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重生,我在后宅当恶女 > 5. 断尾求生
    李芙蓉还以为陆明昭受伤后,会躲着不见人。没想到在小道上,也能碰见陆明昭,真是冤家路。

    她咬着牙,眸色寒光凌冽。她真是恨死陆明昭了。

    小时候,老公爷常年在外,国公府里只有李芙蓉、母亲和哥哥孤苦伶仃、相依为命。母亲常年梦魇,动不动就梦见父亲战死沙场,是□□日陪在她们身边,才让她觉得有了依靠。

    后来,老公爷终于回家,却对他们嫡出一脉不闻不问,日日被那些庶出的贱婢纠缠。也是哥哥对她许下承诺,要保护她一辈子。

    眼看着老公爷快死了,哥哥快继承爵位了,他们母子三人的生活快好起来了。

    陆明昭偏偏却要嫁进来了!

    到时候哥哥和陆明昭就是一个温馨而单独的小家庭,她这个嫡亲的妹妹却要被排除在外。

    是陆明昭抢了她的哥哥!

    李芙蓉一想到这里,就嫉妒得发疯。她的哥哥,明明是那么好的人,还要被陆明昭独占,真是世风日下。

    她讨厌陆明昭,讨厌陆明昭喜欢做的事情,讨厌陆明昭用过的首饰衣帽。

    所以今天在看到这驾老马车的窗帘时,才会怒不可遏。因为陆明昭也有相似的布料!

    可偏偏她又撞上了陆明昭,陆明昭还主动为对方解围。这不是打她李芙蓉的脸吗?

    “你怎么还敢出来?”李芙蓉怨恨地站在马车外,低沉而阴鸷地看着陆明昭。

    她生得矮小,眼睛却黝黑无光,烈日灼光下,竟然让人无端联想到了恐怖的沼泽。冷风扬起她的发带,好像背后生出了几只蠕动抽搐的手。

    在场众人都无端打了个寒战,像是白日看见鬼。

    陆明昭也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身上竟然会有这样深的戾气,盛怒之下,能将马车车顶都抽碎。

    她不明白,李芙蓉怎么会这样恨她。当街欺凌良籍,本就是李芙蓉有错在先。

    她不过是看不下去,为前面的马车解围,竟然还能成为众矢之的。

    李芙蓉的侍女提着裙摆,慌忙地跑了过来,轻声害怕劝解道:“小姐,我们回家吧。小公爷说过,这鞭子不能随意带出门的,而且陆三姑娘不能打呀。”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两府好事将近。侍女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若陆明昭真的出了好歹,李芙蓉不会有事,但她会落个五马分尸。

    若梦这时才看到李芙蓉手上的鞭子,她捂住嘴,恐惧得颤抖起来。

    黑色的手柄上,镶嵌着金黄色的暗纹,棕色的编绳上裹满了油。日光的照耀下,鞭子闪烁着暗沉幽静的光,不难想一道道抽在人身上,是何等皮开肉绽,血肉飞溅。

    若梦担忧地想,陆明昭不能受伤。跟李府退婚已成定局,就算陆行德不愿意,她们也一定会想方设法。

    退婚之后,便要相看新人。京城每年下半年,都是各色花会、茶会繁盛时,若错过了,陆明昭这辈子就全毁了!

    还有后院那两个,要是被她们抓到把柄,做成讨陆明昭的筏子。陆明昭这辈子就只有外嫁一条路了,她从没出过京城,外嫁不就是让她去死吗?

    若梦害怕起来,不动声色地挡在陆明昭面前。她噙住泪水,看着陆明昭,希冀陆明昭想些办法。哪怕,安抚李芙蓉一番也好。

    陆明昭捏了捏若梦的手,轻轻摇头,让她安心。

    李芙蓉冷哼一声,怒气冲冲说:“陆明昭,你给我滚下来。”

    陆明昭没说话,她提着裙子,突然欲泫欲泣,千娇百媚地哭起来:

    “李姑娘这是做什么?不能因为输了马球,便随便打人吧?”

