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身后树上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

    “烛龙目办案,无关人员请回避。”瞬间来人就从树上跃到身边,邹忌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冲着茯神咧嘴笑。

    茯神摆正眼球,熟练赔笑,看清来人是谁却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你美,你美,你比徐公更美。”

    “你又在说什么怪话?”

    茯神没理他,转过身去果然瞧见一群人锦衣佩刀,为首那位年纪似乎最小,却长身玉立,宽肩窄腰,步光剑挂在腰间束带上,绛红色的官服衬得剑眉星目一张脸恰如春雪,清清冽冽却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茯神赶紧挪开眼睛。

    毕竟那人只是眼风从她身上扫过就能让她不禁打个寒颤。

    若说刘阿福和周利是酒虫子托生,那此人必定是冷冻冰箱最下层里头,常年被主人家遗忘的臭冰块托生。

    “邹忌,清场。”臭冰块的声音倒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但他居然视堂堂阴阳司陵台令如无物,目不斜视从身边走过,步光剑的剑柄还戳到了她的肩膀!

    士可忍孰不可忍,但她茯神擅长一忍再忍。

    “好的老大。”邹忌耸耸肩,低头看着丧眉搭眼的茯神,好声好气道,“走吧小神官。”

    “凭什么,我不走,我先来的。”茯神威武不能屈。

    “你知道的啦,方指挥使可从来不与你们阴阳司的人呼吸同一片空气,尤其是你,陵台令。”

    “不走,这可是我的工作,除非,你给我三块银元宝。”茯神一屁股坐到草地上,茯神贫贱倒是能移一下。

    斜眼看向前头那人的背影,她茯神虽说没有别的优点,但为人处事也是从不出错。时不时帮扶邻里不说,搀老太太躲避横冲直撞的马车这类的事十多年来也常有发生,临泽街谁不喜欢见人就笑的好孩子。

    可这里偏偏有位全幽燕,乃至整个大觉,整个宇宙,最讨厌她茯神的人。

    明眼的也能看出,正是方才那个拿剑柄戳她的,上直二十四卫烛龙目的总指挥使,当今陛下最信赖的两人之一,大觉剑道第一天才少年,天龙人方知雪。

    此人对茯神的态度总是最特殊,且那双眼睛只向她一人发射冷冻激光。茯神行走前半生,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想来想去也不明白这位前缀第一长的方指挥使为什么单单讨厌自己。

    两人虽没有过多的交集,却同为朝廷办事,虽官阶差别有点大,但勉强也算同事。幽燕不大,四处逛逛也能在大街小巷里碰上几回。可自从第一次见到方知雪的时候茯神就已敏锐察觉他似乎只对自己冷眼相待。

    刚开始茯神还能自我安慰方知雪为人清冷方正,许是也这样平等扫射旁的人。

    可后来经过她细致的观察才猛然明白,方指挥使根本目中无人,从来不向周遭浪费自己但凡一个眼神。

    只有茯神。

    她是特别的。

    特别的讨厌。

    看透了此事实的茯神只好擦擦头上的冷汗,打算今后躲着此人走,尽量不成为眼中钉。

    就当他是青春期叛逆吧。

    邹忌知道茯神是什么德性,但老大安排的任务又不得不完成,正在思考要不真给她三块银元宝算了,又见坐在地上的茯神意味深长。

    “荒郊野外的,你们来这办什么案?”她问。

    “命案,其余的我不便多说。”

    “哦。”茯神摸着自己的下巴,“让本神官掐指一算,该是一桩牵扯消失祖坟的命案……”

    她当然没有灵到那种地步,只是从眼前这群人的行动轨迹猜测说不定和自己有同一个目的,但不知为何刘阿福家的祖坟不见了这种事儿都能惊动主大案侦缉的烛龙目,他们可是代表着天子耳目,一般的寻衅滋事,小偷小摸可请不动他们。

    茯神觉得匪夷所思,但颇有意思。

    所以她得留下来看看。

    “你、你怎么知道?你说的工作该不会也是来找坟的吧?”邹忌一脸不可置信,三言两语间出卖了重要信息。

    “是也,是也,奉劝你们一句,没有本陵台令出手,你们是找不到刘家祖坟的,这其中啊颇有玄妙。”她伸手点点自己的头,“得靠这个。”

    邹忌一脸鄙夷,他才不信这些整天神神叨叨阴阳司人的鬼话,老大烦他们果然没错,他可看得明白,茯神这是变着法说烛龙目光有武力没脑子。

    一通十分精彩的表情变化在邹忌脸上显现,茯神立马举起双手,“我可什么也没说啊。”

    邹忌莫名觉得更气了。

    他不再理会胡说八道的神官,转身去追大部队。

    茯神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抄着手慢悠悠地晃出林子,来到林子边缘,找了块空地坐下。

    如她所料,一会儿的功夫,邹忌他们又从草坡下方冒出头,原路折返,言语间似乎打算从刘阿福说的那条小溪处再试一次。

    茯神安心坐在原地,甚至翘起了脚,嘴里嚼着想来是甜味的草根,她得把闲适的模样做得再足些。每看到烛龙目从面前走过一次就高声向他们打招呼一次,虽然看不出颜色,但她能感觉到方知雪的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臭。

    太阳都快从清落山上掉下去了,再等等天就黑了,茯神都打算回司里吃晚饭不再跟他们耗下去的时候,方知雪终于肯派邹忌过来问她的话。

    “你有办法找到?”他看上去有些不情愿。

    茯神挠着后脑勺问,“找什么?”

