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树梢,树枝簌簌摇动。一睁眼,晨光已破天空,透彻的天空染上温暖的金光。
马车从宫门平稳行驶而出,日光彻底染红云霞时,马车从侧门进了陆府。
陆明昭提着裙衫,风风火火跳下马车,对车夫点了点头,快步朝她的明日阁走去。她满肚子怒气,火烧得三丈高,无处可发。
昨日,陆明昭本是准备早上拜见贵妃,晚些快下宫门钥匙时再回陆府。
但贵妃发了大火,为了厘清方氏的嫁妆,拿着册子熬到了半夜,陆明昭便在宫中休息了一晚。
若梦下车,跟在她身后,提着裙子,匆匆给陆明昭披上了一件纱衣,让她小心露水:“怎么样?娘娘有说什么吗?”
陆明昭心情不虞,听到这句话,猛地停了下来。
她死死抓住若梦的手腕,长眉微蹙,想了很久,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不甘心地说:“幸好,幸好你还在我身边。”
她咬着牙,心中有千万的恨,恨不得化身刀子扎在刘姨娘身上。
这个人真的是太可恶了!
方贵妃昨夜合计之后,觉得奇怪。就算铺子里的仆从被赶出去了,他们的身契在方府,无论如何也应该回南方才对。
一旦回了本家,方家必然就能知道,嫁妆单子不在陆明昭手上,被刘姨娘拿捏着。
可方家竟然一直不知情,陆府还一直欺负陆明昭!这不是把他们当傻子,蒙在鼓里吗?成何体统!
况且这里是京城,这么大一批人骤然消失不见,没了身契又没有身份文牒,能去哪里?
只怕是全都被刘姨娘害死了。就像上辈子的若梦,随便扣了个不明不白的帽子,乱哄哄一棒子打死,连尸首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地契、商契、文书、账簿,这些东西迟早都要拿回来。
可刘姨娘为了筹谋这些物件,所做的恶,可是天理不容的。陆明昭怎么容忍,她拿着母亲的遗物,敢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姑娘!姑娘要静心啊!”若梦见陆明昭气成这样,便知是发生了大事。她匆匆拉住陆明昭的手宽慰。
“我知道。我知道。”陆明昭的手还在颤抖,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一句话连说了两遍。
可她怎么甘心啊!
她咽了咽喉咙,抑制住想哭的心情,看着高悬日光下的“明日阁”三个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想着不能被院子里的小丫头看见,免得担心,便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我回来了。”陆明昭本以为早上院子里会热热闹闹的,推门却看见庭院中一个人都没有。
反倒是一个穿着苍蓝色短衫,带着玉镯子的老太婆,见她回来了,从廊下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提着长裙缓缓走了出来。
她冲陆明昭笑了笑,脸上的皱纹一圈圈堆叠在眼角,似乎把一张苍老干瘪的脸,划分成了无数个深深碎片。
陆明昭当下一蹙眉,不悦地看着她,没想到刘姨娘房里的人,会来她的院子。
李婆子朝陆明昭敷衍行了个礼,走到她身边,笑盈盈地恭维道:“姑娘,老爷回来了,说是要见您呢。”
虽说表面上恭敬,但这李婆子心里,多少是有些看不上陆明昭的。
她是刘姨娘从老家带来的四大管事婆子之一,成天里,整个陆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进过她的手。外面那些个丫鬟女使,没有一个不怕她、尊敬她的。
偏偏明日阁的丫鬟,看见她了好一阵辱骂。她明明是得了陆行德的命令,来这里等陆明昭的。不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还要听那群贱人丫头,说什么,别人都是贵步临贱地,她是贱步踏贵地。
她管家婆子的面子往哪里放?
呸!小贱蹄子,登不上台面的东西。看她不找个由头狠狠打他们几板子。
都说陆明昭外祖是什么大先生读书人,在李婆子看来,一群小丫头都管不住,真是中看不中用。
还比不上她们家姑娘,秀外慧中,还读过书、认过字,聪明能干……
“李婆子,我的丫头们呢?”陆明昭见她神色变化起伏,就知道没什么好话,冷冷地打断了李婆子的臆想。
李婆子僵了一瞬,想起这小祖宗从前就动不动发火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后怕。但年轻姑娘嘛,杀杀气性就好了,她活了五十年了,什么事情没见过?自然不把陆明昭放在眼里,也不怕她。
李婆子又笑了,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点头弯着腰,恭敬的回答道:
“二姑娘也真是的,宠得院里的这些丫头不懂事。那几个小的洒扫院子不认真,我让人带走打手心去了。还有那几个大的,连吃食都做不来,还借着姑娘的名声,跟老婆子我犟嘴,我也一并罚了。”
手都伸到她院子里来了,陆明昭冷冷地挑了一下眉,修长的脖颈间,圆润的珍珠闪烁着耀眼的弧光: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李妈妈了?”
就知道这丫头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李婆子长叹一口气,眉眼一时松快起来,她低着头,有些得意地说:
“只要姑娘不责怪就好,都怪她们这起子丫头不检点。日后老婆子回了姨娘,给二姑娘安排更好的人。”
陆明昭听到她这样说,反倒笑着松了一口气。她多日不曾作威作福,没想到这个陆府,竟然还有人忘了她的脾气。
陆明昭笑盈盈恭维:“那岂不是麻烦李妈妈了?”
