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错算 > 20. 最后一次
    “这个地方不能待了,我带你走。”裴桓朝门口走去,一步不停。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裴公子,你不能带他走。”

    裴桓停下,看着身后那人,“你怎么在这儿?”

    沈清璋神态自若,眼睛却紧紧盯着临钰。他缓缓走下来,负手而立。“若你早一些,或许我会割爱。如今,临钰是我未婚的妻子。你带不走她。她,是我的。”

    裴桓将临钰护在身后,“我是她的兄长。如今这个世道,你看不清。我是个武将,征战沙场,我看得清。难道,你宁愿她同你埋在这动荡的暗潮中吗?”

    “我可以,护住她。”

    “你护不住她。这个世道,非武力不胜。若你承继沈侯爷的衣钵,也许我会有些放心。如今你只是文臣,又有皇室的关系。你护不住她。”

    文臣,护不住她。这几句话冲进沈清璋的耳边。良久,他身上的威严气息渐渐卸下来了一些,却还不愿松口。“你也该听听临钰的意思。”他低下了头。

    裴桓回头看她,“若你愿意,我定拼尽全力护你。”

    临钰沉默许久,方才开口。

    “表哥,我们找一个地方好好聊一聊,可以吗?”

    沈清璋再未阻拦,任由裴桓将她带走。

    裴桓说的话,让他第一次开始细想自己曾经的选择是否正确。乱世之中,若无护住自己和身边人的本事,终究是俎上之肉,任人宰割。也许,该放手让她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不。如今,临钰好不容易慢慢忘了裴桓,将心归在自己这一边。她那么不爱同人多说话,也在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帮忙解了围,祓禊去灾。只要自己官位够高,定能护住她。再者,是裴桓先放弃的,是他先将临钰托付给自己,不应该是自己失去她。

    裴桓将临钰带出城,在一处山崖边,四处寂静,只剩一匹马,还有他们二人。

    “表哥。你应该知道,我同沈公子已经订了亲。”

    “我知道。”裴桓低着头,颤抖地,小声说着。

    “从前我最喜欢自由。我希望山河辽阔,我能一一踏遍。可我生在这里,我注定走不开。因为这样我才喜欢看天,看星汉灿烂。如今,表哥,即使我答应了你就能走,可我依然走不了。”

    “你可知,梁帝偏宠张德妃的兄弟和驸马赵岩。多年前,他们指使人杀了裴家在前朝的重臣,又杀了我父亲。之前,又杀了谢将军。”

    “谢将军?”临钰惊讶,“陛下说的是战死啊。”

    “我不想深究是不是陛下的意思,也许是赵岩的意思,也许是张汉杰。总之,谢将军死的时候,是以叛国罪被贺怀杀死的。还有李齐流放,也是赵岩的援手,才让他又回来做太子少保。”

    “怎会如此?”临钰只还在消化这一天大的消息。

    “无论如何,无论是赵岩叛国,还是梁帝昏庸。这个大梁只是个外强中干的壳子了。与其往后陪着这个国家一起死,不如离开这里。我已同外祖姨父说过了。大梁大厦将倾,虽也许还能有几年,却总是不安稳。外祖姨父说,若你愿意,亲也可退得。你只说,你愿意同我走吗?”

    “那,萧家怎么办?”临钰这一句话,让裴桓一阵刺痛。

    他愧疚,却自知凭一己之力,护得住一个、两个,却护不住整个萧家。

    “表哥。”临钰说道,“如今,你能走。可我不能了。萧家若退了同沈家的这门亲事,陛下震怒,认为我们萧家有异心,不愿同皇室扯上关系,迁怒也是有的。”

    “到那时,就不是逃走、被追杀那样简单了。”

    “但若你能走,表哥。也算我们家中自由的人了。”

    “我父亲没了。如今母亲也没有了。萧家上下对我是再造之恩。我又怎会情愿眼睁睁看着你们效忠这样一个国家?他们都不愿同我一起走。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们没有选择。表哥。我们没有选择了。”临钰低声道,“我也放不下萧家。若我自己生存,是萧家全家的性命换来的,我也不会安心。”她说,“陛下不堪重托。作为臣子,国家覆灭时,若归顺也可保住性命。可此时背弃,就真的会折了满门性命。乱世之中,能活命也算好命了。”

