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陆明昭吓了一跳,还想解释一番她刚从宫里回来。
就听陆行德恨铁不成钢地质问:
“你好大的胆子!陆明昭!安国公因你挑衅李姑娘的事情,问责到了我这里来!公爷、小公爷说了多难听的话,我都一一受着。你一个当姑娘的,到底有多大的脾气,要和她在大官道上吵架。”
说道这里,陆行德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面前浮现出亡妻的那张素净典雅的脸来,大怒道:
“把她绑了,给我取家法来。”
几个穿着黑衣服的壮年仆从,拿着绳子朝陆明昭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你还不给我跪下!”陆行德指着陆明昭,大吼。
陆明昭想她又没做错,为什么要跪,便硬声冷呛回去:“我不跪!爹爹,你连辩解都不听,就认定了我有错。”
“孽障!孽障!”陆行德气得仰头郁结,脖子都泛着红。
仆从团团围住陆明昭。
祠堂里的人一时间躁动起来。几个远房的伯母害怕地捂住嘴,担忧地上前几步,却被身边的丈夫拉住,摇摇头,眼神中似有警告。
陆明昭害怕得不敢动。打量着他们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深深吸了几口气,双手害怕地握紧着,似乎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
上辈子,李文止打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景象。比她高,还比她壮,一只手就可以把她掐着拉起来。她颤抖着摇了摇头,咽了咽口水。
“把凳子抬过来!我要亲自打!”陆行德气得挽起衣袖,从仆从手中接过半人高的板子,一双眉毛都气得快竖起来了。
方氏走后,他无心再续弦。陆明昭受了刺激,没日没夜地哭着要母亲。
他可怜她年幼,事事顺从她,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或是月亮,都从来没有拒绝过。却没想到养成了今天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这么多年,他还不了解他的女儿?没有哪一件事情,是为家族考虑,没有哪一件事情,是为他这个做父亲的考虑过。
这样嫁出去了怎么得了?哪个夫家能容得了她?
他一辈子的心血和脸面啊!全都被这个女儿丢尽了!
“你是要嫁给安国公李家的啊,你在此时得罪了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你爱好奢华,我是废了多少心思,才给你打算了这样一户世代功勋的人家。你怎么能不明白我的用意呢?”
陆行德突然停了下来,拄着板子,仰头烦躁地怒吼道。
这道声音,如天雷般直直劈向陆明昭。她错愕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行德。
她知道陆行德是文官,身上难免会有文官的迂腐和礼节。可都到眼下这幅光景了,难道他还要她嫁给安国公吗?
李芙蓉无德无品,她自己冲撞了皇子座驾,落了个惨烈的下场,不自省,反倒要把过错怪到她身上。她嫁进去了能有什么好结局?
丈夫不爱,婆母讨厌,小姑子怨恨。陆行德难道不是要她去死吗?
“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话还没问出口,一个穿着绿色长裙,头簪珍珠珠链的女子,着急上前两步,用力去抢夺陆行德手中的板子:
“老爷,老爷别打了啊。二姑娘还小。打了她,姑娘家的面子,也就全都没有了。”
陆明昭站得笔直,不动声色地看着绿衣女子,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她知道刘姨娘来抢板子,绝对没安好心。可见她这样一副护犊的慈母样子,陆明昭只觉得荒谬。
原来人可以伪装到这个地步。
说来,谁能想得到,这样一个窈窕端庄的女子,竟然会是陆行德的妾室呢?
她长着一张巴掌大的脸,看起来小巧灵动。说话的声音温柔,却又不绮靡,反倒带着常年掌管家宅的机灵与爽快。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家的正头夫人。
上辈子,刘姨娘对陆明昭很好,事事顺从,逢年过节也会做几身衣裳送给陆明昭。陆明昭爱美,衣裳都是掐尖的绣娘连夜赶制的,按理说刘姨娘的东西入不得她的眼。
可为了刘姨娘的慈母之心,陆明昭还是日日带着她做的手帕、香囊。
可惜啊,若不是陆合容最后告诉她真相。陆明昭还以为她是真的疼爱她,原来只是想搏一个“慈母”的名声,觊觎着嫡夫人的位置。
陆行德后院的人很少,现下一共也就两房妾室。刘姨娘家里世代务农,还有些微薄的产业。
她掌管着陆府的大小事宜,虽然没有孩子,但这样的出身,已经算得上良妾、贵妾了。
陆明昭不明白,刘姨娘究竟是为什么要跟她过不去呢?
