上!】
越冬略一沉吟,吩咐道:“比对一下林清宴、甘姨娘、许怡三人的容貌相似度。”
【宿主,林清宴与甘姨娘的容貌相似度34%,与许怡相似度52%。】
【可我第一眼根本没看出来像啊?】
越冬唇角微勾,笑意浅淡却意味深长:“像不像的,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层关系,我们可以将它好好利用起来。”
“清宴侄儿,在家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浑厚男声,打断了屋内动静。
越冬轻蹙眉头,微微一叹:“先不说这个,早日将此间诸事了结,早日回京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