    “陆明昭你放肆!那日明明是你技不如人,率先离场,我哥哥才获胜的。什么叫输了马球,技不如人?”

    李芙蓉跋扈,脖子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陆明昭张扬,此事谁都知道。李芙蓉还以为她会痛痛快快地跟她比一场,谁想到陆明昭竟然在她面前挑衅,含血喷人、颠倒黑白!

    李芙蓉气不过,挽起袖子就想朝马车动手。周围的人吓得一阵惊呼,好几个怕事的甚至关上了窗户。

    陆明昭眼眸一转,像是被吓到了,歪歪斜斜地跌在地上,用帕子捂着脸,柔弱可怜地哭了起来:

    “我知道李姑娘心中有怨言,可几月之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小公爷若输不起,我自然以他马首是瞻,认下便是。只求李姑娘善待与我,我早就将你看做亲妹妹了。”

    “你还敢将我看做那个私生女?”

    李芙蓉的怒火顿时燃得快三丈高。什么亲妹妹!陆明昭就只有一个满城笑话的亲妹妹!那个外室所出的私生女!

    陆明昭拿她和陆合容做比,不就是在折辱她吗?她可是安国公嫡女!

    “你这个贱人!”

    李芙蓉当即抽出鞭子,提着裙子直直便冲着马车里面抽。

    一旁劝架的侍女吓得大叫一声,拼命抱住李芙蓉,双手拉住她,不让她乱动。

    李芙蓉如被囚的虎,拼命挣脱,推着阻挠自己的栏子,恨不得亮出獠牙咬人。

    见挣脱不出,便回头蛮狠地甩了一掌,咣当一声震耳欲聋。侍女单薄,如脱线的风筝,直直飞了出去。

    李芙蓉气不过,踩着地上侍女的手,狠狠地踹了好几脚,直到侍女吐血了,她才放过侍女,迈着带血的步伐,气势汹汹地朝陆明昭走来。

    长长的鞭子如老鹰,只在空中留下模糊不清的阴影,张牙舞爪,天罗地网般朝陆明昭飞来。

    “哐——”

    碎片横飞,灰尘四溅。

    周围旁观的人群,都害怕地尖叫起来。这条商街的东西精贵,来往马车上大多都是官眷女子。她们不会武,怎么会见过如此惊悚血腥的画面,纷纷吓得发颤,用袖子捂住脸。

    陆明昭的哭声更大了,她含泪抚住胸口,耳边的流苏簌簌颤动,哭得我见犹怜:

    “李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打要罚,我都认。可是我庶妹无辜,请姑娘慎言啊。”

    若梦呆呆地看着陆明昭,本还不明白陆明昭为何挑衅,听到这句话,瞬间灵台清明。

    她当即扑在陆明昭身上,求饶似的委屈哭喊:

    “李姑娘,我家姑娘待您是真心的啊。她还绣了帕子想送您,您不能打人啊。若李姑娘有什么不满,奴婢甘愿受罚,求姑娘停手啊!”

    陆明昭捂住嘴,哭得更委屈了,仿若无骨般歪在若梦身上。

    若梦娇弱的声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她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力拉扯着李芙蓉的群衫,一边哭一边喊:

    “李姑娘,李姑娘。我家姑娘对待三姑娘也是一片真心,求您高抬贵手,不要污了三姑娘清誉啊!”

