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框将室外的阳光,分割成大小错落的花纹,晃动颤悠地照在室内的墙壁上。
晴日里,室内没有点灯,陆合容坐在侧坐上,静静地捧着一碗茶,看不清阴影中她的神色。
她倒是坐得住。只可惜她的丫头在椅子后,急得走来走去,只差没有跳起来。
兰香搅着手里的帕子,一边朝里屋探头探手,一边低头小声抱怨:“还没来,到底要等多久。”
她们院本来和刘姨娘院子,是同时来探望陆明昭的。
这都换了四五盏茶了,刘姨娘都有事走了,陆明昭还没出来,真是叫她们一阵好等!
陆合容抬手,轻轻抿了一口茶,柔弱娇软地说:“兰香,这是姐姐院里,你急什么。”
她语气淡淡的,兰香却敏锐地感觉到陆合容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胆子也就更大了些。
兰香拉着陆合容的手,附耳过去,小声埋怨起来:
“都怪这个院子里的。姑娘,你明明是这么齐全一个人,二姑娘生着病,你都要每日来请安探望她,却还要被她拖累。外面都说……”
“外面?”
抱怨还没完,陆合容却像是听到了有意思的事情,轻轻笑了一下。她不动声色拉开了身子,抬头看着兰香,漫不经心地问:
“外面说什么?”
“说二姑娘品性不好,生下来没有人教养,才养成了这样蛮横的性格。马上要订婚了,都还能出这样的岔子,可见陆家的女儿们都不是好相与的,娶妻当娶贤,娶错毁三代。”
兰香越说越气,拉着手上的帕子,生生拽变形了。
说完,她还抬头瞪了屋角一眼,见还不来人,耸着肩膀,用帕子狠狠打了一下椅子。
她们是在明日阁陆明昭的地方不假,可她兰香不怕这话被人听见。
她们朝露阁的向来就看不上陆明昭。
什么东西,每天耀武扬威的,明艳艳笑着给谁看,长得漂亮算什么本事。
陆明昭的声誉受了影响不要紧,她们小姐还要出嫁呢!这可关系到她们朝露阁一群奴婢的何去何从。
她可不想老死在陆府,没得还要被人笑话。
“好了,这些事情别乱说了,叫别人听见不好。”陆合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仍然听不出什么起伏。
她把腰间的丝帕抽出来,淡淡地搭在腿上,平静道:“再说了,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别人名声不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方夫人是个没福气的,可我的荷姨娘可还在家好好的呢。”
言下之意,有娘生没娘教的只有陆明昭,跟她可没什么关系。
兰香想了想,觉得也是。但她不敢在陆合容面前提她出身的忌讳,怕惹她生气,便小心看了一眼面前的角门,语重心长地凑近陆合容:
“可三姑娘也要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好好筹谋啊。”
那是当然,不然她怎么会大费周折,和公爷演戏。陆合容轻轻点头:“我知道……”
“妹妹知道什么了?”明媚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传来,如平地惊雷。
两人都没想到身后会有个角门,更没想到陆明昭会从那里出来。
陆合容愣了一下,嘴角猛地拉直,身子一倾,倒是从阴影中坐直了出来。
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上,斜簪了朵绿色的绢花。清风拂过绢花花瓣,如雾般绽放,配上她那张清丽病弱的脸,可谓是我见犹怜,西子捧心。
只可惜日光将她僵硬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如同一只乍然看见阳光的毒蛇,硬生生站在原地不敢动。
她僵直地捏着帕子,眼眸狠厉地转动了一圈,思索片刻,才收敛神色,柔弱地起身,怯怯懦懦地低声感叹:
“姐姐好坏啊,吓死我了。”
也不知道刚才的对话被听去了多少。
她施施然瞪了一眼兰香,还想说什么,转头却愣了一下。
只见陆明昭站在椅子后面,一身粉绿色渐变长衫襦裙,将她衬得高挑又明媚。
她绾了个高挑的留仙髻,额前簪着绿松石珠子做的面帘流苏,肩上的珍珠云肩,动一下便发出“莎莎”的响声。
仿佛玉树之生于庭中,仙妃之降于北渚。晃晃若天人,美艳得全身好似笼罩着一层难以直视的金光,刺目但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陆合容呆呆地望着她,眼神中的羡艳难以掩饰。
不直为何,她总感觉陆明昭和往日有些不同了,往日她不过是个争强好胜的小丫头,眼下到是个真真正正的出挑女郎。
想到这,陆合容的脸色猛地苍白了一瞬,面上的笑容十分难看。指甲深深掐进手掌心中,她强撑着,小意温柔说道:
“姐姐你总算醒了,我每天都来看你,担心死我了。”
