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自从那日陆合容拜访过明日阁后,便再没来过。
陆明昭过了好几天安生日子,虽然闲适,但她隐隐觉得这样安逸下去不行。
一大早,陆明昭便叫人,派了马车出门。若梦虽然不解,但仍旧跟着她一道出门,怕她腿疼。
马车“哒哒”行驶在小路上,车里一震一震的,窗帘上的珠络随着动作狂乱飞舞。
陆明昭本来想在路上绣花,但车里有些暗,绣花眼睛疼,便揉了揉眼角。
若梦心疼地看着她,一边收拾车里的东西,一边柔声叹气道:“姑娘也是,伤着腿出门做什么?小心大人知道了,又会生气。”
陆明昭抬头,吟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闷久了心情不好。再说了,总得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陆明昭想,若这是旁的什么乡下县城也就算了。
可这里是京城,全天下的事情,每日都会像潮水一样,涌入大海之中。若不小心应对,每日探听外界的消息,一个不留神就会登高跌重。
上辈子不就是这样吗?
坠马之后,陆明昭吵着哭着要退婚。陆行德被她哭得厌烦,就以她骨折为说辞,硬生生罚了她闭门思过半年。
若她一早知道探听消息,整合资源,便能多方打探李文止的背景,知道他不是良人。也不至于不清不楚地嫁人,还落得个终日虐待的结局。
若梦偏头思索觉得也是,但她掀起窗帘,看着马车平稳驶入商铺小巷中,越走越热闹,心中便有了成算。
她会心一笑,转头看着陆明昭打趣:“话说如此,我看这条路可熟悉得很。”
陆明昭轻轻咳了一声,心虚地晃了晃眼睛:“我去天丝阁买点东西。”
“不会是衣服吧。”若梦放下车帘。
陆明昭攥着绣布,认真又羞赧地辩驳起来:“是买丝线,买丝线。”声音却越来越小。
好吧好吧,就知道瞒不过若梦。陆明昭觉得不好意思,根本不敢抬头看她。
可人有七情六欲,重生回来买点新衣服是很正常的事。她本来就爱美嘛。
况且,陆明昭不单单是为了买衣服才来的。
禁闭的半年时间里,她能知道的消息,都是内院采办管事告知的。
陆行德虽然罚了她禁闭,但在吃穿用度上没有苛责。平日里,她托管事帮忙采买置办新花料子,管事也总与她闲谈外面发生的事,担心她闷坏。
明日阁里日子稀疏平常,她不知道每件事发生的时间节点。但陆明昭笃定,她一看到当季流行的花色,就能想起对应发生的大事来。
想到这里,陆明昭理直气壮起来,她双手撑在膝盖上,挺直背,伸直头,傲娇辩护道:“再说,我答应给你们做帕子的。”
若梦捂嘴笑了,心照不宣没有戳破。小猫的犟种毛不能摸,要是害羞了,还要她们去哄。
“好,好,我们去买丝线绣帕子。”若梦接过那张未完成的绣花帕子,眼里止不住的高兴,感叹陆明昭成长了。
“这是自然。”陆明昭骄傲地叉腰仰头。
“吱呀——”
“哎呀——”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陆明昭还想跟若梦说什么,两人被这剧烈骤停,惊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若梦坐在地板上,一边伸手扶住陆明昭,一边摸着额头,叫疼着站了起来。
陆明昭没受伤,安坐好若梦之后,弯腰走到窗边,微微掀起车帘朝外看。
她觉得奇怪,陆府的车马从来都是四平八稳,不会出事。怎么今天……
“哪里来的乡下人,到底懂不懂京城的规矩!”