    “贱人!贱人!”车厢被抽得四分五裂。

    几个车里的夫人,都害怕地抚着胸口,闭上眼睛,吐气不敢看。

    她们之中吃斋念佛的不少,都见不得如此打打杀杀的场景,捻了捻手串,听着外面的哭喊声,觉得陆明昭可怜。

    夫人们如何不知道李芙蓉张扬的性格?虐待庶妹,毒杀侍女,那是能和老公爷对着干的人。

    反观陆明昭,虽然她往日性格张扬些,却不跋扈。即使名声也不好,但到底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连那个私生女,若是放在别家,早就是丑闻祸事,脾气娇纵地打出去了,她还照样捏鼻子认下。

    往日与陆明昭有些交情,能聊上几句的,都知道那个私生女是她的逆鳞,人前人后维护得很,半句不堪都不能讲。说了陆明昭就会翻脸。可见她平日性子烈,不过是性情中人,官家小姐的骄矜罢了。

    如今这么傲的一个人,却因为嫁人,要受未过门小姑子的气。她们听着陆明昭的哭声,不由得想起自己嫁给夫家的惨痛经历来,被婆母责难,被小姑子凋零,越发觉得陆明昭愈发可怜。

    有好心的命妇,掀起帘子,探头柔声规劝起来:“李姑娘何必呢?鞭子骇人,小心抽到自己的手啊。”

    “是啊,日后可还是要以姑嫂相处的。”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李芙蓉愣了一下,捏着手里的鞭子,越来越紧。她气得发抖,连抬头看天都晕眩眩的,太阳好像化作星星围绕在头顶。

    为什么都来指责她?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难道不是陆明昭巧言令色,还要离间她和哥哥吗?

    她转头望着身后长长的马车,委屈的泪水在眼中打旋,既是恼羞成怒,又是深深的不甘。

    “李姑娘,”陆明昭捂着脸,低头哭得哽咽,夸张得像是要断气了:“求你,就看在小公爷的面子上饶过我吧。”

    一句话,说得千娇百媚,闻着无不动容。

    李芙蓉怒笑着点点头,好好好,还敢提她哥哥!

    “啪——”她咬着牙,挥动长鞭。

    陆明昭猛地把若梦盖在自己身下,她捂住脸,虽然怕疼,但心知必须要挨上这样一鞭。

    陆行德是文官,最看重的就是面子。打下来也好,这一鞭子要真的伤到她了,他们两府的婚事,也算是彻底没前程了。

    “哐当——”

    意料之中的痛感没有来临。陆明昭愣了一下,小心放下衣袖,睁开眼睛。

    只见刚才还老实孱弱的车夫,站在李芙蓉身后,笔直若松。他缴住她的手,将她桎梏起来,任凭她怎么挣脱都不放。

    鞭子随意滚落在她脚边,看上去像是被拔了毒牙的蛇。

    李芙蓉左踹右蹬,觉得手腕疼得快裂开了,心中的恼怒越盛:“什么老东西,给我放开,贱人!死瘸子,给我放开。”

    “贱人?瘸子?”一道不悦的声音从前方的车架传来:“陈夫长,掌嘴。”

    陈夫长朝马车恭敬抱拳,旋即抬腿,一脚踢在李芙蓉的小腿上。李芙蓉吃疼跪下,抬头还想争辩几句,“咣”的一下,脸被扇得火辣辣的疼。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李芙蓉挣扎,想站起来,可刚勉强伸出腿,又被陈夫长按了下去。

    “我哥哥是安国公小公爷,我要让他都杀了你们。”

    “不必知道,让你父亲到我府上领人吧。”男人声音淡淡的,虽然笑着,可其中阴鸷难以忽视。

    陈夫长有些歉意地朝李芙蓉行了一礼,他伸手抓着李芙蓉的胳膊,强迫她站了起来,拉着她离开街道。

    李芙蓉又羞又怒,挣扎着想要打人,可被拖走途中,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对方敢这样大众广庭之下羞辱她,地位只会在国公之上。

    下一刻,李芙蓉的脸瞬间煞白,背后的汗如雨而下。

    她好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这人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在众人心中不断盘旋。大家都觉得那声音华丽又危险,但又对不上具体的名号,记忆的警钟却不断敲响,让他们隐约感到害怕。

