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得可怕,窗外闹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在外头,只剩下三个人浅浅的呼吸声,黎惑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飒气没有因为认罪而崩塌,她的指尖抚过报告上顾重辞的名字:“那天我接到他的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人已经走了。”
“但他后来做的所有事我一概不知,最开始只是很多年前,他找我要过一批城郊务工人员的身份信息,我当时只当他是做调研人口摸排,或者私下帮街道整理资料,我手里管着劳务对接资源,顺手整理好给他了,仅此而已。”黎惑抬眼看向面前的人:“从把资料给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问过他的私事,他也从未对我透露过半分异常。”
安景舟和沂琛神色微凝,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往后的几年我日子照常过,期间我也断断续续从行业闲谈街坊流言里听见一点风声,有人说城郊务工人员陆续失踪,有人莫名失联,圈子里偶尔会传几句,说那边不太平,外来务工流动性大,出了事也没人追查,那时候我只是心有余悸,但我从来没把这些失踪案和重辞联系在一起。”黎惑吸了一口气,:“我甚至一直以为那些人只是外出务工跳槽,顶多是普通的人口流失。”
直到那天,顾重辞突兀发来一条诀别消息,她疯了一样赶过去,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混沌的不安、零散的后怕瞬间全部落地,变成刺骨的冰凉。
“我看见了结局,却看不懂过程,不知道他到底背负了多少血债。”黎惑声音微哑,终于带上一丝崩裂的情绪,“他什么都没留给我,没有遗书,没有解释,没有忏悔,没有半句原委,他只留给我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堆我根本无从查证的罪孽。”
一个已经自刎离世的人,再也无法开口解释前因后果。
“我没办法看着他走到最后一步,连一点体面都剩不下。”
所以她做了所有的善后,清理现场痕迹,细致处理遗体,趁着深夜无人,独自一人将他悄悄安葬在人烟稀少的村落荒坡。
黎惑的笔录结束,人被暂时带走。
办公室陷入一片沉郁的安静,案子大框架闭环了,可一个最大最无解的疑点始终卡在心头,安景舟盯着桌面上顾重辞的勘验报告,眉头微蹙:“如果顾重辞真的缜密布局十年,为什么会在两年前突然毫无征兆地选择彻底自尽?”
“有几种可能性,但都无法实锤。”沂琛指尖轻点卷宗,“哪怕他心理素质再强,长年浸泡在极致阴暗的情绪里,大概率会产生严重的精神耗损,或许是日积月累的愧疚期堆积,或许是自我厌恶彻底压垮了偏执。”
“但这只是最理想化的猜测。”沂琛很快自我推翻,“十年布局,他从头到尾冷静克制,如果真的早被愧疚和阴暗裹挟,根本不可能坚持整整十年还始终保持绝对的理智和掌控力。”
顾重辞的作案逻辑全都精密得像一台冰冷的机器,唯独最后的自我了结突兀毫无逻辑。
“太矛盾了。”安景舟低声感慨,眼底满是费解,“一个人把心算计到极致的人,最后却用最简单的方式终结了自己的一切。”
凭空臆测终究是纸上谈兵,破解不了这最后的谜题,想要拼凑出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只能从残存的蛛丝马迹里溯源。
十二名受害者多数是无根无依的外来务工者,失踪后了无音讯,无亲可寻,警方反复筛查户籍与暂住档案,最终锁定三名在本市成家留有直系亲属的死者住址,只有追溯受害者离世前的异常状态,或许才能窥见顾重辞选择自尽的缘由。
次日一早,天光微亮,车子行驶在居民区的林荫道上,初夏的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几人分开行动,安景舟带着刘雯去往城西小区,走访第一位受害者的妻子,沂琛则独自前往城郊安置房,拜访另外两名死者家人。
安景舟敲开住户家门的时候,开门的女人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憔悴,独自拉扯着上小学的孩子,日子过得拮据又艰难。听闻警方来意,女子身子微微一颤,将孩子哄进卧室,才拘谨地将两人请到客厅入座。
“麻烦好好想一想,你丈夫失踪前一两个月有没有哪里不对劲?不管多细碎的小事都可以。”刘雯拿出记录本轻声询问。