还没看清楚外面的场景,一声刁蛮的怒斥,便如刀般劈开天际。
若梦不疼了,弯腰走到陆明昭面前,冲她摇了摇头,暗示她不要抛头露面。
两人便换了位置,由若梦坐在最靠窗的椅子上,不让车外人看到陆明昭的脸。
马车周围的声音渐渐嘈杂,道路两旁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大家指指点点,兴奋的表情抑制不住。
陆明昭本以为任性的女声会收敛,没想到对方声音渐大,话里的怒气反而更加激烈了:
“身为下官官眷,车上既无品阶,又无要旨。按例应该是你让我先行,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还敢堵在我前面。”
“姑娘,可是姑娘……”回话的是个憨厚的老人,皮肤黝黑得发亮,一只眼睛无力耷拉着,腿不停抽搐,一看就是常年做苦力活的可怜人。
他有些害怕,双手合十,求饶的姿态低得仿佛在尘埃里,卑微道:
“我们并非故意,是马车陷进砖里去了。可否与我们一个方便,派几人,帮忙推推车。”
“那又与我何干?再不滚,就叫你们主子下来给我磕头道歉。”
蛮横暴虐的女声又尖又细,像是苍鹫在叫。中间还有鞭子挥动的声音,破风声凌冽,刺得陆明昭耳朵发疼,不由得捂住耳朵,躲到若梦怀里。
京城的车道窄,虽然在前朝的旧车道上整修过,但偶尔也会有两车相行错不开车的情况。
官位低的人让官位高的人是常态,只是陆明昭想不通,是谁为了这点事情大动肝火。
她觉得这声音熟悉,一下却想不起对应的人物来,便抬头冲疑惑看着若梦。
若梦掀着帘子,端详了片刻,确认了才蹙眉回头,不大高兴地说:“是小公爷的妹妹,李四姑娘。”
怪不得。陆明昭一听便觉得理所当然,默默翻了个白眼,又接着良心发现似的忏悔。
公爷夫人膝下就只有两个嫡出的孩子。一个是小公爷,一个便是李芙蓉。
李芙蓉从小被宠爱着长大,觉得她的哥哥哪里都好,尚公主都绰绰有余。便明里暗里瞧不上陆明昭,说她是个贱婢,要攀着她们家的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
平心而论,这话本就说得有失偏颇。李芙蓉觉得他们出身武将,高贵显赫,便看不上陆府的文官身份。
可李家到他们这代没有任何实权,反倒是陆家蒸蒸日上,位列文官三品,到底谁攀谁的高枝,明眼人一见便知。
更别说李芙蓉有貌无品,在外散播谣言,说那日惊马,陆府已然向他们赔礼认错。陆明昭明明侠肝义胆,却被她颠倒黑白,三言两语坐实了过错方。
满京城的风声都朝着一边倒,女眷帐子里的太太小姐,无不怪罪埋怨陆明昭不识大体。
陆明昭上辈子可没少吃李芙蓉给的难看,看到她就来气。
陆明昭探头看了看前方被拦堵的破旧马车,想到什么,又望着身后大排场龙的车队,从腰间解下牌子,招手将自家车夫叫来。
另一头,逼仄的马车上。
两个男子正盘腿端坐着,面对面相觑,脸色不虞。
东方臣虽然是军师,但眼下一番场景,他不敢说话。他暗示了一下身边的姚三,两人便转头看向车架正中央的青年男子,等他发话。
车架中央还坐了一个苍白华贵的青年男子,那男子像是没听见外面的辱骂声,嘴里正含着玉般质地的石块,正平静地用帕子擦着剑。
修长的剑自拔出就微微颤动,龙吟声低沉连绵,响彻车轿之中。
寒光乍明,剑身反射日光,照在车内,波光粼粼如水波,寒气逼人,如坠隆冬冰窟。
华丽的紫色龟甲纹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在日光的流转下熠熠生辉。他一低头,脖间银白色的狐裘绒毛,便细碎闪烁漂浮起来,像一颗颗耀眼的晶石,让人一步开眼。
端庄、气势恢宏,如玉树生于中庭,苍翠高耸,令人生畏。
再看那双手,指节分明,从容不迫,修长有力。
阵前叫骂面不改色,一看就是为将为帅的好心性,怪不得令万军臣服。
但东方臣举着折扇,心虚地盖住自己的脸,一边端详着卫嘉懿的脸色,一边暗叫不好。
边疆动乱,六王爷卫嘉懿奉旨镇守十年,外族惧怕,颇有威名。
按理说,十年期满,边疆如何动荡,卫嘉懿也应该回京述职一次。但陛下害怕消息走漏后,外族蠢蠢欲动,对局势不利,便让他们秘密入京。
东方臣自信满满,安排他们一行人坐表小姐的车架回京,发誓绝对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谁想这竟是个昏招,中途竟遇见个这么跋扈的女人,被拦下不说,还不让走。要是被人发现王爷的腿……
东方臣微微拿低扇子,默默瞥了一眼主座上的紫衣人,又低头看了看他腿上厚重的绒毯。
见对方手臂微动,东方臣心虚,马上用扇子盖住自己脸,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偏过头眨眨眼。
可真的没发生么?
东方臣苦笑着想,正座这个主可是有疯病的。没去边关前,发起疯来,连他父皇的后妃都砍过。
要不是这疯病遗传自皇室,皇帝哪能容他到今天?