    陆明昭亦然。她连忙起身,擦了擦眼泪,弯腰拉起若梦,帮她拍了拍衣服,拉着她小心下车。

    若梦一脸惊错地看着陆明昭,不知道来人是敌是友,还想开口劝解陆明昭小心。

    陆明昭却挽着若梦,提起裙子,直挺挺地朝前方车马跪下,恭敬道说:“见过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

    街道上一片寂静,冷寂得好像大白天见了鬼。一众贵妇人赶忙下了马车,惊慌失措提着裙摆,慌乱朝前方跪拜行礼,生怕得罪六皇子。

    陆明昭敏锐地感觉到,有一股黏腻、乖戾的视线,正居高临下打量着她。她不知道卫嘉懿的用意,只能悄悄松开若梦的手,暗示她跪得更恭敬些。

    “呵。”那道视线移开了,阴晴不定的声音从陆明昭头上传来:“久不回京城,没想到还有人认识本王。”

    陆明昭不敢接话,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额头触在石板地面上,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遇弱则强,遇强则弱,该低头时就低头。这是她上辈子在李府生存,得出的至理警句。

    “离京多年,不曾想夏天还没来临,京城女眷就已经换上夏装,看来本王确实来的不是时候。这京城中,也确实热闹。”

    寒风乍过,陆明昭的后背突然有些发冷。轻如蝉翼的薄纱,在春风的吹拂下,烈烈作响。

    陆明昭害怕,手指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狠狠地打在地面上,疼得撕心裂肺。

    卫嘉懿是个满京城闻名的疯子,被他注意,可不是好事情。

    夏装,满场贵女中,只有她一人穿夏装。

    可她不过是爱美,又不怕冷,今日才穿了这一身漏些皮肤的粉衫绿裙。怎么就犯了卫嘉懿的忌讳?

    “罢了,安国公女我带走了,若是哪位夫人小姐与安国公相识,不妨告诉他一声。若七日之后没人来领……”

    卫嘉懿慢条斯理笑了一声,后面半句话的内容,不言而喻。

    满朝官宦都知道他暴虐成性,在塞北磨了两三年,也仍然止不住他身上的暴戾,七日之后若没人来领,李芙蓉只有死路一条。

    “都给我滚吧。”卫嘉懿冷笑着放下了帘子。

    竹帘哐当一下,砸在车框上,众人才仿佛回神般转醒过来,像是得了玉帝的仙诏,又像是看见了阎王,赶忙登上车,顾不得衣饰礼仪,匆忙离开现场。

    若梦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舒了一口气。刚放下心来,她转头却发现陆明昭仍然半跪在地上,神色有些恍然,呆呆的,仿佛吓傻了。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若梦连忙弯腰,扶着陆明昭,却感觉陆明昭失了魂般,将全副身心都压在了她身上,似风筝般飘然零落,站也站不稳。

    “没什么,没什么。”陆明昭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神色有些惨淡。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卫嘉懿吓到她了。

    她虽然没有抬头,但隐约听见了刀剑轻鸣的声音。

    上辈子李文止也有一把心爱之剑,喝醉酒后经常抽出来砍人,乃至于她一听到这声音就害怕。

    “快回去吧。”这些事情自然不能告诉若梦,陆明昭扶着她,匆忙蹬上马车。

    车夫在出门前做了应急的准备,车厢虽然被抽碎了,但大底还能用。

    陆明昭听着车外修补敲打的声音,身体不自觉颤动起来。她用指甲重重抓住膝盖,被若梦掰开后,才低头发现,腿上已有十数根血痕。

    “姑娘究竟怎么了?”若梦怕得很,小心拉住陆明昭的手:“难道你一开始就知道,车上是六皇子?”

