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评事薛山芜,茯神在幽燕的好友。

    两人十五六岁结识,算如今也已五六年过去。

    这薛山芜在京中并无根基,听她讲来,原是偶然在山中救了一位官员,那时的薛山芜也才十六岁年纪,浑身是伤,顶着空洞洞血乎乎的右眼从一吊睛白额的大虫口里抢下了那名朝中大员的命,大官人见眼前的救命恩人天人之资,武艺非凡能断蛟刺虎,只是似乎伤了脑子记不起前事,迷迷糊糊昏头昏脑的,为报此恩一纸书信让她投入到好友大理寺卿尉迟德光门下做了个胥作。

    说来也争气,短短几年屡立奇功,如今升了评事,俨然寺卿的得意门生。

    只是茯神问起那被救官员姓甚名谁朝中担得是什么官,方脸还是圆脸,长须还是短髯,薛山芜始终愣愣,一概不知。

    “忘记了。”她总略略羞赧如是说道。

    也是因着薛山芜的出现,让近些年眼见着越发青黄不接的大理寺东风再起。这下,原本就被烛龙目视为一群手无缚鸡力毫无探案本事的酸腐文生里头,出了个同方知雪不相上下的武学奇才,新仇旧恨更是愈演愈烈。

    面上不对付,私底下更是叫嚣着步光剑和长阳刀终有一战,这世间少有刀光剑影的精彩决斗或可在今日之岑楼中上演,瞧着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无名小卒给搅了去。

    躲在柱子后的,桌子下的,房间里扒着门缝的看客们皆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遗也,憾也。

    无名小卒茯神这会儿正打着哈哈走到了两队人中间,按下这边的剑那边的刀,嬉皮笑脸地对着薛山芜。

    “别动气,别动气…你看你们要是在这里打起来,损毁了桌椅板凳,酒壶饭碗的,店家还怎么做生意不是。”说着她看向薛山芜身后,与正从柜台后边伸出头来的掌柜四目相对眨了眨眼,一副别担心有我在的模样。

    “好。”薛山芜听完直接将大理寺金刻挂回腰间,一挥手身后的吏卒也都收了武器。

    这边暂时平息,那边却不肯罢休。

    “怎么哪儿都有你啊。”邹忌用剑柄指指点点茯神,却被她身后突然冒出来的东方虬给吓了一跳,心想这刀疤男怎么跟鬼一样,结果脑子一快如是说了出来。

    “这刀疤鬼谁啊?”

    说完快速瞄了一眼方知雪,却见他并无异色不像要阻拦,只冷冷看着小神官,随即腰板又挺直了些。

    茯神说自己实属无奈,也不想走到哪儿都能碰上几位贵人,又拉过东方虬指着他说:“这并非什么鬼,而是下官的师弟,阴阳司尸格令,太史令闻真的小徒弟是也。”她瞪着邹忌,“虽无品阶,但也请你放尊重点。”

    邹忌这才想起来,阴阳司还有此等闲散人员。

    茯神摆摆手说别闹了别闹了,这底下不还押着一个吗?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似得,看向跪在中间的说书人。

    可就在此刻,周围凭空响起了一阵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音,却见那说书先生竟浑身抽搐起来,且动静越来越大,那副没几两肉的骨头架子几乎要被抖散。

    薛山芜抽出寒若玄铁重千斤的长阳横在前方。

    “这是怎么回事!”压制在说书先生后颈的两把剑,也不自觉跟随着他颤抖的躯体止不住抽动,隐隐有破开桎梏的趋势。

    地上的人垂着头颅,仿若一只无脊椎动物,仅由皮肉吊着,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像是一袋被抽成真空的腊肠。

    “咯咯咯咯——”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吐出,接着突然一个仰脖,凫水野鸭一般甩动脑袋,随着喉头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一阵青色的烟雾从他口中喷出。

    在场之人纷纷避让。

    “妖、妖怪!!”原本躲在暗处看好戏的客人伙计这会儿都被眼前如此诡异的画面给激了出来,也顾不得什么官家办案,大嚎着救命四下逃窜了。吐出烟雾的说书人就像吐尽了自己最后一丝生气,干瘪成皮地在台上摊开。

    事发突然,来不及有所行动,眼见着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变成了台上一张薄薄的皮,茯神却呆在原地,只看向头顶还未散去的烟。

    “又是青色…”她念道。

    声音虽轻,在场却有三人应声回头。

    似乎什么妖魔鬼怪都没有茯神能精准说出颜色让人在意。

    “茯神?你说什么?”薛山芜托起她的手肘握住,“你可以看见颜色了?”

    茯神指着头顶还剩丝缕的烟说:“只能看见这个的颜色。”

    “可你刚刚说又?还有什么也是青色的吗?”

