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雪萧瑟,寒风烈如刀割人面。冷寂月色中,天地寒冽。
几个身着破布的牢头,提着生锈铁桶,不住冲刷刑台石阶。血水猩红,如沫般层层泄下,气味闻之作呕。
尸体横七竖八随意扔在地上,层层叠叠,引来秃鹫夺食,警惕回顾往来人群。
“还不把死人抬走?等会生蛆了怎么办?”
大过年见血腥,牢头心生不悦,不由得斥责起手下的人办事不力。
烛火猛爆,收尸人阴鸷一笑,扭曲笑问:“慌什么?屋里面还有一个。”
左右都是死,门外寒气刺骨,风刀霜剑。这样遭罪的时节,他可不愿多跑几次。
“说起来,可真是毒妇啊,我在这里收尸三十年,谋害亲相公的,还是第一次见。”收尸人低声嗤笑起来,给地上尸体麻利裹上草席。
另一位牢头也插话进来,一拍桌子,愤愤不平道:“是啊,听大人们说,连房中的小妾都被碎尸了,真是个疯子!妒妇!”
唾沫飞溅,提起鲜血淋漓的杀夫案,几人也不抱怨值班忙碌了。烛火摇曳轻颤,他们围坐在桌案边一口一句唾骂起凶犯,个个恨不得亲自动手,除掉歹毒妇人。
议论声沉闷,如蛇般蜿蜒爬至另头,有些失真,惊起了一连串蟑螂与老鼠,担惊受怕般从草垫中爬出。
肮脏牢狱中,陆明昭听到议论声却宛若未闻。
她双眸无神般洞视前方,恶狠狠咬了一口唇边手指,好似不知疼痛。直至鲜血直流,确认不是做梦,这才低声癫狂大笑,一副精神失常的样子:
“报应!这都是你打人的报应!”
陆明昭本想为自己一生苦楚哭一哭,可又听闻一遍丈夫死讯,心中只觉得无比痛快,笑得像个新妇般娇艳,乍一听却有些惊悚。
陆明昭惨淡勾唇想,她本不想杀人,毕竟从小娇养,不会杀生。可如若不是李文止家暴,她怎么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都是孽缘,都怪她自己选的一桩好姻缘,从头到尾害苦了她。
少时陆明昭便出身不凡,她虽年幼,但也得权势娇养长大,从来天不怕地不怕。
及笄刚过,陆明昭便下定决心要自己选夫婿,她觉得全天下都围着她转,要星星还是月亮,不过是她一句吩咐的事情。
高门显赫家的人都是草包,她看不上,便千挑万选上了李文止,觉得他温文尔雅。还为了这桩下嫁的婚事,寻死觅活,为家中闹得不可开交。
成婚时,陆明昭千娇百媚地嫁了,没想到刚过门,现实便给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李文止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鬼!什么毒誓对她好,都是骗她的!
不过是寻个由头骗她远嫁,将她骗在手中拿捏。
自嫁入李府,陆明昭日日痛苦,自觉如堕阿鼻地狱。
李文止明里暗里嫌弃她嫁妆少,动辄召集全府,当面打骂陆明昭,让她颜面尽失,连出门都不愿。
陆明昭气不过,偶尔与他争辩几句,甩手便得一耳光,打得她喘不上气。
丫头们心疼她的名誉,私下追查嫁妆下落,得来消息却让人心惊!
竟然是李文止偷了她的嫁妆,卖官鬻爵不成,反倒嫁祸在她身上,还辱骂她是个疯子。
没成亲前,什么甜言蜜语都是假的。陆明昭本想日久见人心,现在却知道,见的是脏心烂肺。
夫家做出盗窃之事,已然耸人听闻。
陆明昭本想决心与李文止说明,没想到,李文止见事情暴露,反而抄起铁棍打人,恼羞成怒道:“你是我买来的,打了骂了,又能怎样?”