女子紧紧攥着围裙边角,缓缓开口。
丈夫原本性格开朗,干活勤快,下班回家还会陪着孩子玩耍,可出事前一个月像是变了一个人,总是心事重重坐在阳台抽烟,不愿意说话,工友上门邀约聚餐,他一概回绝,谁都不肯接触。
“他总说有人在背后算计他,处处提防所有人。”女人声音发哑,“夜里经常做噩梦惊醒,浑身冒冷汗,我安慰他只是太累了,他根本不听,愈发暴躁,常常无缘无故和我争吵。”
安景舟凝神倾听,没有打断。
女人继续回忆,丈夫后期愈发孤僻,连出门上班都满心戒备,时常神经质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一直有人尾随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是厂里人多复杂,他受了欺负被人针对。”女人抬手擦了擦眼角干涩的红痕,“我现在换个活他又不肯,只说逃不掉,说有人盯着他,躲到哪里都没用。我只当他压力太大胡思乱想,现在回头想想他那时候……根本不像活人该有的状态。”
另一边,沂琛拜访的两名受害者家属给出的证词高度重合。
一个整日草木皆兵,认定身边所有人都心怀恶意,主动断绝了所有社交;另一个原本性格老实宽厚,后期变得偏执易怒,总说周遭人心阴暗,活着处处皆是陷阱。
沂琛坐在简陋的农家客厅里:“他这些反常是突然出现的,还是慢慢一点点变的?有没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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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具体是谁在针对他?”
两名家属皆是茫然摇头。
死者只是凭空开始恐惧、凭空开始猜忌、凭空开始敌视周遭所有人,他们说不清敌人是谁,道不明恶意从何而来,却笃定自己身处绝境、四面皆敌。
“就是莫名其妙变了个人。”其中一位老母亲声音颤巍巍的,浑浊的眼里满是不解,“好好的小伙子出门干活踏踏实实,不知怎么就越来越怕人,天天把自己关屋里,谁劝都不听。”
走访全程没有任何一名受害者提及过顾重辞。
正午日头正盛,街头热浪翻涌,连续一上午的登门问询结束,三人就近找了一家临街家常菜小馆,避开暴晒的热头,简单解决午饭。
小店人不多,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风声细碎,刚好盖住邻桌的闲谈。
菜还没上齐,刘雯先捏着水杯叹了口气:“今天听完三家家属的描述,我后背都发凉,所有受害者的变化几乎一致,就是凭空恐惧,一点点被逼疯。”
“这就是顾重辞恐怖的地方。”安景舟靠在椅背上,“他不需要露面,不需要恐吓,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一点点心理暗示,故意挑拨,就能让一群正常人互相滋生敌意,他是坐在暗处静静看着所有人自我毁灭。”
“而且所有受害者的反常都是渐进式渗透,不是一朝一夕崩溃,是长期持续的心理侵蚀。”沂琛道。
刘雯点点头又忍不住皱紧眉:“可我还是想不通啊,他布局十年完美收官,按理说他应该彻底隐身,彻底消失,安稳过完一辈子才对,为什么偏偏两年前突然自杀?”
风扇呼呼转动,窗外车流人声遥遥传来,安景舟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低声沉吟:“只能推测他的崩溃和案件外部无关,舆论压力全都不存在,他的自我了结大概只来源于他自身的心理崩塌,十年诛心十年观恶,他亲手养大了整片黑暗,最后或许是自己承受不住这片黑暗的重量。”
顿了顿,他又极客观地补了一句:“但这依旧只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支撑。”
没有遗言也没有旁人佐证,顾重辞把所有挣扎与崩溃的缘由一并带进了黄土里。
安景舟吐出一口气,无奈勾了下唇角:“这案子算是破了,但又没完全破,法理上证据链闭环,事实清晰,可以堂堂正正结案归档。心理上、动机上永远留着一道解不开的谜。”
刘雯听得默然。
这大概就是案子落幕最让人唏嘘的地方——恶人伏法了,真相大白了,受害者沉冤得雪了。可有些藏在人心深处的隐秘,这辈子都未必有人能真正读懂。
菜陆续上桌,热气袅袅慢开,三人暂时结束了案情讨论,大局已定,余疑无解,剩下的只剩走完最后的法定流程,正式为这桩十年十二起的连环诛心案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