    那是阴错阳差,陆明昭头疼,扶着太阳穴,叹了一口气,轻轻摇摇头。

    刚才见到那辆旧马车的窗帘时,陆明昭就隐约猜到,他们是从西北而来。

    车上的窗帘并非中原的纺织工艺,反而在胡商手中见得更多,价值千金,一张就是一小块。陆明昭有过一匹,数量很少,最后也只堪堪做了短衫上衣。

    所以她想,能用这样名贵布料做窗帘的,家室一定不凡,大概率是西北的人。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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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上整个西北,只有姚家军的女将喜欢用梅花和雪纹,她便下意识以为,这是西北姚家军的车马,帮帮也无妨。

    陆明昭上辈子没去过西北,但也听说过姚家的名声。他们虽然地位功勋不如安国公高,但常年戍边,辛苦艰酸,广受民间所尊敬。

    传到这一代,姚家的主要男丁全都战死,唯有一个孤女戍守边关,因为舞刀弄剑,也不受京城贵妇们喜爱。

    陆明昭一想到她的处境,心中总有些欣欣相惜,觉得她们同病相怜。若这样的能将进京,却被人殴打鞭笞,那未免也太没道理了,这才救人。

    谁能想到,车上是卫嘉懿。

    只怕皇宫内围、世家官宦,从今往后都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若梦见她心中忧愁,便拉了拉陆明昭的手,试探着转移起话题:

    “车里的东西我都收拾整理好了。姑娘的针法精细,等会我们买了新丝线,绣花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陆明昭感伤地看着那张未完成丝帕,圆润的眼眸中闪过半分委屈。她想擦擦眼泪,却摸不到今天带出门的丝帕,心里更加烦闷。

    上辈子李文止不愿给她钱财,她嫁过去,只能守着那几件嫁妆,缝了又补,拆了又添。

    数十个寒冬,苦练下来,针线怎么会不好?

    反倒是绣花,那是富贵人家才可受用的东西。与深困内院的她格格不入,也没那个闲情雅致,所以这辈子绣张帕子,也步步艰难,只能在针线缝纫上,下点功夫。

    不过也对,都过去了,一定会好起来的。陆明昭反握住若梦的手,小声叮嘱道:“回去不讲我哭过的事。”

    若梦见她好了,又犯小孩子脾气,连忙点点头,弯眸笑哄:“我知道。”

    陆明昭取过帕子,收了一下自己,收敛了神色,歪着脑袋,娇艳的脸上有些凝愁:“若梦,你说,今天我算不算帮六皇子解了围?”

    若梦点点头,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陆明昭抚了抚帕子上的花纹,明媚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苦涩的笑:“京城中,最害怕的便是人情债。除了马车,我今日还能帮他一次。晚些,你派人帮我送样东西给他们。”

    若梦不解,但她相信小姐的判断,笑着拉过她的手,温柔地点头。

    另一头,马车“哒哒”行驶着。

    东方臣打开折扇摇了摇,觉得浑身发冷汗,又从袖中抽出汗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他的脸。

    他现在慌乱,觉得无法对圣上交代,便叹了口气,无奈道:“王爷,你这是何必呢?”

    不是他埋怨,他是有些不理解。那个红衣女郎帮他们解了围,他们派人秘密保护就是了。

    何必又要卫嘉懿出面?这下好了,几千里路都瞒下来了,进京反而主动暴露行踪。这不是前功尽弃吗?

    东方臣用折扇敲了敲额头,一个头两个大。

    卫嘉懿没理他。他正襟危坐着,抬着头,手中的剑,却抽出来一半。寒光凛凛,映射在车厢内,像波澜起伏的水波,让东方臣心中一颤,只觉危险惊恐。

    东方臣知道他讨厌别人近身,也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如此狭窄的马车,会让他不耐烦。

    他打开折扇,刚想开口劝一劝,却发现卫嘉懿并不是不悦,而是垂眸淡淡地看着长剑,往日眸中狂澜的神色,略有收敛。

    东方臣顺着视线往下看,见那支剑上,突兀地挂了张粉绿色的帕子,明艳地好像春日的柳枝,用纤细的手拂过万物,给这幅寡薄的画面,无端添上了几分旖旎与危险。

    这应该是刚才那位女郎的,不知道怎么到了卫嘉懿手上。

    而卫嘉懿半眯起眼睛,审视这帕子,仿佛用手拿起来也不好,直接扔掉也不好,竟然让人瞧出了些许苦恼的色彩。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场景。

    东方臣叹了一口气,放下折扇,双手收拢,闭上眼,无奈地又喊了一遍:“王爷!殿下!别看了!我在说话呢!”