他明知陆明昭自小爱美,不依不饶,把她的脸打到骨折。
明知道陆明昭喜欢打马球,李文止故意砸她腿,把她打到不良于行,连走路都极难。
陆明昭为了这门婚事,下雨天连觉都不敢睡,后悔得夜夜痛哭,还不敢哭出声,害怕李文止听见,又是一阵毒打。
她自诩千金,可李府种种,让她颜面尽失,从小到大的委屈,婚后全都悉数还给了她。
逝水难收,陆明昭一个人孤苦伶仃挣扎十年,最后只明白一个道理
——原来,全天下少了她一个陆明昭也能转。谁都救不了她。
因为这门婚事,家中本就不允,是她一意孤行,苦求才得到。为此还让贵妃姨母失了体面,费尽心血,恳求皇帝赐婚。
和离是打陛下的脸!
不过也好,再难熬也都过去了。
一想到李文止死了,陆明昭就觉得高兴。她不在乎别人唾骂,世人只知她杀夫恶毒,却从不关心她的苦楚。
大仇得报,陆明昭只觉此生都清净了,就算在狱中了此残生,也好过与鬼谋皮。
“天道好轮回啊!”
陆明昭大笑了好一阵,觉得如此喜事,当好好装扮一番。她从小爱美,没了胭脂,有血色装点,也很不错。便半撑在地上,小心用手肘移动,去勾栏杆旁的水碗,当做镜子。
不消多想,陆明昭就知,李府定然打点过牢狱。牢头们折磨她,每日只送一碗水,连吃食都没有。
陆明昭舍不得喝,便存了一些挨日子。她咬深手指伤口,就着鲜血,轻轻描摹起嘴唇来。
碗中水轻荡涟漪,陆明昭望着那张苍老面容,心中只觉惨淡。想她不过三十岁,便华发遍生,满脸皱纹,狼狈不堪,哪里有金娇玉贵的样子?
莫过于心死,想当年她也是满京城中最娇艳的花枝,飒沓果决,明艳动人。怪不得外面都传言,说她是女鬼转生。
这幅样子,确实不遑多让了。
陆明昭看了一会,勾唇讽刺一笑,抿尽碗中清水。她只想一个人躲起来,再也不见任何人,也不愿让任何人看见,她眼下凄惨的样子。
“姐姐笑什么?”轻柔声音突然响起:“听说你还没认罪,父亲派我来看看你。”
笑声戛然而止,牢房内猛然寂静,陆明昭心如坠入谷底,浑身僵直。
她不敢置信回头,只见栏杆外,陆合容捂嘴轻笑,歪着肩膀娇艳妩媚,盈盈回望她。修长的手指上,闪烁的宝石戒指熠熠生光,刺得陆明昭眼睛疼,竟是快流出泪来。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陆合容成婚前朝她讨,陆明昭舍不得。父亲便不顾她的反对,强行做主,赠了陆合容。
经年不见,陆合容变化很大,陆明昭都快认不出人了。虽不知陆合容今日出现有何意图,但陆明昭不敢忘记,李文止就是陆合容介绍给她的。
“你来做什么?”陆明昭一字一句问得痛苦,心如泣血,连指她的手指都发颤:“我待你不薄啊?你为什么要害我?”
陆合容本是私生女,认祖归宗后,被满京城嗤笑。人人都指着她的脊梁,嘲笑她外室女儿身份。
陆明昭虽然对外骄矜,但对家人事事维护。怕她不习惯,恐她抬不起头,日常吃食、一应用度,全都分她,连宫中赏赐,都毫不吝啬。
他们本就是同父异母,试问整个京城,有几人能做到这个份上?陆合容却要帮着一个外人来害她!
陆合容满不在乎般嗤笑起来。她轻抬肩膀,捂紧手中汤炉,讽刺反问:“姐姐疑心病好重?自己眼瞎又怪上我了。”
闻言,陆明昭力竭般一顿,手重重砸回草垫,俨然出现了一个小坑。她长泪直流,不住摇头,不甘质问:“李文止常说,我是卖给他们家的,是谁卖了我?”
陆合容挑眉,恍然大悟般笑了:“自然是刘姨娘。她欠了李府二百两银子,还不上,才说动你嫁给他,就当是还钱了。”
原来如此,陆明昭绝望闭上眼睛。
怪不得选婿时,刘姨娘也鼓吹李文止的好,原来有这样隐秘的原由。可怜她母亲逝世后,对刘姨娘心存舐犊之情,却抵不过二百两银子,买了她一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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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
陆明昭惨绝长笑:“那你呢?你又要了什么?”
