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晴空艳阳,一道紫红色的闪电直直降下,如大刀劈开天际。
树枝上停留的鸟儿吓得飞了出去,只留下光秃秃的枝丫,上下不停颤动,仿佛也受了惊吓。
明日阁外的走廊上,大大小小、胖胖瘦瘦的,挤了一群女使。大家面带忧愁,都不忍心地看着禁闭的房门,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二小姐受伤昏迷,不吃不喝,已经有三日了。分明是那么好的姑娘,冬天还动用私库给他们做保暖衣裳,怎么会好人没好报,现在都没有醒?
“都是老爷偏心,对小姐不管不问。”厨娘用围裙擦了擦手,默默抹了一下眼角:“大晴日打雷,老天都看不过去。”
“唉,好了,少说两句吧。”一个年轻女使也含泪哽咽,她推了推厨娘,让她少抱怨些,小心被有心人听去。
话虽这样说,可是明日阁里谁不知道眼下的情形?
一个失了生母的嫡女,就算身份是如何的显贵,没有父亲的关注,在府里面照样处处受人限制。
老爷要真是面面俱到,疼爱二小姐,早就请了大夫。哪至于会昏迷到现在?空叫她们一群老妈子担心罢了。
“姑娘!姑娘醒啦!姑娘!”
屋内突然传出兴奋的叫声,女使们忙推开房门,涌了进去。
陆明昭感觉有人在拉她的手臂,拽得她发疼又心慌,便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
她许久没见光亮,只能看到眼前白茫茫一片,刺得她眼睛发涩。正想着自己是不是来到了地府,眼睛却渐渐凝神,反倒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一个穿着湖蓝色短衫的年轻姑娘,正拉着她的手,不停抹眼泪。她低着头,额边的花随着动作轻颤,温柔得让人十分怜爱。
“若梦?”陆明昭不敢置信地开口,她不敢眨眼,好像真的害怕这只是个梦。
这不是她以前的贴身女使吗?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一直没有去投胎?
陆明昭胸口抖动得像个老旧的风箱,声音虚弱似游丝,她断断续续地问:“你……你难道一直在等我吗?”
刚说完这句话,陆明昭的眼泪便羞愧地往下砸。她对不起若梦,生前没颜面见她,没想到死后若梦还愿意来看看她。
若梦从小就温润稳妥。母亲离世前,专门把陆明昭叫到床前,叮嘱她以后遇到大事,一定要与若梦商议。
她说陆明昭性子又急又要强,害怕陆明昭做出什么后悔一辈子的事情来,叫她担心。
从那之后陆明昭十分依仗若梦。可是有一年府里遭了内贼,不知怎么,刘姨娘查到了若梦头上,说她偷了家里的银饰细软。
陆明昭把若梦当亲姐妹看待,为此,她还去帮若梦求饶,没想到父亲更加生气,一怒之下,将若梦活生生打死了。
其实午夜梦回,陆明昭睡不着觉的时候,细细回想这件事,都会觉得奇怪。若梦一个有管家能力的丫头,又是她的贴身女使,何故回去偷一些值不值钱的银饰?
现在想来,偷东西的事情,只怕一开始就是刘姨娘栽赃陷害。
若梦是母亲给她留下的一道保命符,刘姨娘要摆弄陆明昭,在陆府掌权,就要先除掉若梦。
可惜她年少识人不清,又没有保护人的能力……
“若梦……若梦……我好疼啊!”