    卫嘉懿这才轻轻抬起眼眸,上身一动不动,仿佛野狼在捕猎前审视猎物。

    东方臣深知,卫嘉懿是不喜欢跟他这样的凡夫俗子交流的。便挪了一下身子,认真劝到道:

    “这帕子还是扔了吧。女儿家的东西,若是被有心人看到,王爷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卫嘉懿不说话,看了一眼东方臣,抿起薄唇,缓缓移开眼眸,似乎在思索:

    “京中竟然还有这样张弛有度的人。”

    陆明昭演得不好,他一眼便能看出来。可深闺后宅的人,能有这几分忍耐的性格,着实不易。

    东方臣脸上的神色越来越严肃,竟然有了几分作战时,筹谋的样子:“王爷多年没回京,不知道那红衣人……”

    “粉色。”卫嘉懿淡漠打断他。

    东方臣叹了一口气,习以为常地好脾气接话:

    “那粉衣人是陆行德的女儿。脾气差,性子倔,母亲年纪轻轻便重病缠身,因妒去世,撒手人寰。陆行德现下,官至文官要员,又有岳丈一家扶持,前途光明灿烂。若有人拿这张帕子做首尾,想拉你和陆二姑娘入局,陆家是断断不会允许的,我们就又多了一个对手。”

    他对这些年纪轻轻,便脾气大的姑娘,向来是敬而远之、心里害怕的。

    卫嘉懿不知道想起什么,伸出修长有力的手,不动神色将帕子从剑上取了下来。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柔软细腻,好像在触一团柳絮。

    他倒是对东方臣的话嗤之以鼻:

    “后宅和后宫的手笔是一样的,把人逼到绝境,若不断尾求生,性子刚强,便只有任人摆布的一条出路。”

    那么好的出身,却那样高瘦。说不定,与他一样,是被父亲内院蹉跎,同病相怜的苦命人。

    东方臣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心中会有这样的谋算。捏着扇子,感触地点了点头:

    “是啊,王爷也是这样过来的。断尾求生,历经磨难,才离开宫中,在西北求了一条生路。可这条生路艰险,我们是踩着多少人的血肉才走下来的。”

    东方臣的声音渐低,一字一字咬得痛苦:“所以王爷,我们更不能忘了,此次进京的目的,绝不是述职——西河道惨案,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决绝,再儒雅的人,讲到最后都咬紧了牙,痛恨都化作了猩红,流淌在血水之中。

    卫嘉懿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闭上眼睛,轻轻点头。他怎么可能会忘?他的腿、他的舅父、他的朋友……

    “老先生请留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突然在车架旁响起。

    卫嘉懿睁开眼眸,淡淡地瞥了一眼东方臣。东方臣马上心领神会,掀起车帘,警惕地朝外观望。

    只见路边站着位高挑的侍女,头发梳成了半月型,手里还端了一张托盘。

    她看见车里三人后,恭敬地半蹲行礼,站好后,低着头将手中的托盘送出去。

    “王爷。”侍女轻声道:“我奉天丝阁掌柜之命,来给您送半月前就定制好的衣衫。”

    半月前?那时候他们刚得了回京的密诏,如何会在京城中定做衣服?

    东方臣扶着折扇,笑着敲了敲,脸上神色淡了不少:“哦?是什么衣服?”

    侍女没有抬头,恭敬平和地继续说道:“有人说,王爷穿黑衣比紫衣好看,所以叫奴婢送件黑长衫来。”

    车中三人面面相觑。

    卫嘉懿摩挲着手上的丝巾,玩味地笑了:“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