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宁感觉自己时而是漂浮空中,随风摇曳,时而是坠入海底难以呼吸,她无法挣扎,似是被桎梏于牢笼之中。
良久,江昭宁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床顶、系着流苏的床幔和垂落在脸旁的浅粉色纱帘。
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鼻尖,是茉莉的味道,清新淡雅。
她扶着床沿缓缓起身,刚想挑开纱帘,就见一只纤细单薄的手掀起了纱帘。
四目相对,江昭宁只觉得熟悉,面前的妇人,面容祥和,脸颊上淡淡的铺了些胭脂,衣着得体,此刻正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宁宁啊,身上可还有不适之处,娘亲跟你说多少遍了,出去玩要注意安全!怎么还能为了捞个鱼,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高烧三天都不退,娘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还不等说完,那妇人尽是掩面低低地抽泣起来。
娘?江昭宁从记事起就与江卿玉相依为命,儿时江卿玉同她说,她是被江卿玉从大街上捡回来的。
娘亲一词对于江昭宁来说是陌生的,江卿玉的母亲已故,而她就连对于自己亲娘的模糊记忆都没有。
江昭宁正疑惑着,屋外的人闻声赶来,看了看正在抽泣的妇人和皱眉出神依靠着床沿坐着的江昭宁。
“江卿玉,你怎么又惹得你母亲落泪了!”
来人身形挺拔,虽有些沧桑,但眉目依旧俊朗,只是发间参杂着几缕银丝。
江卿玉?阿姐?阿姐也在这里吗?
江昭宁眉头锁的更紧了,她急切地环顾四周,又梗着脖子朝男人身后看去,愣是连阿姐的衣角都没撇到。
只是看到门边有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门,偷偷地朝江昭宁的方向望来。
男人见江昭宁不回话,又气的喊道。
“江卿玉,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江昭宁见那男人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瞪着自己,疑惑地开口。
“你…你叫我?”
“整个屋子里还有别人叫江卿玉吗?上一次偷溜出去玩儿受的家法还没好,就又去那河边捞鱼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是寒冬腊月,江卿玉啊,江卿玉,我看你铁了心的要气死你爹我是吧…”
那男人训斥的话滔滔不绝,气的面红耳赤。
可江昭宁却是一点儿都听不进去了,她脑子懵懵的,嗡嗡声在脑中炸开,她是江卿玉,她怎么能是江卿玉呢?
随即眼一闭又晕了。
再睁眼,她床边爬着一个男人,满头白发,见她醒了,老泪纵横,摸着她的头说。
“宁宁别怕,爹在呢”。
听到这句话,江昭宁模糊失焦的双眼渐渐回神,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脸上多了几道疤痕,头发凌乱,身着白服,头戴白巾,显然是家中有亲人离世了。
“父亲…”
江昭宁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男人眼眶通红的看着她,无声的落泪,忽而江昭宁被一个小孩子扑倒在床上,怀中的孩子,双手紧紧的攥着她的衣襟,嚎啕大哭。
“阿姐,娘亲…我要娘亲…”
江昭宁下意识安抚着怀中的孩子,可当她再抬头,眼前变为一片荒地,四周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
前方烟雾弥漫,微风吹来,团雾散开,身着白衣的女子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江昭宁走到那女子身旁,眼前是个鸳鸯冢,上面刻着十个大字“愿为连理木,来世再相逢”碑上却没有篆刻名字。
鸳鸯冢四周种满了茉莉花,似江昭宁初见那妇人时闻到的味道般,清新淡雅。
江昭宁闭上眼,泪从眼角滑下,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心像是被荆棘藤缠绕着,可冢下所葬为何人,她为何如此哀恸。
茉莉花的清香慢慢消散,茉莉青梅酿的醇香渐渐环绕着她的鼻息,她睁开眼,这次她看不见了,眼上覆着轻纱,她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和轻轻扶着她肩膀的手。
“阿姐,今日林圣手说了,可以少许的饮一些,你的眼睛一定会治好的,柔柔会一直陪着你”。
柔柔,是那个大哭的孩童吗?
江昭宁心中想着,安慰地抬手握了握她搭在自己肩膀的手。
下一瞬江昭宁感受到左肩膀处传来剧痛,仿若被数万只蚂蚁啃咬一般。
炮火轰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耳边回响,她努力睁开眼,眼前众人皆是涕泪纵横,这一次她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阿姐!
