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酥酥痒痒,睡不安稳。

    梦里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着自己。

    胸口团出一股烦躁劲儿,茯神挣扎着醒来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人垂下的发丝撩过她的额头。

    “东方虬?你怎么回来了?”

    她一把将爬上床的狗东西推了下去,坐起身来见窗外正淅淅沥沥下着绵绵春雨。

    “茯神,你为什么在雷雨天出门?”被茯神推倒,东方虬顺势坐在了地上。

    “叫师姐,你管我在什么天出门。”她看也没看他,将窗缝推得更开,露出窗台角落里一只细口玉春瓶和瓶中蔫掉的杏花,凉风夹着雨丝扑到面上,“别坐在地上,搞得脏兮兮的…还有,师父呢?”

    提到闻真茯神这才看向东方虬。

    “你不是同他外出编撰授时历?怎么自己回来了?”

    东方虬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宽大的袍子随着他的动作晃荡,肩膀削瘦四肢纤长,像是床单成精。他晃到椅子上坐下,双腿屈到胸前。

    “昨夜我就进城了,师父经过一座山中寺庙非要上去礼佛,把我赶走。茯神,你为什么在雷雨天出门?”

    茯神见他将脑袋搁在膝上,一副十天十夜没睡觉的模样,眼下黑作一团,没好气地下了床,走到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夜里都在做什么?滚回去睡觉去。”

    东方虬仰着脸,忽而想起什么,将手伸进外袍里摸索一番,拿出一支蝴蝶钗递到茯神跟前。

    “捡的。”他说。

    茯神喜笑颜开,笑眯眯地接过,却见东方虬枯瘦的手指上尽是细细小小的伤痕。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空着的手伸到东方虬头上胡乱揉了一把,摸到那条横亘在他眉峰上触目惊心的疤,语气和淡了些,“好师弟,我是怎么回来的,现下什么日子什么时辰?”

    她总觉得这一觉睡了很久。

    听了茯神的话,东方虬罕见地有了表情,皱起鼻子龇牙咧嘴露出一排尖细的牙齿,“猪笼目的人把你抱回来的,你睡了一夜。”

    “这样啊…”茯神收回手,心想也许是邹忌送自己回来的,下次响雷果然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室内比较好。

    “卖猪肉的来找过你。”东方虬忽然又说,手指尖指向桌面阴影里藏了很久的一锭元宝。

    茯神想起昨日傍晚山野棺中所见,也不知此案究竟牵涉多深。

    她刚想让东方虬回自己的房间去补补觉,却听见一阵悠长的摇铃声穿透雨雾。她将蝴蝶钗簪进头发,提着裙?就要往外跑。

    “回你自己房间去…”丢下一句话给椅子上的人。

    东跨院里的老槐冠如伞盖,没让茯神淋了雨,她一路小跑到官署大门前,倚在门上向街口张望。

    春又寒,雨斑斑。路上行人寥寥。

    茯神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秒烟雨里又传来铃声阵阵。她将头探了出去,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款移莲步笼着水汽往这边来。

    茯神下意识捏紧了拳头,衣摆在她手里皱成一团。直到来人停在了阶下,她才回过神。

    “娘子是要买花吗?”

    樱春抬起伞沿,露出一张精致秾丽的脸,水汽将她的眉眼晕染得更清晰。

    “刚摘的杏花,还有带苞的,扦到水里能开好些日子。”她手臂上挎了只竹篮,微微向茯神的方向倾斜,露出里面沾满水珠的花朵。

    “娘子?”樱春见茯神发呆,又轻声唤她。

    “要买的。”茯神点着头,下了台阶走到樱春身边。

    见状,樱春将自己的伞遮到了她的头顶。

    二人同立在一把伞下,雨帘隔开外界。一篮子娇艳欲滴的杏花在眼前放大,茯神眼睫微颤抖落雨珠,一线滑进花丛中。

    “请问…”樱春的声音听起来像在雨里漂浮,音调无着落,“姑娘可曾见过一个小童从门前过?”

    她摆弄着篮中花束,轻声道,“往常这会儿总要跑出去买糖吃,他穿一件青色的小衫,脖子上还挂了一把长命锁。”

    茯神挑了几支花,细想了想,摇摇头,将铜钱放进樱春的花篮里。

    樱春闻言轻叹了口气,笑着同茯神道别,背影幽幽。

    茯神抱着花回到院中,将瓶中的枯枝换了出来,东方虬已经不在房内,她朝院子另一头紧闭的房门看去,许是回去补觉去了。

    从屋子里拖了把藤椅到廊下,见院中青砖上铺了一地槐叶,茯神心不在焉地窝在椅子里双目发直。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上方飘来一些断断续续的歌声湿漉漉地传来。她眼神由暗转亮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咿咿呀呀似唱些花前月下相逢,晓风残月离别的戏。

    茯神站了起来,踩着落叶穿过院子梆梆敲响东方虬的门。片刻后门缝里出现东方虬的脸。

    “赶紧起来,带你师姐下馆子去。”

    “哦。”东方虬挤出门缝将门带上,“走吧。”

    连着下了两日的雨,衣衫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发髻似乎能拧出水来,但也阻止不了幽燕城的夜华灯沿街如同流萤,笙歌阵阵传达九霄。