    “还有今早买来的杏花。”她收回恍惚的视线逐渐聚焦在薛山芜脸上,虹膜浅淡却亮得出奇。

    茯神将花枝从瓶中取出,上头的花苞颤颤巍巍还结着露珠,东跨院的檐下打了一盏小灯,所有的光线似乎都被花朵的颜色尽数吸收。

    “这花是青色的对吗?”她举着花询问面前的三人。

    可从他们的表情里茯神已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好吧,我就知道。”

    虽有二十年多年没见过颜色,但记忆里深红浅碧总不似这般。

    她把花插回瓶中,肩头耸动了一下。

    因她方才在岑楼说的一番话,方知雪和薛山芜都跟着回了阴阳司,茯神隐约觉得这颜色和他们要查的案子,以及捉拿说书人的原因有关。

    此中复杂程度,并非简单的控制言论而已。

    于是她倚着窗户,交代了另一桩事。

    “除了那怪烟和花,我还能看见一个人的颜色。”

    “何人?”方知雪果然对此感兴趣。

    “你先告诉我这案子究竟在查什么。”茯神抱着胳膊,她想知道的多一些,说不定能解释自己为何突然能见颜色,又为何只能见特定的颜色。

    方知雪见茯神站在灯下,灯也煌煌,四目相对,半天吐出个“无可奉告”。

    茯神干巴巴地大笑了两声,就知道从他嘴里撬不出东西来。

    但她还是告诉了他们。

    “是樱春。”

    “卖我这枝杏花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日早些时候。”

    方知雪听罢沉默半晌,眼神转向一边不动如山的薛山芜,片刻后像是没什么要说的了,转身离开。

    方知雪一走,茯神就将东方虬打发回了房间,拉着薛山芜进了自己屋内。

    倒了些茶水又拿出几碟子糕点,茯神将两人的椅子挪到一处,撑着下巴问她,“许久不见你了,近日很忙吧?”

    两人靠得很近,薛山芜将桌上的烛台推远了些,灯火燎得她有些热。

    “不忙,只是没抽得出时间来找你。”

    “那不就是忙嘛,要劳逸结合注意身体。”茯神笑嘻嘻地接话。

    薛山芜也跟着笑,敛了眉眼,右边灰白的木睛映不出火光。她似乎正在纠结,但最终还是在茯神期待的注视下说出了案件相关。

    “大理寺查到的定是没有烛龙目多,但是,端王确实失踪了。”她声线清亮,语调柔和。

    “我等奉命协同烛龙目调查端王失踪一事,手底下的人查到端王失踪前曾与一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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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往来甚密,说书人名冯万里,原先是在悦来酒楼说戏,前些日子刚转去了岑楼。此人行径可疑,所以我今日带人前去是想请他回大理寺问话。”

    谁料嫌疑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吐烟化皮。

    薛山芜神色陡变凝重,又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怪事,原本市井间已在流传,只是被官府的人捂得死。”她看向茯神,声音变得轻飘,细细讲来却像一则稍显诡谲的睡前故事。

    端王李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兄长。分明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可太后却更为偏爱长子,而冷落当今圣上。

    当日朝中淇左势力,大半都是端王府的西宾。端王身后站着的更有相国高储,武枢太常伯贺仝等人。先帝病危,龙驭上宾,就差一阵东风,太后就能如愿以偿将自己的长子送上皇位。

    可是奈何端王本人并无心弄权,更是半点理治之书都不曾读过,甚无才德坐上龙椅。

    要说如此一来,李滋最有潜力当一个逍遥王侯,荣华富贵享乐一生,可偏偏他对那等赌书泼茶,斗鸡走马,春风绮罗之事也丝毫没有兴趣。

    只是近几年倒是痴迷过一段时日的话本戏文,遂又不了了之。

    以上都是前话,故事开始于日来端王府内怪事频频,下人们都在传是主子在外不小心招惹了邪祟。

    先是守夜的丫头深更半夜撞见在花园中游走的李滋,不仅双目无神那模样更像是灵魂出了窍,面上还噙着似笑非笑,嘴里幽幽唱着些从没听过的曲儿啊歌儿的。

    再是白日里的端王也变得精神萎靡,神情举止都透着怪异。忽又瘫在椅中半日不曾挪动,忽又奋起说自己丢了什么紧要物件,要四处去寻。

    大家都话,王爷丢掉的怕是他自个儿的魂罢。

    就这样白日浑噩夜晚又唱又舞过了段时间,直到五日前,端王好像忽然恢复了意识变得清醒。不再嚷着要找什么东西而是神采奕奕地带上一众家丁丫鬟登上了清落山。

    一路走走停停欣赏着沿途的风光,家仆们心情大好,春风似乎扫去了端王府连日的阴霾。最后,众人停在了一条清澈见底,鱼虾空游的小溪旁。

    小厮们张罗着青蒲席和几案再斟好香醪,想着主子也许要在此处垂钓,又忙取出钓竿,可手上的活还没做完,本是软软东风,晴好天气,忽然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青色的浓雾,竟遮了视线去。

    众人惊惧之下,又连连呼喊自家主子却不得回应,正疑惑之际,端王却自那雾中慢慢走了出来。

    他满脸兴奋,以至于一双丹凤眼瞪得浑圆,收缩的瞳孔如同两粒哑色黑豆。端王咧着嘴,笑容其大,嘴角似乎都延至了耳后,他呼吸有些急促,像是撞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对着一众家仆说道:“找到了!找到了!”

    曾撞见李滋在深夜游走于花丛的丫鬟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开口顺着他的话问道:“主子可是找到什么了?”

    “当然,当然……”李滋说着又逐渐冷静了下来,敛了笑容,恢复到从前的翩翩气质,他往身后的浓雾中一指,幽幽开口。

    “找到了我的尸身。”

    在场之人顿觉一股恶寒从尾椎直冲向天灵盖,还来不及反应,李滋就大笑着冲进身后的雾中再不见人影。

    即使被他的举动给吓得不轻,但是府中的下人们回过神来都纷纷朝着端王消失的方向寻去。

    没过一会儿,雾气散开,暖日融融仿佛重回人间,众人的心也稍稍放下。

    这时却听得一小丫鬟惊声大叫,众人以为主子找到了,疾步寻声追去,哪里是什么端王,但见地上直直躺着一只早就干透的死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