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神…茯神…你..家..老坟那边..出了点事儿…速去…看看…”

    门子魏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茯神的左耳,实际上魏五刚踏进院子她就察觉了,但今夜这梦做得沉,任凭魏五夜蚊子似的反复侵扰,茯神的四肢还是如沉在水。

    “茯神!报酬两锭银元宝!”

    鲤鱼打挺惊坐起。

    床就挨在窗下,睡觉的时候习惯将左耳贴紧墙板,这样任何风吹草动都能通过固体震荡清晰地被她捕捉。银元宝三个字如雷贯耳,什么小米啊蚂蚁啊全被震散。

    茯神坐着定了定神,侧身将摘窗往上掀起一条小缝。

    院子里黑白一片分不出时辰,但她能肯定还没到卯正,否则生物钟为了司里特设的全勤奖也得叫醒她。

    “你醒啦?”魏五凑到窗缝里,对上一双琉璃珠似的眼睛。

    茯神点点头,“你刚刚说什么老坟?谁家的老坟?”

    不管是谁家的都不会是她自家的,放眼整个大觉朝,除了师父,她算得上是举目无亲。

    师父他老人家虽然一把年纪,银丝如瀑,不知今年究竟芳龄几何,师出何门,可却是实实在在的鹤发童颜,道骨仙风,身体好得能上天入地拳打脚踢。

    前一段时间是出了趟远门至今未归,但茯神坚信他会在哪里,都不会在坟里。

    “就常给司里送肉的刘屠户家的,他今儿一开门就来找我,说是自家祖坟不见了怀疑是被什么人给挪走了,请咱们司里的神官帮忙找找,还拿了两块银元宝做报酬,这不,我立马来通知你了,够义气吧?”

    茯神就职的阴阳司专为天家择日堪舆,观测天象,她这个小小八品陵台令跟着师父太史令学了些寻龙点穴的本事,除了遇到一些重大工程比如修建皇陵,祭祀礼仪,混些封赏外就她那点微薄俸禄,要赚够钱离开这里不知猴年马月去了。

    所以呢,她平时就爱接点诸如此类的私活。

    要不是师父说公职人员上街摆摊有损天家颜面,被有心之人举报还会丢了饭碗,她早就支起小摊替人算命看相去了。

    阴阳司的保安队队长魏五,就是她的中间人。

    当然,保安队既无副队长更无其他队员。

    “什么时辰了?”茯神问道。

    “快要卯时正刻了,这活儿你到底接不接,刘屠户还在大门口等着我给他回话呢。”

    “接接接,有钱不赚是傻子,你让他先回去等着,事情有了眉目我再去找他。”

    魏五从窗缝里伸进一只手,掌心向上一张,“一块银元宝,定金,你先拿着,他说事成之后再补上剩下的,你赶紧起来啊,今日太史令不在司中我得先走了。”

    茯神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元宝掉在手心里,她皱起眉头严肃思考是否应该换个工作,这年头杀猪倒比公务员赚钱得多。

    谁叫她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呢。

    “叮——”一记清脆的响声浮动于意识之内,茯神满意地眯起眼睛,享受这类似一枚金币掉进钱堆里的愉悦声音。

    随后她黑白的视野中央凭空浮现出一排有零有整的数字,小数点后的几位上下翻动了两次。

    离她赚够一万金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又近了一步。

    百铜一银,十银一金,这个如此简单直接的货币进制让她这位每月仅35铜板俸禄的小神官只能小脸蜡黄,缩衣节食,面对四位数的目标犹如蚍蜉撼大树。

    凭良心的,其实这样说都是夸张了,小脸黄不黄的她也不清楚,阴阳司的大家都对她很好,时时加餐食,常常换新衣。

    虽然吃什么对茯神来说都味同嚼蜡,虽然照镜子的时候根本看不出脸上的颜色。

    茯神原本是21世纪一位爹不疼娘不爱的正直青年,她的父母一开始也是相亲相爱的普通夫妻,但恩爱几年茯神一朝诞生,两位成年人似乎瞬息之间看透了所谓爱情,势要放手对方,各自追求拥有独立人格的生命意义,于是茯神这颗小皮球在七大姑八大姨之间来回换着踢,吃着百家饭就着万人嫌的眼神终于是励志且坚强地长到了18岁。