陆明昭刚把她的名字叫出口,眼眶又红了起来。她平日就是个爱撒娇发嗲的性格,在李府磋磨了十二年,好不容易遇到自己信任的人,便再也抑制不住她的痛苦。
陆明昭抓着若梦的手不肯放,挣扎着想起身,抓得更牢一些,身子却重得像秤砣,不住朝下坠。
“姑娘慢些。”
若梦惊呼了一声,连忙掖了掖眼角,露出个温婉又委屈的笑安抚陆明昭。她坐到床后面,双手扶着陆明昭的后背,用身体垫着她,让她坐起来。
陆明昭感觉全身上下的骨头都碎了,疼得全身每个关节好像不是自己的,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靠稳在若梦身上。
刚想着这地府真像人间,陆明昭抬眼定睛就看到了围在床边的人,大大小小,每一个都破涕为笑地看着她,脸上的关切抑制不住。
“你们……你们……”这些都是她从前闺阁房里的人。
看到熟悉女使们,陆明昭一愣,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在这里,是都死了吗。她脑子抑制不住地一片空白。
若梦却伸手,轻轻地戳了一下陆明昭的额头,含泪嗔怪道:
“姑娘,以后不许扑出去救人了。你把我们吓坏了,坠马可是大事,一个不小心,可是会终身卧床的。”
陆明昭转转头,错愕地望着若梦,一时间不知道反驳什么。
她从小就喜欢打马球,论京都内,没有哪家女眷马术比得过她。从来都只有别人摔下马的份,没有她坠马的可能。
不,坠马、救人。
陆明昭突然想到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挺坐直起来。她抓住若梦的手,一边摇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试探:“何家千金得救了吗?”
若梦被她吓了一天,连忙抚了抚陆明昭的后背,低头环住她,小心拍了拍腰。
她含泪担心安抚:“得救了,得救了。何府的谢礼正在前厅,刘姨娘还没收呢。”
陆明昭缓缓松开手,慢慢跌坐在若梦怀里。她恍然大悟般瞪大了眼睛,红艳艳的。乍一看有些伤怀,细看却竟是欣喜,甚至有些癫狂在其中。
哈哈哈!她竟然没死!还回到了出嫁前,尚在闺阁的日子里。
坠马救人?这件事她怎么可能会忘?
在嫁给李文止之前,父亲曾经多次帮她相看人家。但每一次,不是别人看不上她,就是她看不上别人,最终不了了之。
其中最有机会成功的一次,是安国公的嫡长子。本来两家都已经进入到正式采办的环节里面了。
谁想陆明昭在京东的马球场偶然间听到,小公爷对着京中男眷辱骂她。
小公爷说她是个泼妇、蛮女,一点礼数都不识得。要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决定不会允许陆明昭嫁给他。
还当着众人的面,说只有陆家三姑娘那样美貌又温婉的,才是良配。
陆明昭听了,怒火烧得三长高,五脏六腑都仿佛气得渗血。
她本来就恼怒小公爷言之凿凿乱说话,又害怕他垂涎陆合容的事情,被有心人听了,连累陆合容的名声不好。
陆明昭当即掀开幕子,指着鼻子臭骂了小公爷一顿,还要跟小公爷比试马球,一决胜负。
安国公传到小公爷这一辈,早就没有当年,马背上打天下的豪情壮志。他是个银样镴枪头,上马没一会便已有了败相。
陆明昭本以为能赢上一局,但没想到,那个不要脸的小公爷,竟然学得些下三滥的手段。
他觉得输了丢面子,又不愿意轻易放弃,竟然故意惊吓场外的烈马,朝女眷棚子里飞奔而去,重蹄之下踩骨折了好几个。
陆明昭担心受伤的人越来越多,便主动离场,驾着身下的马,几次去抢夺受惊马匹的缰绳。
又拉又拽,整整两个时辰,好不容易制止了马匹飞奔,减缓了伤亡,却因为力气用尽,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受了重伤。
她为了保全陆合容,瞒下了那天小公爷在帐子里轻慢的议论,后来却因为挑衅夫家,生生得了个顽劣的名声,也不好议亲了。
床边年长的嬷嬷,闻言不忍地偏过头,小声埋怨道:“场外是有驯马师的,何故需要姑娘扑上去救人。”
端着盘子的小丫鬟也不高兴地跺了跺脚,看着陆明昭,拔高了声音,大声诉苦起来:
“而且姑娘何必为了隔壁屋子那个出头,每天装得柔柔弱弱的,谁知道皮子里藏的是什么心思。”
“好了好了,你年纪小,小说几句。”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是一团乱麻,围绕在陆明昭耳边。发丝一根根,杂乱地贴在陆明昭病弱流汗的脸上。
陆明昭愣了一下,黑黝黝的眼睛放大,呆滞地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家是在为她鸣不平。她缓缓咬紧了下唇,直到惨白一片,一点血色都没有。
是啊,这么一说,陆明昭倒想起一个经年的传闻来。她听说,小公爷一开始并不同意联姻,是他跟公爷夫人讲定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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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只要陆府的姑娘当正房,才最终松了口。
那如果,两家联姻,采买购置完了,陆明昭却突然意外摔死了呢?
