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宁醒来后与江卿玉匆匆见了一面,江卿玉让她留居于御溟国公府,叮嘱她好好用膳,收敛脾气,随即便启程赶回断念堂。
断念堂由江卿玉的祖父,苏济安,一手创立。
百余年前,前朝皇帝听信小人谗言,与昔日爱妻离心,待前朝皇后蒙冤薨逝,方幡然醒悟,痛彻心扉。
偶然间,一出海使臣巧遇仙山,捧着一株通体透明的奇花和一本图册归来,奉于御前。
图册之上,是那侍臣临摹的仙山壁画,一幅幅画面演绎着那奇花的故事,内容晦涩难懂。
众人只得出,花名不悔,可“消憾事,溯往昔,明前路”。
只是壁画之上,那花色呈五彩,艳丽夺目,眼前之花却是透亮易碎。
皇帝震怒,苦寻疗育其的方法。
那一年,不悔花初现世,一时搅动风云。
南楚皇室最先听闻此消息,欲夺取神花,便派了一位外形酷似东溟人的大臣,伪装为隐士高人,骗取了广征隐逸的前朝皇帝信任。
那隐士高人妄言,此花欲用人血浇灌,至阳之血尤甚。
遂而,前朝皇帝将一众大臣囚禁宫中,取血养花,荒谬至极。
那隐士高人本意为扰乱东溟,伺机夺花,可谁知那花竟离奇消失,宛若人间蒸发。
前朝皇帝一怒之下命人砍了他的项上人头,狂暴地虐杀朝臣内侍。
那一夜宫中内乱,朝臣四处逃窜,东溟长达百年的离乱由此展开。
苏济安仓皇逃回家中时,已是意识涣散,口齿不清。
他再醒来时,东溟因不悔花生变,被其他四大国蚕食分割,一时间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他带着妻子四处逃难,躲藏于东溟海附近的山洞之中,苟且度日。
令苏济安惊愕的是,他发现自己左侧肩膀处长出一朵肆意绽放的五彩花印记。
那纹样和他在大殿上见过的奇花别无二致。
他慌乱地想着,此等害人之物藏于体内,便如同催命符一般。
于是便发了疯的用尽浑身解数,欲除掉这个害人不浅的神花印记。
针灸、药浴甚至将那块带有印记的肉硬生生割了下来也无济于事。
他行医多年,未曾遇到过如此诡谲之事。
那神花就突兀离奇地和他融为了一体,此后数年,战火连绵,他提心吊胆的苟活于山洞之中,靠捕鱼维持生计,钻研消除印记的方法。
离乱持续了整整十年,最后以东溟覆灭,被四国瓜分殆尽,归于平息。
苏济安和妻子重归故土后,发觉从前的东溟皇都变成了中州的一座偏远小城,赐名收戈。
曾经市井熙攘,繁荣昌盛之景已为过眼云烟,而今只剩满目疮痍,和一张张陌生的中州面孔。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人总要勉力度日的。
苏济安和妻子在收戈城安顿后不久,苏宥禾,江卿玉的生母,降生。
诡谲之事再次上演,不悔花印记诡异的转移到了苏宥禾的身上。
苏济安深知纸是包不住火的,多年过去痴迷地想要得到不悔花的人纷至沓来。
他用一生的精力,悬壶济世,广结善缘,收集势力,成立断念堂。
此间收留了众多无家可归的流浪孩童,重金豢养他们成为死侍,只为护身负不悔花的女儿及后代子孙无虞。
历经数十年,断念堂于五国之中遍设分号,明面上是富甲一方的济世药堂,幕后则是与斩花阁抗衡的江湖组织。
江卿玉自知时日无多,她此去断念堂,便是处理交接事宜,让江昭宁的后半生尽她所能的平安顺遂。
清晨,御溟国公府。
江昭宁最是耐不得闲的,虽因连续多日昏迷,静卧床榻身子还有些绵软,但她仍是耐不住寂寞的在院子中闲逛起来。
江昭宁所住院落名曰扶光,院中花木扶疏,芳香宜人。
她迈步出门,抬眸便见,院中央海棠生得繁茂,枝蔓纵横,层层花叶交叠,宛如云雾般飘渺,金色的日光从花隙中四散开来,若隐若现地洒在地面上随风摇曳。
海棠枝桠间悬着一藤木秋千,正随风轻轻飘动。
绕过海棠,庭院空旷,木质雕花栏架上摆放着刀枪剑戟,乃是个小型练武场。
前方无路,江昭宁便朝着连廊走去,连廊交错曲折,她缓步闲行的欣赏着园中风景。
原木小桥横卧清溪之上,潺潺流水,怀抱连廊,蜿蜒流淌。
溪中小龟爬到岸边青石上,探头晒着日光,可爱至极。
不知不觉,晨光将尽,江昭宁行至小亭,吃着果子饮茶。
“爹爹,再高点儿!”