    以为自己就要如此平平淡淡抵达人生终点的茯神意外穿进了这个世界,还绑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需要完成一些不知所云的任务,具体的种种前情她已经记不清,只知道自己因为任务失败被系统惩罚来到现在这个叫做幽燕的地方,只有打工赚钱凑够一万金才能回到原来的家。

    到此为止已经倒霉透顶了。

    但茯神来到这个世界的头一秒,才明白什么叫做超级加倍。

    当顶着小婴儿身体的茯神裹着棉衣躺在幽燕城的大街上时,就发现自己看不出天空的颜色,闻不到近旁草地里开得正盛的络石是何种味道。

    她秉持着孩童的意志,试图用双手探索世界,却被锋利的草尖割伤手指,将伤口举到眼前,墨汁一般的鲜血仿佛从别人身体里流出,因为她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

    两只耳朵也只有左边那只能勉强听到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叹息。

    然后茯神就看到了那个人,那个满头银丝,神情温和的人。

    她的师父闻真。

    闻真笑眯眯地把茯神从大街上抱回家,一勺一勺尝不出味道的羊乳将她养大。

    她猜想五感残缺或许也是系统的惩罚,而可恶的系统从她在幽燕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只留下记录金钱任务的功能。

    要说现代世界那么苦,又没人爱,茯神为什么非要回去呢?因为那里不是没有谁在等她,她记得自己还有一只小猫的。

    叫做阿圆的小猫。

    她总在午夜梦醒时分闻到那股藏在毛茸茸身体里,阳光的味道。

    只要想到这些,茯神就能重振旗鼓,每日兢兢业业上班,平平安安回家。她想,人要在这个世界上长久地活下去,总要牵念点什么,阿圆就是紧紧抓住她不让她随着狂烈的北风飘走的那一个。

    茯神黑白的世界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清晰明亮的东西。

    于是跳下床塌,战斗式洗漱,再套好衣裙。茯神兴冲冲地坐到桌前,打开自己的妆奁。

    妆奁一共有三层,上层是亲友们平日里赠她的玩意儿,大多是些珠钗宝镯,中层属性杂了点,放眼看去尽是稀奇古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满满当当十二件。

    她把新得的银元宝扔进最下层,然后胡乱将那些首饰插得满脑袋都是。

    茯神偏爱花枝招展,并且走起路来响当当。

    最后背上自己缝制的办事小包出了东跨院,经过大门紧闭的明镜台,那是闻真居住的官廨,到西边的小厨房里顺了一个热馒头,再绕道前院阴阳司官署。

    公堂正中,“海水无波”匾下立了块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玄天八年三月初四”。茯神走过去在箱子里翻出自己的名牌,孤零零地挂在首位,另两个挂钉下同样的字迹一写“外出”,一写“假宁”。

    茯神这才联系前后,想起今日是扫青第二日。

    幽燕城的习俗,不在清明月扫墓,而在三月踏青。

    三月三正是扫青节,总共放假三日,家家户户习惯在这三天出门游春顺便上坟。

    茯神向一边躺椅上的魏五打了个招呼,跨出门槛上了雷门十三街。

    十三条街道纵横交错,玄妙之处首尾相连,正是闻真的手笔。

    据说是当今天子登基后的第一条举措。

    若是将幽燕的布局绘在纸上,十三街却如同一张蛛网将整座城覆在其中。

    阴阳司门前这条街名临泽,靠近东市,平日里也是熙来攘往热闹得很。现下时辰还早,天光尚未透亮,周围飘起的不知是晨雾还是蒸笼里的热气。吆喝声从朦朦胧胧里刺来,转眼街道上就走起了行人车马,道两旁的商贩早开了张,望过去全是一水的上坟套餐和带着露珠的新鲜菜叶交相辉映。

