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背冷,山野间晚风微凉。
方知雪好像淡淡挑起了一边的眉,戏谑之情溢于微微上扬的嘴角,发出了一声嗤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山上走。
她第一次见他脸上出现如此丰富的表情。
茯神亦步亦趋,却懊悔自己说多错多,方才也不知为何,故作老成的人明明是她才对。
似乎是自作主张地以知心大姐的身份,试图看清方知雪究竟因何过往种种才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这原本不是她的做派,她以前都是不爱管闲事的。
也许是山风吹得脑子疼。
茯神收敛了所有念头站在清落山顶,脚下的浮云被风吹成丝缕慢慢散开。
龙分两片阴阳取,水对三叉细认踪。
脚下山势如巨蟒盘蜷,主脉自西北乾位蜿蜒而下,至东南巽位三叠起台地,这就是苍龙三折地形。
百年难遇的骑龙穴宝地。
茯神皱起眉头。
若刘阿福家的祖坟真在此处,必然受过高人指点。
这种地势看似险峻,却是地气最集中的位置,整个清落山竟只有一处符合条件。
从他们所处之地隐约能见到邹忌等人脚下的软草坡,那个位置地势平缓,四有山砂围护,左侧山脊高耸如屏障,右侧矮坡伏地似卧虎,前方百米外有低缓土丘,背后主峰浑圆稳固,定是墓穴所在。
若是有同行经此过,必会以为此间暗藏大墓。
却不想哼哧哼哧挖开来,竟得一本稀世奇宝《杀猪大全》。
“走吧。”茯神取出另一布条,蒙住双眼在脑后成结,然后收紧手腕上那根,“方指挥使,下山路险,就靠你了。”
布条另一头全无动静,茯神就当他默认了。
稳当行至半山腰,在原地等待的邹忌已能见到二人的身影从山上下来绕道跟前,再穿过树林。可就在此时耳边风声大作,竟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青色的烟雾,眼睁睁看着茯神和方知雪消失在迷雾之中。
同一时刻,方知雪也在这场大雾里失去了茯神的背影。
他脸色微变,收束手腕上的布条顺势握住了身前人温凉的手腕。
茯神察觉到方知雪的动作,猜想定是发生了什么,可还没等她细思,黑暗里竟空起一阵玎珰直钻进她的左耳。她心神一荡,莫名觉得熟悉,想要再分辨时那声响又似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错觉。
来不及思考,按照脚程是时候停下。
“停一停。”茯神的声音迷迷蒙蒙,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她将一根手指放进口中濡湿,又举在风里,感受到气流从东南方向往左席卷。又领着方知雪往左走了三尺,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风在此处毫无生气。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在这里等等。”
说完她直接蹲下身去,三下五除二褪掉了鞋袜,赤脚踩在泥地里细细感受,东侧土壤潮湿阴冷,苔藓滑腻。
然后又向北坡行去,脚底的土壤变得干燥温暖,用脚趾轻碾,拨开上层细如面粉的部分,能触到薄薄的坚硬土面。
五色土。
“就是这里了。”
茯神取下蒙眼的布条,谁知那阵阻碍视线的怪雾也恰时从方知雪眼前四散而去,面前凭空耸起数座孤坟,而原本应该守在此处的邹忌等人却不见了踪影。
“果然如此,同我猜想的……”
茯神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方知雪突然怪叫了一声。
“你在做什么?”他的语气隐忍不耐。
茯神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光着的脚,脚背上还沾着一些泥土。
“辨土啊,五色土不就是这样辨出来的。”茯神捡起扔在不远处的鞋袜,找了块石头坐下,拍了拍脚上的土重新穿好。
“辨土不能用手吗?这是野外…”
“可是师父就是这样教的啊。”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方知雪,没懂此人话里的意思。
“算了…”方知雪似乎单方面和什么妥协了,手指扶了扶额角,指着面前的墓地又问,“邹忌他们呢?怎么不见了?“
茯神刚要作解释,就见邹忌一行人从山坡下小跑上来。
到近前了仍旧一脸疑惑地瞅着茯神。察觉到方知雪的视线才想起来复命,眉飞色舞连比带划地讲述起刚才情形。
话说指挥使二人牵着手上了山之后,他们也只是在原地等待了片刻,就见二人牵着手下山的身影……
“说重点行吗?”方知雪看上去有些疲累。
邹忌挠头。
大概的意思是,他们眼见两人从山上下来,于眼前走过却目不斜视,像是众人不存在似的,出声呼叫也不曾有反应,径直欲往草坡下去,随后刮来一阵浓雾,顿时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种感觉就好像,眼见的山山水水皆是幻象,而方知雪和茯神似在跟前,却又不在。
烛龙目众人不敢妄动,只能通过声音确认彼此还在一起,按照往日的默契警惕周遭,直到刚才雾气散去。
可是大雾消散,视野恢复后,一行人才发现自己并不在原本青草连绵的山坡上。
耳边有潺潺流水,他们竟然从始至终一直在那条清溪附近。
只得按照刘阿福所述再走一遍,过青牛石见品字枫,这才同两人汇合。
说罢,邹忌转头向着茯神,眉头紧蹙。
“你之前说的什么障眼法,难道能将大活人从眼前挪走?”
“可以这么说。”茯神眉眼低垂,似乎在回想之前的种种,“现在看来要完成整个戏法表演,需要两个机巧缺一不可。其中之一怕就是刘阿福的话。”
“你的意思是刘阿福的描述有异样?”方知雪接道。
“那屠户说谎了?”邹忌生气。
“当然不是。”茯神瞥了他一眼,“说话是古往今来传递信息的主要途径,但也是因为如此,言语往往更容易成为陷阱。”
“刘阿福并没有说谎,但他说的话却也误导了我们。他一开始托阴阳司门子来找我时说’祖坟不见了,被人挪走了’想必各位去刘阿福家例行询问的时候,他大概率也是这么说的吧?”