陆行德见刘姨娘用力抢着板子,本就生气,一下更是恼怒,觉得家中人人都不听她的话,怒斥道:
“你看看她,哪里有当姑娘的样子!你也是长辈,怎么不教教她呢?”
“夫人命苦,她在世时疼爱孩子,又突然去了。我爱都爱不及,怎么敢责备二姑娘。算了,老爷!你好好给二姑娘讲道理,她能分清轻重缓急的。”
刘姨娘满脸焦急,她见陆行德还着急打人,连忙用身体挡着他的动作。她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讲到伤心处,声音还越来越低,似乎十分不舍。
“我看,就是你把她宠太过了!才天不怕,地不怕!”陆行德当众将板子一置,偌大的祠堂中,瞬间响起如雷振的声音。
祠堂的屋檐跟着簌簌一抖,屋顶上甚至落了不少灰,惊得屋里的人捂嘴咳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见仆从拿了绳子还想绑陆明昭,刘姨娘嗔怪瞪了一下人,不许他们乱动。
她拉着陆行德的手,好言好语地劝道:“大人!二姑娘才从宫里回来,轻易打不得、骂不得的。不然,刚出了宫就被打,要是传到了陛下耳中,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陆家藐视——”
“住口!不许胡说!”
提到这件事,陆行德更生气了。他匆匆打断刘姨娘后面的话,脸都气得有些红。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所以他一早就吩咐,不许陆明昭随便进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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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昭年纪轻,很多事情看不明白。
方贵妃是势大,地位仅在皇后之下。可是她地位也不稳,时时召见宫外的家眷相见,容易留下话柄。
陛下爱戴时,会觉得她宽仁;陛下若是有一朝厌恶了方贵妃,连方贵妃见陆明昭一面,都会觉得方贵妃是在恃宠而骄。不仅方贵妃有错,陆家也是罪责难逃。
陆明昭怎么不明白呢!她这一进宫,会给所有人带来多少麻烦!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刘姨娘叹了一口气,突然大哭了起来。眼眶红艳艳的,神色颓靡,像是一下被人戳了脊梁骨,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陆行德失力地扶着脑袋,知道他说得太过了,便又放低声音轻声哄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会有错呢?”
“要是夫人还在就好了,若她还在,抚养得二姑娘跟大姑娘一般,体贴细致出入王妃,这个家就不会吵架了。”刘姨娘哽咽地啼哭起来。
早晨的风喧嚣而过,穿梭在祠堂之中,吹得垂下的绿色经幡不断晃动。
陆明昭冷眼旁观了一场大戏,觉得心中有些反胃。是啊,要不然说,刘姨娘这一出高呢。
看似劝着架,每一句话都在添油加火。先是暗示,她这个做姨娘的身份低,陆明昭这个做嫡女的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事事受陆明昭凌辱。
又偷偷拿陆明昭和大姐姐做对比,说大姐姐聪慧体面,嫁给了王爷,她就只能给家里拖后腿,没出息。
陆行德好面子,听了这些话不生气才怪。他又小心谨慎,最怕僭越礼制。到时候,禁足陆明昭,彻底不许她进宫。她就只能一个人困在陆府,受刘姨娘揉搓。
可是陆明昭也觉得奇怪。她昨晚上才把铺子的名册带给贵妃,难道这么快,刘姨娘就发现有人在调查母亲的遗产了吗?
刘姨娘地长叹一口气,纤瘦的身影,在跳跃的烛光中不断拉长,远远看上去,像是瘦长如纸片的女鬼。
她垂着头,一边抹泪,一边柔声劝陆明昭:“二姑娘,你就认个错吧。大人气极了,说了些难听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说着,刘姨娘捂住脸,不动神色地勾了勾唇。
只要陆明昭认了错,就再也没有辩解的可能。届时陆行德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一切都名正言顺。而她呢,最后出来劝陆明昭几句,再忍着恶心探望探望她。
做恶人的,是陆明昭的亲爹。给枣的,是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娘。陆明昭自然对她言听计从,感恩戴德。
“爹爹。”陆明昭的声音柔弱地开口了,像是害怕极了,连声音都不住颤抖……
刘姨娘得意地笑了笑,弯着眼眸,温润的神色中透着一丝得逞的狠厉。
“姨娘不疼我了!”陆明昭捂脸大哭起来,娇弱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扣帽子吗?谁不会。
刘姨娘要她认错,她才不会上当。她倒是要当中戳破刘姨娘的慈母心肠,让她装不下去。
陆明昭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的手段技高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