正托腮、微眯着眼,享受阳光与微风轻拂的江昭宁,听到一声小女娃的软糯稚语。
小娃娃?江昭宁来了兴致,起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行去,脚步轻快。
离开扶光苑,走至前厅,便见秦时晏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娃娃,那孩子正小心翼翼地伸手,欲将手中稚雀重新安置于巢中。
江昭宁走近,观眼前孩童,微皱起小眉毛,嘟着嘴,神情专注认真,想要帮忙,便轻声开口道。
“姐姐帮你把它安全送上去,好不好?”
秦时晏闻声转头露齿一笑,怀中的小人也偏过头来,有些怕生地向秦时晏靠了靠。
“小昭宁,早啊!糯糯,这是昭宁姐姐”
“昭宁…姐姐,好…”
小女孩儿乖巧懂事的朝着江昭宁问好,肉嘟嘟脸蛋儿上扬起甜滋滋的笑意,一如她名字那般,软软糯糯,灵秀动人。
江昭宁的心仿若掉进了蜜罐儿里,甜滋滋的,她伸手握住糯糯的小手轻摇着。
“好,糯糯早上好,晏叔早上好!”
糯糯回握住江昭宁的食指,轻轻软软地捏了一下。
“姐姐,可以把它送回家吗”。
江昭宁看着小姑娘童真带有期盼的大眼睛,水汪汪望着她。
“当然了,糯糯放心”。
闻言糯糯伸出手,将稚雀用双手捧到江昭宁身前。
江昭宁亦是轻手细心地接过,纵身一跃,便坐到了树干上,俯身,轻手轻脚地将鸟儿送回了巢窝。
糯糯看见鸟儿归家,连连拍手,雀跃地仰头发出咯咯的笑声。
“爹爹,小鸟回家了,昭宁姐姐好厉害,她会飞!姐姐也是小鸟吗?”
江昭宁被小家伙逗的开怀大笑,在树干上晃着双腿,欢愉溢满眉目,莞尔解释。
“姐姐会飞是因为轻功,不是因为姐姐是小鸟”。
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直接又伴有奇思妙想的,江昭宁很喜欢那样新奇的想法。
秦时晏摇头笑着,轻戳一下糯糯的额头。
“这孩子,姐姐怎么能是小鸟呢?应该是大鸟才对!”
这厢一片欢声笑语,彼时,周言兮从外府跨过门槛,步入前厅,入眼便见江昭宁俏皮地坐在树干上,巧笑嫣然。
他不禁失笑,心中郁结一扫而空,抬步走去。
江昭宁坐的高望的远,周言兮一进门便注意到他,她抬起胳膊明媚地挥手。
“小兮哥哥!早啊”。
周言兮抬颚,扬唇回应。
“嗯,早”。
秦时晏看着周言兮那不值钱的样子,忍不住摇头轻笑。
而怀中的糯糯看清来人是谁后,挣脱了秦时晏的怀抱,飞奔向缓步而来的周言兮。
“小周周!”
糯糯喊周言兮“小周周”完完全全是学着秦时晏喊的。
周言兮慈和温润地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的接住了扑过来的糯糯,稍用力就将人抱了起来,怀中的糯糯则是紧紧的搂着周言兮的脖颈,甚为依赖。
秦时晏有些吃醋的看着周言兮。
“跟你比跟我这个亲爹还亲”。
随即话题一转。
“皇帝舍得放你回来了?”
提起皇帝周言兮无奈一笑,不想多说什么,只疲惫的嗯了一声。
原是江昭宁昏迷的七天里,皇帝每日都让李公公到御溟国公府宣周言兮觐见,周言兮一一回绝了。
第八日,日渐西垂时,周言兮在书房再一次听到了李公公的声音,他悠悠转醒,拖着疲惫的身躯,进宫面圣。
谁知皇帝见了他就不肯放他离开了,留他在宫中住了三日,才勉强放他回府。
当朝天子傅承霄,乃是东溟历经近百年动荡甚至是覆灭之际,残存下的前朝皇室正统血脉,今已二十有二。
他在位已有五年之久,在他的治理下,东溟重焕容光,百姓重归故土,安居乐业。
数十年前东溟惨遭覆灭,被其余四国瓜分殆尽。
在之后的岁月中,东溟前朝正统曾组织多次起义,欲收复失地,重建东溟,奈何势力相差悬殊,皆以失败告终。
东溟前朝正统的多次挑衅成功激怒了四国之中受益最大的两个国家,南楚与中州。
十五年前,不悔花传闻四起,各国百姓历经数十年修复重建的家园,又一次陷入动荡。
炮火肆虐,寸草不生,血色将天上地下融为一体,身死异乡之人几何,疯癫痴狂之人又几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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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黄土一掩,永世长眠。
平民百姓的生死离别,到成了那些人逗趣解闷的谈资,何其荒谬!