东方臣只能开怀地劝劝自己,死在京城,好歹方便入土为安。
“这就是军师说的乔装打扮吗?”主座上的人不屑地笑了起来,声音阴冷寒彻,冻得人一颤,仿佛塞北刀刀割喉的烈风:
“陈夫长为保护边关,瞎了一只眼,生生被砍伤了一条腿。若不是为了护送我们,何至于风吹日晒,佯装马夫?现在还要受官家小姐的侮辱。”
一旁的姚四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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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剑,脸色黑得跟块碳般,不满地跺脚唾骂:
“我们姚家军在外面吃不上喝不上,京城里的这些狗官吃香的喝辣的,占尽风光,还敢对我们大呼小叫。”
卫嘉懿阴晴不定,一字一句冷笑道:“我就说别听他的。什么秘密回京,还要换礼服。这身紫衣还没我平常穿的黑色军装好看。”
东方臣默默诽谤,卫嘉懿哪里是觉得穿黑色好看。明明是穿黑衣服砍起人来,不会被血弄脏!
至于卫嘉懿说的“他”是谁,众人心照不宣。
不仅卫嘉懿不高兴,东方臣也有些不满。近两年来,姚家军力有所逮,陛下很不满意,连连发文朝西北发难。
可是军营里老的老,伤的伤。连陈夫长这样,年迈伤残的老兵,都有实职要做,可见他们是如何的窘迫。
这就够焦头烂额的了。来前,东方臣听姚家的关系网说,陛下还有给卫嘉懿赐婚的准备。
陛下也不怕血溅当场!卫嘉懿一恼怒,弑父弑君又算得了什么!他是疯子啊!
“所以,我最讨厌京城人,娇蛮又孱弱。”
主座上,卫嘉懿轻哼了一声,黏腻得好像含了一团血。
他一挥手,剑身被送回了剑鞘,长鸣一声,铿锵有力,如白鹤飞临九霄。
东方臣擦了擦汗,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殿下也是京城人,忍忍吧。”
他们三人都在西北驻扎多年。东方臣知道卫嘉懿的习惯,他不耐烦的时候,喜欢在嘴里含一枚枚衔咬。声音越含糊,就代表他越糟心。
外面的叫骂声不绝。东方臣听得心惊胆战,又害怕卫嘉懿发疯,便低声试探问道:“我下车,用王爷的令牌把她劝走?”
铸有凶兽花纹的剑鞘轻轻挑开窗帘。一泄阳光,轻盈又明澈地洒在车内,与周遭阴沉诡谲的环境格格不入。
卫嘉懿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窗外,车内霎时又陷入黑暗中。
他轻笑了一声,淡若莲花般道:“杀了吧。”
他从来不想跟人,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也好,”东方臣无奈点点头,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旋即感慨起来:“这姑娘可真是的,年纪轻轻,却如此跋扈。”
既然是秘密回京,便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任何有关西北的踪迹,死一个也无妨。
“我是说,所有人。”卫嘉懿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一样。
东方臣惊错,没拿稳,折扇猛地摔倒地上。
这条街围观者不下百人,有些车架看上去富贵非凡,若都杀了,他们必然会被皇帝问责。
况且姚家军本就为皇帝所不喜。卫嘉懿又守关十年,被皇帝怀疑拥兵自重。陛下多疑,若一时恼怒,将他们四人拖出去五马分尸,都算法外开恩,万万使不得。
东方臣本来还想劝一劝,然而他猝不及防,撞上面前人的冷冽眼睛。
冰冷、残酷、带着嗜血的气息,像是广阔天地里,奋力挣脱出的一条凶残野狼。
东方臣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怕什么,他知道我是疯子,不会多说什么。”
卫嘉懿全然不把这些顾虑放在心上,他恹恹地含着嘴里的枚乘,眼睛还淡漠地端详着手里的剑:
“况且,我若是真的死了,也要拉他后宫里的贱人陪葬。”
唉。东方臣叹了一口气,对皇家这段父不父,子不子的关系无可奈何。
他是军师,虽然能谋划纵横,但无论如何也要听主帅的。
东方臣对车内两人点了点头,起身用折扇挑起车帘。
然而还没走到车厢旁,马车突然猛地颤动起来。车里的两个人都被震得东倒西歪。卫嘉懿抱剑坐得端正,垂眸嫌弃看着地上的两个人。
东方臣连忙撑着从车厢上爬起来,他捡起折扇,扶正帽子,转头对外面小声问道:“怎么了?”
陈夫长掀起了一角车帘,探身对里面悄声禀报:“有人帮咱们抬车了。”
卫嘉懿掀起眼皮,玩味笑问道:“哦,是谁?”
来的可真是时候,再晚一息,所有人都得一起死了。
陈夫长摇摇头,憨直地笑了起来:“不知道,似乎是有位小姐,拿了令牌请人帮忙,后面车队都来了”
卫嘉懿轻笑了一声,弹了弹手上的剑,慢条斯理道:
“也罢,真是幸运,既然路通了,便赶紧走吧。”
陈夫长笑着领了命,扶着马车,恭敬行了一礼。
然而还没离开车厢,尖锐的女声便再次响起。
鞭子破空声凌冽,木头碎裂声惊悚。
李芙蓉怒斥道:“陆明昭,你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