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姨娘的笑僵在了嘴角,她错愕回头,没想到陆明昭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一下把她架了起来,好像她这个做妾室的,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亏待了陆府的嫡出二小姐。
“二姑娘,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我哪里不疼你了?”刘姨娘用长长的袖子,捂住自己的心口,西子捧心地慌张哭泣道。
“姨娘,姨娘!”陆明昭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往日爹爹要打我骂我,你都拦着。可今日我想辩解一声都不行。你可不是不疼我了吗?”
这时候她才哭着跪在了地上,像个小孩子般,东倒西歪的,难见官家小姐的样子,却足见可怜。
她想,反正刘姨娘想装好人,那就让她装好了!后宅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可怕,把人捧得高高的,又摔在地上才可怕。
陆明昭倒要看看,刘姨娘到底有多贤惠。
“那好,你说说看,你有多委屈。”陆行德摔了一下衣袖,放开刘姨娘,走回屋子中央,对背着所有人。
刘姨娘刚想拉着陆行德的手劝一劝,见他的动作,便尴尬地收回手,缩回袖中搓了搓。她没想到这死丫头三言两语之间,竟然获得了辩解的机会。
偏偏她还奈何不了她。刘姨娘若真的拦着,下午,家里就该传出她不贤德的名声了。
“受了伤,为什么还要上街!”陆行德当然知道陆明昭骨伤了,他还以为她能安生连日,结果闯出这样的大祸。
“日子近了,我不会绣花,就悄悄让天丝阁的人,帮我赶了一批绣品。”陆明昭抹抹眼泪,一哽一哽地抽搐着:
“不然,传出去,陆府的姑娘连花都不会绣。岂不是丢了爹爹的脸。”
真话要和假话混着说,可行度才高。日子自然是定亲的日子,当朝女子出嫁,得自己动手绣被单。陆明昭女工不成,请天丝阁绣也无伤大雅。
陆行德叹了一口气,想着当朝贵女,确实也没几个会真的动手准备自己的嫁妆,便稍微泄了些气。
他焦头烂额地问道:“那你又何必,在大路上惹怒李大姑娘?”
陆明昭捏着裙摆,装作害怕的样子,惨白着脸摇了摇头:
“爹爹,难道你真不知道,那天李大姑娘拦的是谁的车驾吗?那一位若发起怒来,别说是李大姑娘了,连我、我们陆家……”
陆明昭像是害怕极了,瞪大了眼睛,眼眸都泛着恐惧的黑。
“别说了,这孩子都吓傻了。”一个伯母不忍心地开口,她看着陆明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似乎也是害怕。
当天的事情,满京城都传遍了。那可是煞神六皇子的车马!李芙蓉不过是丢了一双手,还没死呢!谁看了不说是命大。
若那天,不是陆明昭给卫嘉懿台阶下。以卫嘉懿的性格来说,屠了整条街都不为过。说不定杀了人,还要上门威胁他们这群家属。到时候才是引来了祸事。
“谁说不是啊,那位,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我们这样,没有根基的官宦人家?”
一个伯父叹了一口气,语气中的焦虑,掩都掩盖不住。
“四弟着急了,要我说,不过是安国公心生不满,要找个替罪羊罢了。”另一个一言不发良久的伯父,突然抬头低声说道。
陛下和安国公的对话,早已不是秘密。陛下有意维护六皇子,捅破天了都要帮他收拾烂摊子。
安国公能怎么样?心里有怒气,难道能对着陛下发?还是敢跟六皇子拼命?
他都不敢。
不过是仗着陆府,是寒门出身,根基上比不得国公府,抓着他们陆家撒怨气罢了。
“四哥,慎言啊。”陆行德招了招手,垂着头,示意他小声些,又抱着拳,侧过头拜了拜:“陛下盛德啊。”
他心里气消散了些,便佝偻着背,无奈地摇摇头,觉得进退为难。
安国公只能怨恨他们陆家,他们陆家也只能承受着安国公的怒。冷静下来想,谁都知道这件事的元凶。
可难道,他们要宣之于口,指责陛下的不是吗?
“爹爹!你也不疼我了!”陆明昭不安分地跪在地上,嘟着嘴,不满地半起身,理了理裙子,提防着压皱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小孩子插什么嘴!”陆行德当即不满地转身,心中的怒气虽然消了七七八八,但心里还是止不住对女儿的埋怨。
“爹爹!”陆明昭最讨厌别人把她当小孩子,抱怨的话脱口而出:
“伯父说的话明明有理,你干嘛打断他?要我说,指不定安国公是报私仇呢,看不惯我们家许久了,让李芙蓉出这个头,狠狠地下你的面子。”
陆行德的头更疼了,心中无奈地后悔,他怎么把女儿养成这幅顽劣刁蛮的样子!住在京城中,却连当下的时局都不知道打探!