南楚与中州联手,欲借不悔花之乱,企图使东溟血脉尽绝,永无翻身之日。
那一年,七岁的傅承霄,被南楚与中州的皇室贵族联合倾力追剿,他阿爹阿娘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历经万人观赏,他却只能麻木地流离奔走。
身边的侍卫从百余人,变为十余人,最后无人生还。
他浑身血污,躲藏在尸/体之下,闭上眼安静的等待死亡的到来。
下一瞬,身上的重量消失,眼前恢复光明,他浑身颤抖地不敢睁眼,却紧扣牙关,攥紧双拳,坚毅的不落下泪来。
等待已久的解脱没有来,那南楚的领头之人玩味一笑,拽起他的衣领,拖着他回了地牢。
地牢中,阴冷潮湿,蛇鼠横行,傅承霄被铁锁硬生生穿过锁骨吊起,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地牢昏暗,难辨日月,他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那些人偶尔起了兴致便来玩虐他一番,生难死亦难,他整日蜷缩在角落,神志亦变得有些模糊。
他知晓人性卑劣,却全从未想过可以凉薄狰狞到那般可怖的程度,仿若是地狱索命的恶鬼见了他们都避之不及。
那五年他听着最肮脏不堪的诅咒,承受着酷刑凌虐,却未掉一滴泪,这是他身为东溟人的尊严,也是他为自己的国家所维护的最后一丝尊严。
“你们东溟要亡国啦!”
“东隅匹夫!如此孱弱,不堪一击!”
“听说东溟的女子皆是身段姣好,颜色艳丽,倒是可惜,没能让哥哥我,好好疼/疼她们!”
言语之粗俗,思绪之狠戾,南楚由这帮烂人掌管,由见百姓度日之艰苦。
他心中不免为这些百姓感到悲恸。
五年,他日复一日期盼着能有人来给他一个痛快,终于他等到了。
那一夜,地牢外炮火震天,惨叫声此起彼伏,哐当一声,地牢的大门被用蛮力撞开,迎着一丝微弱的月光,傅承霄面前走来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
少年走到他面前,呼吸微微一颤,俯身蹲下来与他相视。
傅承霄被囚于地牢的那些时日,眼睛是他在漆黑一片的地牢之中,唯数不多能看到的光亮。
可那些狂徒的眼睛皆被鲜血浸透,透出骇人的红光。
眼底或是残暴凶戾,或是奸邪恶毒,亦或是不屑高傲,不像眼前的少年,眸底清澈明亮,宛若天边朗月,温润慈和。
那是傅承霄在昏沉的岁月中,见到的唯一一抹明月。
此后岁岁,每当他抬头仰望天边的皓月时,脑海中总会浮现起那一双如月般澄澈的眼眸。
那少年斩断折磨他多年锁链,将外袍脱下,轻缓地包裹住他周身,一掀衣袍重重跪地,拱手道。
“殿下受苦了,臣救驾来迟!”
时过境迁,傅承霄不记得他具体是如何逃离地牢的,也许是时日过久渐渐遗忘了,也许是那段时日太过煎熬,他不愿再记起。
他只记得地牢中的那轮明月,和那人在马车上说的话。
“臣周言兮,愿助殿下,重振东溟!”
重振东溟吗…傅承霄能看出眼前人眸中的果决与坚毅,只是那么多人,耗尽毕生心血所换来的是更变本加厉的屠戮,眼前这个如月般的少年,又要如何筹谋呢?
此后五年,周言兮兑现了他的承诺,捷报频传,东溟亦在晦暗之中等来了属于它的明月。
五年之久,傅承霄懂了,周言兮的言是言出必行的言。
傅承霄登基后,山河破碎、百废待兴。
他仰周言兮之风骨,奉其为标杆,便与他立了五年之约。
他承诺,五年之内,还东溟以山河锦绣,万民安乐。
五载春秋逝去,他亦像周言兮证明了傅承霄的承是承平盛世的承。
傅承霄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和周言兮相互扶持、安然度日,却传来了周言兮身中蛊毒的噩耗。
那是他第一次以帝王的身份命令周言兮,将周言兮软禁在国公府中,禁锢其府邸,不许他再远行。
他广征天下名医,却也无济于事,周言兮的蛊毒实在怪绝。
此后一年,他解了周言兮的禁足,但命令他每三日必须要进宫面圣一次。
周言兮无奈答应,他知道傅承霄是怕他悄无声息的殒于异乡。
这一次是他过分了些,一连十几日毫无音讯,在宫中再三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才被皇帝依依不舍的放出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