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时候哭过?我一下急了,噔地下床拉住她:“阿音,吕……君侯打你了吗?”
温灵摇头,抹去泪水:“没有。”
我握住她的手臂:“阿音,你别难过,都是我不好,害你被罚,真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我越说越急,被阿音按住肩膀。
“阿易,我刚刚骗你的。”她认真地看着我,“我没有被罚,就是被骂了几句,阿父就忙别的去了;阿母恍然大悟,只说‘难怪’。”
我被她弄懵了:“你怕我着急才这样说吗?”
温灵否认:“不是。我看你一直不想理我,所以才这样说。”
“我没有不想理你……”解释之后,我疑惑地说,“那你怎么哭了?”
“我……”她没说理由。
我松开拉她的手,盯着地面:“阿音,谢谢你来看我。知道你没事,我也放心了。以后……”
我想说以后让她不要来了,但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她,心中一痛,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深吸口气:“办砸了你的事,我很抱歉。”
阿音顿了顿,推我到床前,把药膏放在一边:“穿好鞋,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穿好鞋子,她上手帮我把头发扎成马尾。
阿音没有解释,只是牵着我的手:“跟我来。”
我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走。一开始是走,后来她运起轻功,我也跟着她跑起来。
今天已经三月廿八,树早就绿了,路过我们练功的槐树林,翠绿的树叶像披上一件崭新的外衣。
我们路过金黄的油菜花田、路过枝头开满清丽杏花的杏树,一直跑到河堤上才停下。
这里视野开阔,比河岸高出三四米,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刚好能俯视流动的河水,水声低沉但持续。
“阿音,你带我来这里是?”
“想和你散散心。”她做了次深呼吸,“以前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到河边待一会,好像就能消失。”
果然,阿音还在为之前的事烦心。但我什么都没说。
既然我没有办法,还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没道理让阿音再安慰我。
但阿音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清晰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阿易,我从来没怪过你,也从来没觉得你办砸了事情。你是我的朋友,不是下属,何来‘办砸’一说?我了解你的性格。”
温灵继续说下去:“还记得我问你要是别人骗你怎么办?你的回答是别人为什么要骗你。其实我并不认为骗人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但当时我就在想,我可以对其他人说谎,可我永远不会、也不能骗你。”
我被她这几句话震住,呆呆地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不过我刚才还是骗了你。”温灵牵动嘴角,“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关心我。”
“为什么?”泪水从我眼里缓缓滑落。
“什么为什么?”阿音很认真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说:“因为你值得。任何一个人给你哪怕很微小的善意,你都能发现,并且想怎么回报。”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真诚到极致的人,甚至显得有点笨拙,真诚到我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我哽咽着说:“可是,别人会认为这是敏感多思、多愁善感、没有自我、低自尊、情绪化、讨好,不配……不配……”
我头痛得厉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下去了。
温灵语气同从前一样坚定:“那是他们认为的,不是你本来的样子。”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看向远方的奔腾的河水,思绪陷入悠远的回忆,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这一刻,我突然有种冲动,把我心底压藏已久的过往,告诉阿音,哪怕她觉得我胆小懦弱,再也不肯理我。
我也确实这样做了。
“以前,我很爱哭。别人都不喜欢我哭。老师说我是大姑娘了,同学说她怎么只会哭。”
“可是我很清楚地记得,刚上一年级时,在走廊里排队等待老师排座位,我认识了新同学。”
“我那时还不明白朋友的意义,只是心里很高兴,所以每一次对视都有微笑。可是新同学对旁边的人大声说,你们看闾丘易怎么只会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呆好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收起了笑容。”
我吸了吸鼻子,索性都说出来:“她只是笑了我一下,在别人面前让我小小地难堪了一下,可这个场景却在我眼前很多年,挥之不去。”
“但开学后,其他人比她更过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xx派’,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那么关注我,明明不熟,连她们有小团体都是后知后觉,一切都是模糊的;可为什么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都有人说。几个小团体的头头换来换去,但有段时间都讲我。”
“最折磨的不是当面,而是背后。当我看过去的时候,那种窃窃私语就会立即停止,对方用警惕的眼光看着我。”
“我就那样被冻结,一个反应都做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在心里打转,我不会哭得这么激烈;我也根本没想哭,但说着说着,就不自觉泪流满面,声音发抖。
手环也趁机刺得我身子抖了抖,但也暂时解了我的头痛憋闷。我只觉得好累,想要手环再来扎几下。
“有一次老师叫我和别的同学上去拿奖状,我很高兴,情不自禁地笑了,可是想到老师教我们要谦虚,又忍住了。”
“下课后有同学和我说,那个女生说我太虚伪,明明想笑又憋着。”
“还有体育课……”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一件件说完了。
“我就这样过了好几年,有些事忘记了,可每次一想这些事,就好像回到了过去。”
“还有一个男生,老师安排我和他同桌,我发出感叹,没有和他说话,他也会贬低。因为我坐里面,每次出去都要经过他,他有时不是很耐烦。有次出去打饭他说饭盒的水弄到他桌子上,就踹了我的腿。”
我轻轻摇头:“我可能真的弄到水了,当时太紧张,我记不太清了。”
我皱了皱眉,又回忆起一点:“好像是塑料袋里有点湿。”
“那他就能打你?”阿音问。
“……我不知道。”我的思绪很乱。
她又问我:“你没告诉老师和父母吗?”