他和祖兄在说东,陆明昭在说西。他们陆家和安国公能有什么矛盾?当年方氏还在的时候,和安国公夫人还是好姐妹,要不然他会帮陆明昭相看到安国公府去吗?
安国公靠的又是荫庇,没什么实权,在朝时向来与别家交好,能得罪几个人?最多不过是前几年,运送粮草出了问题,被圣上……
陆行德在屋里渡着步子徘徊,他突然停了下来,想起什么似的,伸出手猛掌拍了一下。
他蹙眉,招手慌忙对一旁的祖兄问道:“前几年安国公运输粮草,延误军机,是不是朝着西北去了?”
一旁的几个伯父面面相觑,也想明白般点点头:“是的,皇上还发了大怒了。”
陆行德背过手,站直了身子,看着头上高悬的“陆氏宗族”四个大字匾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想这就不奇怪了。
六皇子是西北军的人啊!他母妃是西北姚家军的小女儿,他又在西北驻扎,守卫边疆。
几年前安国公运输粮草失误,西北军大溃,差点丢了城池。西北上书要求腰斩安国公,被安国公李家用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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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券救了回来。
以六皇子的性子,他怎么可能甘心?
这个主做事情从来不考虑章法,心里必然怨恨安国公。李大姑娘冲撞皇子轿撵,是送上门的把柄,他怎么会不报复回去?
若当时,冲撞六皇子车架的是安国公。以六皇子的气性,说不定直接抽刀砍人,都是有的。
要陆行德说,李大姑娘还算命大,在六皇子手下走一遭还能活着,只是断了双手,但还留了一条命在。
这么看来,这件事跟他们陆家就更没有关系了。陆明昭和李大姑娘起冲突,不过是凑巧。他今天被李家骂一顿,是倒霉。
“你不能嫁给李家了。”陆行德拜拜手,果断决绝地命令道。
六皇子入京,以他罗刹般的性子,之后必然死咬着李家不会放。陆明昭若是此时嫁入李家,陆家无疑是在这场恩怨里站队,跟六皇子反着干。
虽然朝中对六皇子,向来有偏颇,觉得他性格孤僻,不易继承大统。
可天家的事情,从来没有定论。六皇子毕竟有西北重镇的支持。
若来日,六皇子凭借兵权继承大统,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陆明昭听到这句话,心里得意,却又要强忍着不笑出来。她感叹自己真是“小人得志”,表面上却装作不甘心地嚷嚷:“爹爹,我连那些衣服被子都准备好了,怎么说不嫁就不嫁了!”
她当即跪直了身子,拉长了语调,撒娇似的看着刘姨娘:“姨娘!你帮我劝劝爹爹啊!”
刘姨娘讪讪笑了笑,暗中紧张地捏捏衣袖,骂道这死丫头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不愿意嫁,现在又同意了,还要她帮忙开口劝。弄得她里外不是人。
可偏偏她还必须说话,一是和小公爷有约定,毒死陆明昭,把陆合容送过去当填房。二来,她若不开口,祠堂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便都知道她的话不顶用了,日后怎么管家?怎么服众?
“大人,婚嫁是大事,要不然我们从长计议?好不容易碰到个二姑娘喜欢的。”
刘姨娘递了盏茶给陆行德,谁知陆行德“哐”一声,把茶盏又摔了,还不小心推了刘姨娘一下,让她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刘姨娘当众失了面子,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还想再劝,却见陆行德指着刘姨娘的脸,当即怒骂道:
“你也是蠢货!外面的消息,也不知道探听着,结什么亲?难道要我们陆家和李家一起去死吗?到时候六皇子拿刀砍进我们陆府,是你铜墙铁壁,还是我刀枪不入?”
这下才是里子和面子都失了。刘姨娘没想到祸水东引,竟然引到自己身上来了,便当即转头看着陆明昭,心想这丫头原来会帮她说话的。
谁知陆明昭低着头,没看见般,玩着胸口挂的锦鲤香囊。好似这般廉价之物,异常好玩,让她不忍抬头。
好好好,刘姨娘这下怎么能不明白?她被算计了。还是被从前看不上的蠢丫头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