    “这案子挺重要的,你要是真知道,就别卖关子了。”

    “人家当然知道,人家就是干这一行的…”茯神不再逗他,站起身来,“其实我今早来此,按照刘阿福所说走了一遭,已然发现其中蹊跷……”

    “什么蹊跷?”

    “同样的描述,你们和我一样就算走上几百次也始终找不到坟墓所在,那只有一个原因……”茯神压低嗓音,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待邹忌将头凑了过来,她又用方知雪也能听到的音量说:“刘阿福记错地方了。”

    茯神讲完烂话就耸着肩膀头子呵呵乐起来,她觉得自己这招还是挺幽默的,属实是活跃了渐渐僵掉的气氛,结果打眼看去,活跃的只有自己。方知雪头上已经凝出乌云,邹忌尴尬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瞥。

    “邹忌。”方知雪冷声道。

    邹忌接到指令,转身回到队伍,不想再和茯神废话。

    “别、别、别走呀…”她这下是意识到了这一招只幽默了自己,“我是真看出了些门道,但只有先找到坟才能验证我的猜测。”

    方知雪果然停住了脚步,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冷冷盯着茯神。

    指挥使的代表发言人半信半疑地问她:“你现在就能找到坟?可我们已经在此处周旋许久也没看到坟包的踪影,总不能真是那屠户记错了…”后半段越说越小声,邹忌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方知雪,又立马改口道:“坟到底在何处?”

    “就在这里。”

    “你又骗我…”

    “不不不,刘阿福给的位置没错,我等按照路线寻来也没错,但就是不见坟墓,我猜这或许是一种障眼法。”

    此法甚奇,迷住了在场之人的眼睛。

    茯神细想了一下来时路上所见,恐怕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中招。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你又要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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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么暂且不知,找是很好找,只是即便我用阴阳司的法子找到坟地所在,恐怕在你们眼里我也会因为所谓障眼法莫名消失在众人面前,所以,还需要有一人同我前往,这样我会蒙上眼睛不受表象所扰,另一人可观视全程。”

    邹忌想到方知雪最不喜茯神小神官,肯定不愿同她前往,剩下的那些又没有他可靠,待他自告奋勇,挺身而出,老大一定会明白他的付出而默默感动。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侧身挡在方知雪面前。

    “我来同你去。不过你蒙上了眼睛,我却被障眼法所扰与你走散怎么办。”

    茯神听罢在自己的包里掏了掏,抽出两根捆菜的布条晃了晃,“好办,将你我二人的手绑在一起就好。”

    邹忌点点头,伸出自己的双手,“来吧!”

    没等到他英勇就义,步光剑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方知雪从身后走了出来,将邹忌挤到一边。

    “我来。”

    邹忌看着方知雪的背影不禁鼻头一酸甚觉伟岸,老大一定是怕找坟途中暗藏危机,不愿意他以身犯险,这才强忍心头厌恶,代替他前往。

    茯神微微诧异,但谁跟她同去倒是没什么区别,她扯出一根布条,另一根搭在肩头走近方知雪。

    “手。”

    方知雪比她高出许多,她咧咧嘴心想坏了,气焰已经低了一头。

    方指挥使闻言沉默了一瞬,缓慢地把右手递了过去,暗金色的蟒纹从胸口处一直延伸到护臂里,好像要钻进人的袖子中咬上一口。

    茯神低着头用布条绕在两人的手腕之间,方知雪盯着她头顶的发旋眼神有些失焦。

    “好了。”茯神屈起小臂扯了扯,还算结实,“走吧,方指挥使。”

    说完她便拉着方知雪踩过草地,往上山的方向走去。

    “不从青牛石处再走?”方知雪忍不住问。

    “不去,我们先上山,从高处定定山势。”

    闻言方知雪却突然停下,茯神被他扯得向后一仰。

    “你干嘛?”她莫名其妙道。

    “不用蒙眼点穴为什么先把手绑起来?”他举起手再一拉,茯神控制不住往方知雪跟前倒了两步。

    她左顾右盼,“上山的路陡峭险峻,绑在一起若我不慎滑脚,你还能拉我一把。”

    方知雪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片刻后径直越过她朝山顶走去,茯神只能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收回方才的话,茯神认为方知雪应该是火药桶转世。

    算年龄,方知雪比茯神还要小上几岁,少年人心思活络,正是打马游街,画船听雨,绮罗丛中过的时候,虽然她并不倡导当个纨绔子弟,但这些年轻气盛的特征在方知雪身上是丁点儿也看不见。他板正的像块木头,茯神不得不用年长者的目光审视他,却也看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有哪点惹他讨厌。

    思来想去,也只有阴阳司员工这个身份。

    子不语怪力乱神,比起相信神明功曹,星象万千,也许方指挥使更相信手里的步光。

    茯神眼见方知雪高束的发尾在山风里荡漾,抽风似的想到了什么,两步跨到他身边,语重心长道:“方指挥使天人之姿,仪表堂堂,全幽燕再找不出第二位,总故作老成可不讨人喜欢,时常得笑一笑,必然能够倾倒幽燕……不不不,能倾倒大觉的万千少女。”

    为表诚意,茯神抬起手划了个超大的圆,连同旁边人的胳膊也被扯起。

    话已至此,方知雪停了下来。

    他盯着茯神戛然而止的表情,用一种极其轻飘的声音问她。

    “万千少女也包括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