    茯神站在路中间啃着馒头四下扫了一眼,在一堆摊贩里找到了笑得前仰后合的常婶。

    常婶总来阴阳司门口摆摊卖点自家种的蔬菜瓜果,她并不是幽燕人,抄着一嘴南方口音,嗓门偏生老大,一到地儿就开始左右聊天,从早笑到晚,门前地上的菜从带着露珠到开始干瘪打蔫就是不见少,常婶本人倒不以为然,按她自己的话讲,家中还有几个女儿赚钱养着她,幸福得惨。

    苦得只有闻真,每每听到常婶魔音贯耳,揉着额角就转到后院去了。

    茯神却喜欢常婶,除了她总在茯神工位的窗下畅聊海内外八卦堪称情报据点,就是每次从她摊子前过都会获得许多的菜。

    “哎哟小神官!”茯神还没靠近,常婶就已锁定,“今日又要去掘哪家的坟呀。”

    茯神咽下馒头嘿嘿一笑,“今日就四处逛逛,买点您这里的香椿芽回去,给师父师弟尝尝。”她已经和常婶解释过很多遍,自己不是挖坟的,是堪舆师,但在常婶眼里什么看鱼看虾都是造坟头的,索性不再辩解。

    “哪需你买,这些这些,婶子全给你包了,都带回去!”常婶豪情一指,忽然又想到什么,嘴巴一撇念叨起来,“哎哟你说这些椿芽秋芽的,你们这儿的人尝到就感念不错了,殊不知这时节下最稀罕最好的玩意儿还得是我们岐南的水芥菜,放点油辣子一炒那叫一个塞神仙!”

    她看了一眼低头摆弄椿芽的茯神,想起面前的姑娘听说是尝不出味儿来,立马闭上了嘴巴,还伸手拍打了两下。

    “虽说味道不错,但人食五谷还是指望能对身体好点,改明儿有机会,婶子让人从家那边带点过来,也给我们小神官补补身体好不好,你瞧瞧你,这瘦的…”

    茯神点头说好,把常婶给的椿芽收进自己的小包,会饿肚子就还得进食,因此必须珍惜来之不易的粮食。

    拍拍腰间的包终于说到了正事转折关键词。

    “对了,常婶,我今早才听说,前街口刘屠户去上坟,竟找不到自家的坟在何处,既如此也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将祖坟的位置给记错。可那刘屠户却到处说坟是凭空消失的。您看看,眼下这个时节里,闹出这么个事儿来,稀奇不稀奇?”茯神挤眉弄眼,气氛烘托到位。

    “你说刘阿福啊?”常婶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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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挑眉,“他是个贪嘴的夯货,上坟?哼,好不容易挨到这扫青节,咱们这条街上的酒楼食肆都不急着跟他要货,他定是要同周家大儿醉上几天几夜的,这俩人一个德性,都是酒虫子托生成人!我在临泽街住了好几十年,没听说他刘阿福记得祖宗父母的。祖坟没影儿了,怕是黄汤里泡晕头出门撞鬼了才是!”

    茯神很赞同地附和了两句,推拖着有事,改日再来同婶子闲话,转身路过前街口,直奔悦来酒楼去。

    一进楼中就觉清冷,悦来是幽燕第二大酒楼,往日这会儿就算没有半满也是有一两桌的客人了。酒肆惨淡,山间喧闹,正是扫青节的特色。

    茯神看柜台里还没来人,便趴在台前撑着下巴发呆。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槛。

    “迟到迟到,扣钱扣钱。”茯神拍着柜台眼见着周利发青的脸色慢慢变红。

    这人正是常婶口中的周家大儿。

    茯神整日街上闲逛,这附近没有不认识她的,也没有她不认识的。

    “这不是阴阳司的神官大人嘛,稀客稀客,来酒楼吃朝食啊,请进请进,只是不知是否带够银两…”周利学着茯神的语气说话,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想起什么,揉着太阳穴嘶嘶起来,“赶巧,在下昨夜还同你们….”