她眼前江卿玉死死按住她的左肩膀,泪珠大颗大颗的打在她的脸上,嘴里“阿姐,阿姐”的哭喊着。
江昭宁觉得身下黏腻,侧头望去,才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之中。
她最是见不得江卿玉落泪,想伸出手去轻拂掉江卿玉脸上的泪,刚刚抬起,手却悬在了半空,她看到自己的手似一团烂泥般血肉模糊,已是看不出手的形状,十分骇人。
下一秒,江昭宁的手重重垂下,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仿若又漂浮在空中,无处可依。
江昭宁昏迷近七日之久,这七日,周言兮寸步不离地守在江昭宁身侧。
江卿玉病情加重,这些时日在卧床静养;齐枭被周言兮带回地牢后,交给了副官张义将军,七日光景已是被折磨的半身不遂、生不如死。
遗憾的是,杜林笙命不好,还未到国公府做客,便命殒于乱箭之下。
布局三月,终得以将斩花三阁尽数剿灭。
斩花阁已成立百年,由为了得到不悔花的癫狂之人创立,其细分为五阁,一阁擅造武器,二阁精通水战,三阁唯爱钻研蛊毒之道,四阁通晓兽语,驯凶兽以御敌,五阁精土木,擅营建。
自周言兮领兵平乱以来,削弱了一、二阁的势力,常年压制着四、五阁的作乱之意,唯对三阁有些束手无策。
三月前,他看到江卿玉来信时,便开始着手准备入侵三阁的计划。
江昭宁同杜林笙的周旋帮了他不少忙,他暗中派人盯着杜林笙的动向,果真发现了齐枭这只老泥鳅的踪迹。
三个月的时间,周言兮的人慢慢混入敌方,随时待命。
三个月的时间,杜林笙自以为以拿捏了江昭宁的芳心,实则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
江昭宁鲜少出门,府中奴仆虽多,但她素日爱在府中随处闲逛,去灶间看大厨炒菜,或是用钓鱼竿掉小池塘里的锦鲤,又或是和仆从一起侍弄园中花草,再就是每日清晨绕着府中操练拳脚,早就和府中众人打成一片,和睦相契。
可有一日,她躺在屋外的长椅上晒太阳时,看见一抹不熟悉的身影,有人在监视她?
这让她起了疑心,暗暗派心腹跟了那人几日,便发现了那人背后之人—杜林笙。
于是她将计就计,刻意不带侍从,连续好几日出府巡铺,挖坑等着杜林笙往里跳。
果不其然,江昭宁巡铺的第三日,马儿受了惊,杜林笙演了好一出英雄救美。
由此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江昭宁,而江昭宁也乐得配合,毕竟她不止挖了这一个坑。
因着她不常出门,杜林笙能打探到关于她的信息少之又少,对她的为人处事皆不了解,江昭宁就此扮演起了,单纯可爱、不染俗世的邻家小女儿形象。
二人相处一月有余,江昭宁便派人将海上拍卖会的拍品之一为不悔花画册,江氏重金求赏拍卖会名额的事,好巧不巧的传到了杜林笙耳朵里。
当然,这一切都是假的,海上拍卖会的拍品究竟是何,江昭宁并不关心;重金求赏更是无稽之言,这些只是江昭宁给杜林笙递了一个可以加害她们姐妹二人最好时机的台阶。
事情进展顺利,那谣言传到杜林笙耳朵里的第二天,他便向江昭宁提出了邀请,约她共赴拍卖会。
江昭宁暗喜“这杜骗子也太好骗了些!”她曾高兴地整宿无法入眠。
江昭宁曾向江卿玉提起过她的计划,本想着江卿玉可以再给她出一些鬼主意,整一整杜林笙,可江卿玉只是笑着让她自己做主,说到时自会有人助她一臂之力,全然放权给她。
江昭宁苦思数日不知助她者会是何人,在船舱泼了周言兮一身冷水后,知晓了。
看到周言兮这根定海神针一般的人物,江昭宁就知道此战定捷!
要说此局的变数,便是江昭宁的离奇昏倒,江昭宁亦很疑惑,自己平日里无病无灾,身体清健的很,怎会忽地头晕目眩。
其实她不再做那些奇怪的梦后,意识已然清醒了,她能听到耳边之人相谈的声音,有阿姐,有林大哥,有秦时晏,还有周言兮。
“阿屹,这都五日了,宁宁怎么还不醒呢?”