陆合容若无其事般,轻拍了拍手中精美香炉,分外闲适:“我什么都没要,我只是恨你。你不过会投胎,便天天在我面前做出赏赐的样子。你也配。”
她眉尾生了颗痣,随着扬眉神情,张扬无比,细看其中有几分鄙薄,是她多年痛恨陆明昭的因果。
“你看,现在你成阶下囚了,我却好端端站在外面,穿你喜欢的衣服,做你喜欢的事情。姐姐,你安心走吧。”
陆合容说完话后,舒心笑了起来,得意之情难以掩饰。她轻抬肩膀,青色衣袂随风轻扬,衣上风筝花纹飘荡,格外柔美。
昔年陆明昭撞见她偷穿自己衣服,本以为她是喜欢花色。没想到陆合容是喜欢她的身份和地位。
心中猜测得以证实,陆明昭绝望垂眸,痛苦问道:“走前姨母有话对我说吗?”
经年打扰,陆明昭只希望姨母安好。她在宫中生存,进退不易,陆明昭不愿让她再失体面。
陆合容想起好笑之事,捂嘴得意道:“方贵妃被剥夺尊号囚禁了。我可是进宫好一阵苦求,才让她办法求情。只可惜,陛下正在气头上呢。”
陆明昭从地上爬了起来,铁链震动,叮当作响。她撑着栏杆,逼近陆合容,惊悚地望着她,神如枯槁。
陆明昭怒斥:“你疯了?她是我母亲的妹妹!”全家都指望着这门姻亲!
陆合容鄙夷地偏开头,扯出帕子捂住嘴,她冷笑一声:“方氏?父亲说你丢人,连带着痛恨方氏,说要休妻,已经着人开坟挖棺,发回方家了。”
“母亲!女儿不孝!”尖叫声乍起,陆明昭捏紧栏杆,长指甲生生被痛苦折断。
母亲在她幼年便身亡了,就是念着母亲的名声,陆明昭才强忍李府十年,过得如油炸火烹。
她已故去十年,这般行迹,无异于挫骨扬灰啊!
陆合容得意笑了:“现在刘姨娘扶了正,不知道你叫的是哪个呢?哦对了,她恨了你们母女多年,如今知道你的事情,摆了十天的大戏,高兴得不得了。”
陆明昭指着陆合容,隔着栏杆,一把抓着她的衣袖,努力拖拽,死死不肯松手:“你们如此害我,就没有羞愧之心吗?长姊如母,我养了你十年啊!”
陆合容本想扯过衣袖,闻言倒是一滞,脸上狠厉全然收尽,只留一副笑脸。
陆明昭看着自己一手养起的小妹,只希望她说些什么。
陆合容却抬脚猛踹,生生蹬到了陆明昭受伤的小腿。她拍了拍衣袖,嫌恶道:“管我什么事?那不是你自愿的吗?”
天旋地转,陆明昭拍着稻草,仰天痛哭:“好好好,我竟养出个白眼狼来!”
斗米恩,斗米仇!
好一个心甘情愿!一句话像耳光一样,扇得陆明昭抬不起头来。都怪她眼拙,才一步步落到今天的天地。
陆明昭还想怒斥,逼仄窄道上,细密脚步声突然响起,阴冷逼人。
牢头的声怒声训斥道:“该到上路的时间了。”
两行人抓着铁链鱼贯而入,链条声冷冷作响,好似索命的鬼。陆明昭被人从牢狱中抓了出来,像一截断了线的风筝,轻轻飘飘的,随风而动,漂泊不定。
陆明昭绝望地想,她还不想死,她还想报仇!
“天道好轮回,陆合容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死了,也总有你死的时候。”
陆合容狡诈,登高必跌,陆明昭不信她没有跌跟头的时候。就算不是陆明昭除了她,也会有李明昭、刘明昭。如此恶毒的人,只会与天下为敌!
“轰——”
雷声骤降,室内一片煞白。无数雪白头骨堆层层垒砌,森然注视着牢狱中的人。
凄厉女声痛苦响起,刀锋乍落,鲜血飞溅,如划开天地:
“陆合容,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