邹忌点点头。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他说找不到祖坟,以为是被移走了,而我们也就下意识被困在消失的祖坟有可能被迁走这个说法中,但实际上被移走的,是去找坟的人,也就是我们。”
“根据旁人描述欲往某处,通常都会遵循他的话语线索行路,如果有人不想我们真的去到目的地,只需要让大家在错误时间点看见正确的路标即可。”
所以这才导致所有人一开始都仅在清溪旁打转。
“可是怎样才能在错误的时间点看见正确的路标?”邹忌举手。
“这就需要用到戏法的第二个机巧。”茯神略一思忖,“我猜这样的物什能做到让人产生幻觉,或者说…折射?”
她眯起眼睛看向快要完全落山的夕阳。
“折射?那是什么东西?”邹忌本就听得浑身痒痒像是有蚂蚁在爬,茯神还再继续往里头添加让人听不懂的话。
“是你的知识盲区。”
解释起来未免太过麻烦。
“是那阵烟雾吧。”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方知雪终于开了口。
“还是方指挥使聪明绝顶。”茯神将手伸进自己的小包,“可是,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若是有意…怕是那浓雾徘徊荒野生了灵智…生了灵智的死物,那到底会是什么……”
“莫不是…莫不是…”气氛有些怪异,邹忌心里开始发毛,他不小心瞥见了一旁的同事甲,见此人脸色难看得像一块晒了半年的猪肝,他赶紧收回视线,心里的猜测直接落定了一半。
“对…说下去…”茯神突然从包里抽出手,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根三四寸长的乌木杖,杖头带铃,当着邹忌的面直直插入他身前的地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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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铛竟然无风自响起来,铃声幽怨扯动他的心脏,急促地仿佛要从胸腔出逃。
邹忌干张着嘴还没怎么样,就听旁边冲天尖叫,同事甲嘴唇发白险些吓晕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什么早知道要来挖坟,就听母亲的话不干了,这下好了惹到不干净的东西了云云…
茯神也从邹忌面前闪到了同事甲身边,“大人细听我道,此处煞气淤滞,日月停轮…咱们是遇到鬼打…”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人扯住了衣领。
“装神弄鬼,收起你那些把戏。”方知雪转动手腕,越过茯神往坟堆那边走去,“还不过来办正事。”后面这话是对邹忌等人说的。
茯神真是忍无可忍,她想方知雪再怎么不悦自己,也不能这样动手动脚的,况且她还比他大了三四岁,这叫目无尊长,没大没小。
可还没等她发难,就见那群人全都朝坟堆围了过去。
茯神抬头看了眼天色,也一阵小跑跟上。
坟墓共有七座,均刻有“显考刘公讳大牛之墓“等差不多的字样。
茯神豁然开朗,“还真是刘阿福家的祖坟啊……”
邹忌一听就受不了了,“这坟不是你找出来的吗,你这话什么意思!”
“哎呀我也是瞎猜的,这荒山野岭,土坟子多如牛毛,说不定刘家的祖坟真被移走了也未可知,这个聚气藏风的宝地下面埋得更有可能是个大户人家嘞。”
茯神双手合十,碎碎念着,“祖师爷真是庇佑咱,福泽深厚,没让我在这群人跟前丢了面子…”
“你…”邹忌正要同她理论两句,却见茯神停了动作,盯着面前的坟堆蹙起了眉。
“等一下,貌似有点不太对啊……”
她绕着几座坟包来回转了一圈,神色却越发凝重,后来干脆蹲了下去,用手抓起一包土在指尖碾了碾,然后站起身来,从人群中找到了方知雪的眼睛。
“是新旧土混杂掩盖,这好像不是上了年头的祖坟啊。”
没想到方知雪听罢,立刻下令要邹忌他们挖坟掘棺。
话音一落烛龙目的人全都动了起来,茯神微张着嘴,看着这大阵仗,心想常婶到底是何方神圣一语成谶,她今日真是掘人坟来了。
“等等等等——”茯神赶紧拦在方知雪面前,“你们要干什么?挖人祖坟这么缺德的事也能做出来?”
邹忌见状赶忙扯开茯神,小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此事牵连一起重大命案,快别捣乱!”
茯神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走到坟堆旁蹲下,从包里拿出一把小铲挖了起来。
“是吗?那我得看看。”
这是烛龙目,不是什么山匪地痞,方知雪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来都来了。
一群人的办事效率确实有目共睹,赶在天色完全暗下去之前就将七口木棺尽数打开,而眼前的景象令茯神目瞪口呆,暗叹自己似乎摊上大事了。
年岁已久,有些棺椁中已是尘沙黄土,但另一些却能见森然白骨,只是那棺中白骨之上此刻竟诡异地堆叠着一具具还没开始腐烂的模糊新尸。
就算茯神辨不出颜色也不难看出,那些新鲜尸体俱着华服。
原来这就是邹忌所说的命案。
一出旧棺埋新人的大戏。
“速去上呈此事。”
步光剑入鞘,邹忌接令而去。
青金色天空从天际线处漫出层层黑云如同浪袭,四周绿草被湿气凝结的水滴压弯了身子,黑云中电光闪烁,狂风一时呼啸。
林深处,鸠鸣呼雨。
茯神呆呆地站在原地。
“糟了。”她喃喃道。
“什么糟了?”方知雪察觉到她的异样,侧目询问。
忽而一声巨响如雷坠地。
身边的茯神捂着耳朵痛苦地蹲了下去。
春雷滚滚接踵而至。
乱风携雨,茯神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