我还是摇头:“没有。”
“为什么不说?”
我迟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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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一片迷茫:“我不知道可以告诉他们……”
是啊,我当时怎么没想到呢?
可能是因为那个世界里,只有小小的闾丘易一个人吧……
“那他们也没看出来吗?”温灵继续问。
“我会说谎啊,有老师关心我为什么哭,我就说忘带作业或者没考好之类的,对父母也是一样。我没想到过跟他们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学会了默默流泪,把一切声音吞咽进去。我的喉咙很堵,头很痛,像憋着什么。身体在发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平复一阵,我说:“这也怪我太傻了,连这都想不到。但是,告诉爸妈的话,他们一定会帮我出头的,我就要重新面对那些人……我潜意识可能还是太害怕了,只想着逃避。对啊……是我自己选择不说的。”
我飞快地偷瞄阿音一眼,见她神情有点严肃,把语气放轻松了点:“不过后面就好了,她们忙着团体之间互相争斗,后来不知怎么慢慢地散了。我上了中学,就否极泰来,没人再欺负我了,也有了朋友。”
“后来到了这里,又认识了你和阿禾,还有大家,每天都很开心很舒服,我都舍不得离开了。”
阿音一直没说话,我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刚说的话,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了点,都是一点鸡毛蒜皮的事,而且就被踹过那一次,虽然我觉得自己不应该被踹,但是要是当时看清楚有水,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再说,我也不是每件事都做对啊。
左右脑互博一阵,我对阿音说:“其实,这些都是小事,你好不容易来见我,我却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你说这些,真是不该。”
阿音还是没说话。她是不是觉得我太软弱了?
也是,阿音那么勇敢,肯定会喜欢坚强有骨气的朋友,我确实不够格。而且我也有做错的事,为什么还要记着这些事、显得自己很无辜呢?
“阿音,我刚刚说的你不要往心里去。其实我也有说错话伤到别人的事。”我想去拉她的手,伸到一半改轻轻攥住她的衣角,“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第一天才认识,那个女生就说我?我真的有这么笨拙木讷?要是我知道自己哪里不好,我会改的。”
想到自己刚刚说那些经历,其实那些,也不能算“欺负”吧?我还哭了好半天。
“其实我也有说错话伤到别人的事,我能想起好几件呢,好像我也没资格哭。”我低着头,提起嘴角,“我给你讲讲,有一次,我对一个朋友有占有欲,另一个同学总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来找她玩,我很难过,她来哄我,说她不好意思拒绝。我只想和她玩,就生气地走了。”
“后来呢?”阿音问我。
“后来……”我回忆了下,“我退出了,她们成为好朋友。”
想到往事,我也尴尬了一下,更加觉得是自己太矫情了点。但那是后来才发生的事啊,难道那些欺负我的人,能先一步看出我性格里不好的地方,所以才欺负我?
“还有一次……”我声音低了下去,却被阿音打断。
“阿易,不用说了。”
不用说,是什么意思?阿音果然开始不喜欢我了吧。
我抿了抿唇,松开了衣角:“阿音,能认识你,我很高兴的。不过,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好,只是你人好。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真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