陆明昭笑盈盈地望着陆合容,神情愉悦得,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懒洋洋地扬着脖子,轻晃着脑袋。
她才不相信陆合容的鬼话,陆合容分明是担心她死不了,每天都来检查她还有几口气。
“坐吧。”陆明昭扶着若梦,小心翼翼走上主座。
她的腿到底是摔伤了,站久了疼。
陆合容连忙起身,伸手,想给陆明昭敬碗茶。
只可惜她刚走到高桌旁边,便被若梦不动神色挡了回去。若梦眼疾手快,捧了盏子,便递给了陆明昭。
陆合容的手放下也不好,举起也不好,尴尬地在空中愣了一下,旋即缓缓收紧,用力地掐着掌心的帕子,连手腕都气得有些发红。
“这是好茶叶,妹妹快尝尝。”
说起来,陆明昭其实是不喜欢喝茶的,她觉得茶叶又苦又干,以往房里备着,也只是因为陆合容常来往。
谁知道,她这么疼爱的妹妹,还要反咬她一口,想想就令人恶心。
陆合容自讨了个没趣,被狠狠下了个面子,便深深吸了口气,转头朝着客坐走了过去。接二连三的异常,让她有些危机感,好像今天陆明昭不听她摆布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她有些凝虑。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什么婚姻,什么大事的。”
陆明昭没喝茶,把盏子放在高几上,便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样子,撑着下巴,认真问。
左右知道逃不过,陆合容坐稳在椅子上。她扶着身边的高几,怯生生地推了推身兰香,声音如蚊蝇:
“姐姐,你看我身边的兰香,年岁渐渐都大了。我是怕把她留久了,耽误她一生的大事。正在想要怎么办呢。”
陆合容自诩最了解陆明昭。眼下府里为了陆明昭的婚事焦头烂额,陆明昭又被小公爷摔下马,心里肯定会存怨恨。
在陆明昭面前提一提“婚事”、“纳吉”,一准能把她这个火药桶点炸。
到时候,陆明昭做出什么生气摔东西的举动。外面流言蜚语要怎么传,不过是陆合容一句话的事。
陆明昭娇滴滴地点头,表面上若有所思,心里怎么会不明白陆合容的算计?
“妹妹糊涂了,”陆明昭摇着脑袋,长耳珰在空中荡出个圆满的弧度。
她嗔怪地看了一眼陆合容,嗲声嗲气,有些埋怨地说:
“我们都还没出嫁,你怎么能说这样的事情呢?也不知羞。”
见陆明昭神色中闪过些许不悦,陆合容捂着袖子,轻轻抿茶,用茶盏掩去了得意神色。
只要陆明昭出一点破绽,她和小公爷的婚事便唾手可得……
“不过,我准备安心与小公爷定亲。”
陆明昭的话如石破天惊,吓得陆合容的手抖了一下,盏子中的水泼了一半出来,把她的领口弄得湿透了。
陆明昭把手帕递了上去,佯装不解地问:“三妹妹怎么了?喝水都不仔细?”
怎么会这样?陆合容慌忙放下盏子,接过手帕,擦了擦衣服,动作和语言都慌乱异常。
难道她和小公爷的谋划是被看出来了?不……不可能!
陆合容尴尬赔笑起来:“姐姐、我记得姐姐一直都不中意小公爷,怎么……”
怎么这个时候却愿意了,那她的计划不就全泡汤了!
陆明昭弯眸笑了笑,装作害羞般,摸了摸她的脸颊,生生打断陆合容:“唉妹妹!”语调中是藏不住的娇憨。
陆合容愣了一下,手帕捏得越来越紧,连眼神中的孱弱,险些都没有维持住。
陆明昭捧着脸,害羞地侧过身去,声音越说越小:
“我本是不愿意的,但这几天我在院子里仔细想了想。虽说以前和小公爷没有什么交情,可他毕竟会打马球,我们就算是成婚,日后夫妻间也有个共同爱好。”
陆合容的眼眸转了一下,长眉轻蹙,后牙槽越咬越紧。额头上轻盈的荷花绢花,都变形似得,丑陋地垂在她的脑后。
陆明昭见她这幅样子,便知自己得逞。
抱着气不死她,也要让她难受的想法,陆明昭心中更是来劲了,脸也红红的:
“再说了,我要真嫁过去了,不就是未来嫡出的公爵夫人了吗?刘姨娘不方便在前院走动,长姐和我已然出嫁。到时候我身为公爵夫人,岂不是更好为你相看人家?我对你打算的心,和你对兰香的心,是一样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语重心长。
这算什么一样!陆合容一听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
陆明昭这席话,分明就是在羞辱她。
兰香只是个仆人,她捏着兰香的卖身契,要怎么打发都是她的事情。
她是陆明昭的妹妹,陆明昭要真成了公爵夫人,地位上就越过她两头。陆明昭给她相看的对象,自然也不会比公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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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要是真成了,这辈子她就足足矮了陆明昭三头了,想再超过她,就绝无可能!