李婆子笑容更胜,低着头,摸着额边的花,喜滋滋地想,这陆明昭果然是个蠢货,她说什么便听什么。什么大家闺秀小姐,真是活生生被那个方氏养废了,连个打算都没有。
“姑娘若不嫌弃,我手下有几个丫鬟还不错,调来给姑娘——”
“咣——”
一个耳光猛地扇了过去。
李婆子被扇跪在地上,左边脸像是被刀砍了般疼,火辣辣的,好像要融化了。
她愣在原地,脑袋里嗡鸣作响,连身体都站不稳。踉跄了好一会,才缓缓跪直身体。
她呆呆地看着陆明昭,眼眸深处满是不敢置信,不相信陆明昭敢打她,也不相信陆明昭下手这么狠毒。
李婆子指着陆明昭,煞白的脸越来越红,大哭起来:“姑娘,老婆子我在家掌事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打我?”
陆明昭抬手,认真将她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心中可惜没多戴几个戒指。不然,她真想让李婆子知道,什么叫做脸上疼,身上更疼。
陆明昭才不怕一个老东西,她讥笑着抬了抬眉毛,娇媚地笑了笑:“打你?打的就是你。掌事几十年,人老了,心没老。作威作福到主子身上了,还敢给我做安排。”
李婆子讪讪地看着陆明昭,她捂着脸,皮肤红得像铁烙过般。
她着急着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可看着陆明昭的脸色,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担心说得越多,错得越多,要是被陆明昭抓住了把柄,对待刘姨娘。
那她们自己的院子,不就彻底完蛋了吗?
“绑了带下去,把我们的丫鬟换回来。”陆明昭懒得跟她争辩,眼下自然是救人最重要,便回头对若梦吩咐。
若梦点点头,拿着麻绳就动手。
李婆子转转眼眸,还想说几句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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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哄陆明昭。
陆明昭却抱着胸,站在原地,垂眸地看着李婆子,对若梦笑着说道:“别忘了塞嘴套头,我可不想后院传出什么不干净的话。”
她还不知道这些人?罚到后面做事,必然吵着闹着,装作委屈。说为主人家的尽心尽力,好人却没好报。到时候再传出个陆明昭刁蛮任性,欺辱良仆的名声,她可担待不起。
李婆子没想到陆明昭连这一层都想到了,干枯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额前渗出些许汗水来,胆战心惊地觉得,这死丫头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都是小孩子脾气,嘴上打打杀杀,实际上从没有一次动过死手。
可现在这死丫头一句话不说,做起事情来却已经有了杀伐果断之气。刚刚瞥她那一眼,让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胆颤心惊的。
李婆子心里害怕,张口还想求饶。却见陆明昭朝她走来,清瘦的身影挡住炙热的阳光,阴影将李婆子全然笼罩起来。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像是看到了人间恶鬼,审时度势,还想求饶。
却见陆明昭收拢裙子,缓缓蹲下,轻柔妩媚地,从李婆子耳边拔出了那支殷红的绢花,放在李婆子脖颈上探看。
尖细的簪子随着跳动的青筋,缓缓滑过脖子,动作温柔,内涵的威胁却令人恐惧。
陆明昭捂着嘴,好像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了起来,天真烂漫问:“李妈妈,你说这簪子应该扎不死人吧?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我不知道,可你知道的。”
李婆子被吓得动都不敢动,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转着眼珠死死地盯着簪子,害怕那根尖刺“不经意”就插入她的脖子里。
春风拂过,李婆子突然觉得身上有些汗津津,像是阴鸷的鬼贴在她身上,让她觉得惊恐。
这丫头真的蜕变了,她得告诉姑娘,让她防着这明日阁里!这小贱人!
若梦踢了一脚李婆子,用绳子套着她,压着她的后背,弯腰走了。
陆明昭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宫装,又将手上的簪子摆出来,垂眸认真地端详了片刻。
别说,刘姨娘身边的婆子丫鬟还真体面,用的还是黄金做的饰品。
不过无论从前如何体面,今后她不会让她们得逞了。
就是陆明昭觉得奇怪,她刚刚那招那簪子威胁人,有些熟悉,似乎是从谁那里学到的。
是谁呢?
陆明昭偏着头,蹙眉疑惑地思考起来。
*
祠堂中,烟雾缭绕,蜡烛一列一列地摆放在铁架上。烛火跳跃,烤动着屋内的景色都缓缓扭曲起来。
厚重的白纱层层垂下,烟雾升起,连面前层层耸立的牌位都难以看到。
陆明昭远远地便看见祠堂中,伫立着一个黑衣中年男子的身影。他恭敬地朝牌位拜了拜,双手横捧,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烁日亮光缓缓拂过祠堂正中心上方的两座牌匾,可惜再璀璨的光,也照不亮黝黑的漆色。反倒给牌匾添了一线诡异的暗光。
陆明昭没想到今日陆行德会回家,骤然见到他有些害怕。
多年来,他对陆明昭多有严格,父女两人的关系,因为这份严格,也多有些龃龉。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陆明昭想着上辈子的事情,提裙进了门,行了一礼,声音低得跟小猫似的:“爹爹。”
陆行德转身,“哐”一声,将杯子砸到了地上。
瓷盏四碎飞溅,有一片还刚刚擦过陆明昭的耳朵,飞到屋子外面去。
他暴怒大喊:“你还知道回来!还不给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