府里面,就只有陆合容一个没有订婚的姑娘了。姐姐不能嫁,就只能妹妹嫁。
不明就里的人看来,是陆明昭无缘无故找未婚夫挑衅挑事,要求赛马。场上坠马死亡,是活该。
婚事已定,安国公府不计较陆明昭下面子的行为,不计较陆合容私生女的身份,继续履行婚约。既搏了一个好名声,小公爷又娶到了心上人。
而她陆明昭的性命呢?自然在两家颜面面前,算不得什么,轻飘飘的。死了就死了,只要不丢面子,怎样都好。
陆明昭突然觉得背后很冷,像是有蛇爬上她的脊背,还朝着脖颈阴冷地舔了一口。
她转头呆呆地看着若梦,声音低哑,痛苦难掩:“若梦,你觉得呢?”
若梦不敢看陆明昭,垂泪转开头。她知道,陆明昭从生下来就过得顺遂,身分高贵,还有贵妃撑腰,自然想不到人性中黑暗的地方。
就算是她劝解,也不好说得明朗。毕竟陆明昭和陆合容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她再怎么受倚重,也不过是个奴婢。
可是——若梦的眼泪如河流决堤,她转过头,蹙眉温吞道:“姑娘还记得吗?上月十三,我们去云台观烧香的时候,可是亲眼见到小公爷和三姑娘言笑晏晏。万一是他们商量好的呢。”
陆明昭转了转停滞的眼眸,灵台一下清明了起来。她抓着身边的被子,尖长的指尖在被面上留下一道道划痕,像是她这一生的血泪。
好好好,原来大家一早就都看出来了陆合容没安好心。只有她一个人眼拙,不仅听不懂别人的暗示,还停在她孝悌贤良、姐妹敬爱的大梦里面。
陆明昭缓缓咬住牙齿,她松开被子,抓住若梦的手,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
“若梦,我明白了。从今之后,我再也不会受那些小人的蒙蔽。”
重来一生,她再也不要受这群人的算计。
“姑娘!”屋里面的人三三两两地哭了起来。
大家又惊又喜,从前不敢多说的话,没想到姑娘竟然自己醒悟了出来。真是老天保佑,菩萨显灵!
陆明昭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她用尽力气挣扎起来,想要下床。
“姑娘!你这是骨折啊,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梦赶忙阻拦她。
陆明昭冷笑了一声,轻轻摇头:“帮我更衣梳妆吧。”
眼下生病还不知道有多难看,陆明昭不喜欢叫别人看见她柔弱的一面,就算是病着也得收拾整洁。
“好!好!我这就去烧水。”
见陆明昭有了斗志,屋里的女使们都高兴地行动起来。怎么伤心,都比不上认真生活的好,她们由衷地为陆明昭高兴。
陆明昭扶着自己摔断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窗前,撑着桌案小心坐下。
望着镜子里,那张病瘦中带着些许愁态的脸,陆明昭强迫自己莞尔明媚地笑起来。
这只能是她往后一生最狼狈的一刻。她要赢,她好强,她决不能输。
她一定要带着明日阁这群老老少少的女使,好好地活下去,谋往后余生,谋大好前程!决不能让人轻易谋算了去。
陆明昭不相信,她没有能力逃脱出别人对她的围剿。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姑娘,三姑娘和刘姨娘来了。”
镜子的余光里,一个穿红戴绿的小丫头怒气冲冲地推开门。她一双眼睛红彤彤的,都快哭出来了,说起话来缺牙漏气,言语之间的愤怒却一点都藏不住。
陆明昭扶着桌子,转头看着同样一脸凝重的若梦。
若梦蹙眉看着小丫头,双手搭在陆明昭的肩膀上,没有说任何话,陆明昭却明白她拒绝的意思。
只可惜,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要是简单拒绝搪塞过去,照刘姨娘和陆合容的性子,只怕还有更好的法子来恶心他们。
陆明昭歪着头,抚着额头上还没梳好的一缕头发。她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努力掩饰着胸中的仇恨:
“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