陆合容讪讪地笑了笑,眨了眨眼睛,努力把心中的不满咽下去:“姐姐……”她还想辩驳一下。
陆明昭见咽得她说不上话,心里更加痛快了,眼眸一转,便更坏地问:“难道妹妹觉得不好吗?还是女大不中留,有什么自己的心思呢?不会是……喜欢小公爷吧?”
陆合容一震,总觉得陆明昭今天怪怪的,说话做事很高明,有种被看穿的恐惧感。
此情此景她不能辩驳只字片语,不小心落下把柄,就会做实私通外男的罪名,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她勉强维持住心中的不安,放下手中的茶碗,浅浅朝陆明昭行了一礼:
“那就恭喜姐姐了。”险些有些没站稳。
“二姑娘。”兰香搅着帕子,怒气冲冲地瞪着陆明昭,还想找她理论。
陆明昭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靠着椅子歪歪斜斜,身无软骨般地坐着,分明是没把她放在眼里,还有些得意。
陆合容知道这里再待下去,会有更多风波,赶忙让兰香行了礼,便匆匆告退。
陆明昭确认她们真的走了,才坐直了身子,抬头觑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心中畅快。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厉害嘛,看刚才慌张的样子,兰香鞋子都快掉了。
“快关门,快关门。”陆明昭隔着长袖摩挲了一下手臂。
她皮肤细,特别容易招惹虫子。又白,不用咬,爬一爬就是一串红疹。
若梦笑着,赶忙关了椅子后的角门:“多亏了姑娘。”
其实明日阁一直都是有两个角门的。只是椅子旁边的这个,因为离花园近,为了防虫堵住了,旁人不知道。
是陆明昭在梳妆的时候说,晾她们一晾,再绕到椅子后面去偷听的。
陆明昭想,人越烦躁,抱怨的声音才会越真实。只要隔壁院子的沉不住气,她们总有可乘之机。
就是刘姨娘,大概是看出来了她们的谋算,竟然中途借口走了。姜还是老的辣呀……
算了,后面还有机会。陆明昭高高兴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拍了拍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叶,却又被那味道苦到,下意识躲着脑袋,推远了些:
“好难喝啊!”语气却难掩兴奋。
若梦捂着手绢笑了起来,她接过茶盏放在身后,又把陆合容留在桌子上的手帕,捡了起来。
若梦递给陆明昭,温柔问:“这帕子还要吗?”
陆明昭看一眼都觉得烦,完全不想要。
可她娇生惯养长大,刘姨娘恨不得她一辈子落个坏名声,根本不会教她女工,屋里的手帕衣服都是若梦做的。
这张若不要,就又要麻烦若梦新做了。
“嗯——”陆明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她的衣袖,歪着脑袋,拖长了调子开始撒娇:“我想要新的。”
若梦背过身去,装作生气,开玩笑般说道:“唉,我知道了,你就是嫌弃我给你的东西。”
这是哪的话,陆明昭马上站起来,拉着若梦的手,撇撇嘴,装得很可怜地说:“不会不会。你若不做,那我给你做嘛。这张不要了。”
“小祖宗,我可不敢要你的东西,仔细把手扎伤了,晚上叫疼,还要别人哄你睡觉。”
若梦笑着点了点陆明昭的额头,主仆两人拥在一起,活泼地笑了起来。
窗外飞走的喜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厚重的身影压得树枝不断晃动。
它左右摆脑,也探头探首地看着屋里的场景,像是也高兴了,扑棱了翅膀开始唱歌。
可打发陆合容只是一时的。若梦一想到刚才陆明昭说的话,就忍不住的忧心:
“姑娘,你难道真的要嫁给小公爷吗?”
“当然不!”陆明昭抓住若梦的手,格外认真地回答。
嫁过去了,命可就在别人手上了。小公爷性子歹毒,今天害她坠马,明天说不定就能在院里下毒。
她今天说要嫁,只是想气陆合容一下。谁知道陆合容气性小,被她一下就气跑了。
“好,无论如何,办法虽多,但退婚的事情,断断不能由我们开口。”
陆明昭昏睡了三天,若梦就琢磨这件事三天。她殚精竭虑,这是她想出来的肺腑之言。
陆明昭感激地看着若梦。日光照在她消瘦的脸上,绿松石珠子散发出明亮圆润的光芒。
上辈子,她就是因为吃了主动退婚的亏,顽劣娇纵的名声才传遍京城,不得不外嫁出去。她没想到若梦会为她打算得这样深远。
她安抚似得拍了拍若梦的手,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会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