    说到这里,他似乎被头疼得厉害。

    “同你们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这酒还没醒,昏昏沉沉的,小神官见谅啊,见谅。”

    茯神赶紧问了他刘阿福家的事,周利抬起挡板闪身进柜台里面,拨着算盘冥思苦想起来。

    “倒是听他提起过,年幼时跟着父母去祭奠过先人,后来应该不常去了。”

    “他有和你谈过祖坟的具体位置吗?”

    “跟我说这些有何用…等等,好像还真说过,容我想想…我想想…”,周利的手指摩挲着算珠,似乎梦幻般地进入了回忆。

    “出了城,当然是要出城…城外十里有个竹林,穿过竹林上清落山的南坡,见一清澈小溪就说明来对地方了,老刘说几岁时候常随父母踏青,途中便会到那溪水里摸鱼,只是父母离世后不愿独自前去,上回还邀我来着,说是等天儿热了陪他一起到那清溪里头,捞些虾米回来下酒呢……”

    “然后呢然后呢!”又说回酒上了。

    “沿溪直上,说那边道旁有棵红枫开得稀奇,一年四季都是红艳艳的,倒也是成了个标志,因为过了红树就是他家父母亲人的长眠地了……我说小神官你打听这个作甚呐?”

    “刘阿福家的祖坟消失了,我猜说不定是闹鬼。”茯神朝他眨眨眼睛,道谢离开。

    “鬼?什么鬼…..”勃晴响日一大早,周利却突然觉得周身骤冷,暗恨昨夜不该贪杯。

    出了酒楼茯神这才来到刘阿福家中,从他口中得知,昨夜父母托梦,怨他这个不孝子多年不来相见。梦中二老泫然泣下看得他心慌意乱,夜半醒来打算带上香火好酒沿旧路去祖坟祭拜一番,可是到了地方却只见芳草萋萋,哪里还有什么坟包墓碑,他不甘心又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直到天色渐白也找寻无果,这才托魏五找到茯神,求她帮忙。

    茯神拍拍胸口道,一般来说阴阳司只为官家勘测风水,相宅相地,寻常白身是没有这个资格的,但好在小神官慈悲心肠,肯帮他这一次。刘阿福连连欠身,说事关孝廉来日定会回报神官。

    慈悲心肠的神官摆摆手,叫他不要哭天喊地,两块银元宝已是大大的回报了,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莫再耽误时间,赶紧将祖宅所在之地即沿途地标细节一一详细录下吧。

    刘阿福愣愣,“不用我同去吗?”

    茯神一拍桌面,“还不快写!”

    拿着刘阿福的纸条茯神终于顶着春日艳阳出了城。

    周利的描述其实和刘阿福的话相差不多,只在精细处缺少一些重要的标识。

    屠户给的纸条上写道:“出城向南,穿竹林,遇双岔路择左,沿土径行三里见溪水,溪畔有青石形如卧牛,过石左转上清落山,半山腰见一品字形红枫,右转就是刘家祖坟。“

    按照纸条上所述,果不其然穿过竹林,便见小溪。

    溪边似乎曾有人途经游玩,留下残局未收拾,草丛里散落着几只玉质酒杯。

    茯神啧啧摇头,说这些人也不绿色出行,歇息了片刻,青牛石也见了,红枫虽识别不出颜色,但看形状品类没错,也如纸条所说,可是右转之后狂风卷地,确实没见到所谓的祖坟。

    日头高照,已是正午。

    茯神撑着腰,面对山坡上的滚滚绿草,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折腾一上午,身体有些扛不住,所幸先进一旁的林子里休整一会儿。

    远远的,茯神给自己挑选了一块背靠大树的小憩圣地,正要抬脚过去,身后忽而风过叶动,一把飞来横剑直直插到她脚下的泥地里。茯神吓了一大跳,法治社会,皇城根脚下,总不能在此地遇上土匪了吧。

    她再定睛一看,剑柄上头玄金嵌刻着一对赤日烛龙目,悄悄翻了个白眼,心说还不如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