“烧退了,便无性命之忧,何时醒来,我也说不准”。
“小周周你去歇息一下吧,你看看你这胡茬,都不俊秀了,到时候小姑娘醒了看你这样,再丑着人家”。
“小周周,我发现你更寡言少语了,你这六日,总共没和我说三句话,两句半都是让我出去”。
“宁宁,阿姐想去放风筝,你陪我好不好…”
“宁宁,小兮求你,醒过来”。
阿姐哽咽难言,林大哥宽言安慰,秦会首依旧诙谐,国公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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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爷对她的关心,她全都听到了,感受着眼前光线转换,日月交替,她每一日都在尽力的尝试睁开双眸。
第八日,清晨。
晨曦微弱的日光透过窗帘轻抚过江昭宁的眉眼,江昭宁缓缓睁开眼,雕花床顶,流苏床幔,粉色纱帘,与梦中丝毫不差。
江昭宁不确定自己是否仍困于梦中,渐渐地鼻尖被一缕淡淡的香气萦绕,不似茉莉的淡雅芳香,而是白檀的温润柔和,令人安心。
江昭宁只在周言兮身上闻到过这般香气。
她欲起身,便察觉手腕被人轻握着,她侧头望去,便对上周言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他眸含薄雾,目光滞钝,疲态尽显,却忽地眼底一亮,迅速起身朝门外奔去,高声喊道。
“允峙,宁宁醒了!”
允峙是林屹的表字。
江昭宁被周言兮扶着起身,乖乖地倚着床沿坐着,将手伸出去让林屹把脉。
江昭宁先是打量着屋内陈设,雅致宜人,卧房内器物皆为上乘木料打制,透着淡淡的木质清香,窗边一盆君子兰开的正艳,火红色的花瓣是整见屋子唯一一抹亮色。
她视线回落到周言兮身上,衣衫端整,头发也梳的齐整,胡茬明显刮过,但一双眼睛通红,面色憔悴,眼下青淤,仍能看出他很久不曾好好休息。
江昭宁从第一次见到周言兮时,就被他炙热的眼神烫到了,她不明白周言兮对自己这份浓烈的感情是从何而来。
虽相处时间不长,但她还是能微微察觉到,周言兮似是在透过她找着谁的影子,江昭宁觉得许是自己与他的哪位故友相似,她并不在意这些。
江昭宁考虑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一直以来都很直接,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待她好,无论因何缘故,她知恩图报就是了。
眼下看着周言兮的模样,想起昏迷时听到的那句“小兮求你”,小兮这个称呼,太过亲密,显然不是她会叫的,约莫着是那位故人,她心下微恻,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
“国公…小兮哥哥,你快去休息吧,我现下已醒,无大碍了,谢谢您这些时日对我的照顾”。
“小兮哥哥”周言兮被江昭宁突如其来的称呼慌了神,已许久未听过有人唤他“小兮”。
他看着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喉头一哽,淡笑点头看着她。
“哥哥知道了,你好生休息”。
江昭宁又朝他一笑,便见他转身走出了卧房的门。
江昭宁没瞧见的是,在周言兮转身的瞬间,大颗大颗灼热的泪滴,似决堤般滴落下来,染湿胸前的衣襟。
听到江昭宁转醒的消息,第一时间往卧房赶来的秦时晏,迎面撞上了泪眼婆娑的周言兮。
直给秦时晏看的呆楞在原地,难道小姑娘情况不好了吗?
秦时晏也顾不得周言兮,冲进卧房,却见江昭宁已是能下地自由活动。
此时她席地而坐,怀中正抱着周言兮的宝贝花—那盆君子兰,细心地修剪着枯叶。
“秦会首,您来啦!在船上也没正式的和您介绍我自己,在下江昭宁,天理昭昭的昭,岁月长宁的宁,您可以唤我昭宁或是宁宁”。
少女明媚灵动,甚至可爱,不由得让秦时晏想起自己的女儿来。
从适才误以为江昭宁已是回天乏术的悲恸中回过神来,秦时晏大笑一声,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回道。
“小昭宁,幸会啊!吾名秦时晏,时来运转的时,海晏河清的晏,你就唤我晏叔吧!”
“晏叔好!”江昭宁乖觉的喊道。
江昭宁甚是喜欢交朋友,虽平日里阿姐不许她随意出门,但她和府中的一草一木皆是好友,园中仆从姐姐们忙的顾不上她时,她就和池塘里的鱼儿畅聊。
她甚是欣喜,这次海上一行,能结交诙谐逗趣的晏叔和沉稳温润的小兮哥哥这样,性格迥异的朋友。
“好好好,小昭宁啊,你好好调养身体,叔不打扰你了,回见”。
秦时晏出了卧房的门,却未见周言兮的身影,便拔腿向周言兮的书房寻去。
“小昭宁的身子看上去已无大碍,周言兮这傻小子是哭得哪门子鼻子”。
秦时晏喃喃着,迈步进了书房的门。
“小周周,你哭…”
秦时晏言至一半,便见周言兮蜷缩在书房的暖榻上,手中紧握着他常年戴在手腕上的红绳,呼吸匀促,睡得深沉。
“哎”。
秦时晏望着周言兮的身影轻叹一声,给他身上披了件衣裳,静静地合上了书房的门,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