    “你往那边挪点。”茯神大叫,裙摆上已经沾上了泥点。

    东方虬像没听见似的,浑身的软骨头都往茯神身上靠。

    阴阳司就算经费再紧张也不会只拿得出一把伞,纯粹是东方虬懒得出奇。两人挤在伞下歪歪扭扭地走在大街上,时不时撞到路人连连点头哈腰道歉。

    歌声浓处,灯影摇晃。

    茯神将伞一收,抬头望见一座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风铎四垂,鲛绡灯照夜如昼的酒楼,门前人烟阜盛,花柳繁华。

    “就是这里啦。”

    她揽过东方虬将伞递给门口的小二,大步流星往里走。

    楼头匾上写“岑楼”二字。

    这是幽燕最豪华的酒楼,听说先帝也曾流连于此。

    里头正唱着一折听起来颇为婉转悲戚的曲。

    两人找了个二楼靠戏台的高级雅座,茯神点了一桌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又实惠的菜,虽不识五味,但她同东方虬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下边台上正演到高潮,笙乐鼓吹退去,只剩男女主角背对而立,这边泪湿阑干,那边灯光下摇头晃脑山羊胡的说书先生正旁解主角二人之境遇。

    “话说啊,这桃红孤儿寡母远赴神京,巧遇京中贵人出手相助。正可谓金风玉露一相逢,定要酿出一段风流佳话来…”

    “可眼下,公子月下诉情,桃红也非无意,却为何迟迟不肯步入春宵,携手共度良辰?竟不知桃红另有隐情,无端生出这许多愁来…”

    那有些贼眉鼠眼的说书人嘴里讲得是幽燕城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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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最风靡的戏本,看客们跟着情绪正抹着泪儿呢,台上的戏却忽然停了。人群里发出不满的嘘声,茯神也放下手中的筷子,探头往下一看,却见那说书先生不知因何故离了讲台,走到了正中。

    显然同样不知所措的男女主角只好互相扶着被挤下了台,横眉竖眼瞧着台上的人,

    说书人面似醉酒,脚下悬浮不稳,神情也变迷离,与方才两模两样。许是职业素养,即便如此他开口仍是中气十足,吐字清晰,没有惊堂木在手也引得楼中众人屏息侧目。

    “风流冤债痴男怨女,甚是迷醉人心呐,可要说颠倒离奇,令人中肠回转,还得是近日幽燕城中流传的一则秘闻……”

    “这秘闻说的正是当今天子的同胞兄弟,盘木朽株,第一庸才,端王李滋。”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泼皮忒胆肥了点,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于市井间谣传天潢贵胄的闲话,可是要掉脑袋的活动。窸窸窣窣的,茯神见隔壁很有思想觉悟的路人已然起身准备先溜为敬了。

    她也同东方虬使着眼色,瞧着要不她俩也开跑好了,却又听台下人继续说道。

    “想必各位看官皆不知,就在三日之前,端王竟在这皇城之中,朗朗乾坤下消失了……”

    这下人群彻底沸腾,茯神赶紧起身催促东方,又见桌上的食物剩下大半,心头肉一紧,还没有所动作却猛瞧见底下戏台两侧冲出两队人来。

    电光火石间就将那狂悖之徒钳制在地。

    茯神定睛一看,两队人皆着官服腰悬刀剑,只是一左一右分庭抗礼明显不是一伙的。

    右是赤日烛龙目,左则龙威燕颔狴犴在身。

    不是冤家不聚头。

    经此一遭客人连同戏班的人,跑堂的伙计们都纷纷逃离风暴中心,速度快的已经夺门而出扬长而去,剩下的全被围困在了楼中。岑楼上下乱作一团,桌椅板凳翻倒一地,有尽职尽责的伙计扯着没付钱的客人不肯放走。

    但这一切都十分诡异且死寂的发生着。

    没人敢出声引起注意。

    满楼只有东方虬蹲在椅子上埋头苦吃,毕竟一桌子花得是他的俸禄。反正也出不去,茯神干脆倚着二楼的栏杆看了起来。

    方知雪还是那副模样,风平浪静地立在首位,身为同知的邹忌剑已出鞘直指对方头领,护在指挥使身侧。

    “尔等是要阻拦烛龙目办案吗?”

    “此案非全权交与你们,圣上钦点大理寺从旁协作。”另一方的领头开了口,将一块刻着狴犴图的金色令牌横于方知雪眼前。

    茯神见那人身量颇高,和方知雪同样的个头,同样的筋劲骨健,虎背狼腰,高冠束着长发,只是右眼似乎有疾,面向二楼的方向,能见其从颧骨眼眶到耳后连着一片可怖的灼瘢,甚至为此燎去了小半的头发。

    二人之间正剑拔弩张,却听茯神身后一小厮慌忙中踢倒了桌椅,动静在此刻大得如同响雷,引得楼下众人纷纷侧目。

    那人同样转头,另半张脸英气逼人,却不难看出是位女子。

    一位丰神俊朗的女子。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朝着茯神,她呃呃哦哦不知道说点什么,举着手招了招说,哈喽哈喽,好巧啊。

    薛山芜不动声色,轻念出她的名字。

    “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