    “可这一切,同你已无什么关系。好不容易有这样的自由,你该好好把握才是。”临钰抓紧他的衣袖。

    “我又怎会做个逃兵呢?”裴桓口中喃喃,眼里已有坚定之色。“我送你回去。”

    “表哥。”

    “这里没什么人,叫我裴桓。”

    “表……”

    “最后一次。”

    “裴桓。”

    “走吧。”

    “裴桓,我很久没有出来过了。往后,也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你可以陪我,看完这场日出吗?”

    明月已斜挂,这里看星星同灵台上不同,这里有最广袤的天地,临钰却没心思看什么星象。裴桓默认留下来,抬头看着天。此地只有月光照耀着,没有灯,更没有其余的人,此刻,只剩他们自己。

    过了很久,裴桓打破寂静,“即使我愿意,陛下也不会同意伯府的大相公孙女和一个能够在外征战的武将结亲。沈家有张德妃的那层在,只有你们成婚,我为大梁尽忠,萧家才不会为陛下忌惮。你能活,萧家也能活。”

    临钰没有答话。

    “我知道你为这门亲事伤神很久。我对不住你。”

    “你对我很好,对萧家也很好。”

    “在我还未见你在角落缩着的时候,我每次见你,你都是个明媚的娘子,明媚得像初升的朝阳。可后来,有人在你这里遮了云,我忍不住不去做赶走它的风。直到那日你在灵台喝闷酒,我才知道,我也做了这样的混账。”

    “你永远是我心中最好的郎君。”临钰听了这话,低下头,眼眶里再也忍不住泪。她的身体抖着,声音却强撑着不让它抖得太厉害。

    “我说过,我会做萧家的后盾,我也会做你的后盾。我会让你在沈家有忠义的家人,在汴京有底气。”夜里太黑,裴桓不敢扭了头看,只是余光里,看到临钰在抖。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母亲临终前对我说,希望我能平安喜乐。如今,我也祝你平安喜乐。”

    “只要你们都在,都能平安就好。”

    “我会尽力。”

    “不!”临钰泣声,“我不想你因为我们强留在这里。这个国家,这个君主对你不好。你走了是天经地义的。你不要留在这里,为他们打仗,白白送了性命!”

    “萧家对我恩重如山。”

    “我和萧家绝不会因此裹挟你!”

    “可我不能忘恩负义。”裴桓神情郑重,语气坚定,“临钰,我们应该尊重彼此的命运。”

    临钰下意识抬头看天空,星星却被飘来的云遮住。她拼命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她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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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桓的八字,却除了“丁未”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日支有什么用?没有用。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说那句话。”

    “什么?”

    “事有转圜之时,没人在乎命运。”

    裴桓却苦笑一声,“即使早知命运,又能改写吗?”

    “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临钰心中汹涌的波涛终于也决了堤,她支撑不住身体,裴桓轻轻抱住她,“我总算不对你的事,即便是我做了灵台郎,也看不清你。”

    “事无万全,临钰。做你喜爱的事,不必过于看重结果。随缘就好。”他轻轻拍着临钰的背,像那天在藏书阁一样。只是今日,裴桓的情绪也终于克制不住。

    月色淡去,是为天边泼了水的朝阳让位。靛蓝染料褪了色,却并未与薄纱似地云让位。朝阳攀沿流云,惹得它也红了面颊。也有一些做了朝阳头上的红盖头,朝阳提起衣裙,一步步向他们走近,明媚而温柔。

    “你看,日出。”裴桓叫临钰看那天边。

    临钰松开裴桓,擦了擦眼泪,迎着朝阳,记住朝阳在她眼里留下的霞光。“这是我第一次在山上看日出,好美。”

    裴桓却只看着她。如今,见一面少一面,做了这个决定,未知明朝会不会战死沙场。若是战死,也是轰轰烈烈、光明正大的,也许会比东躲西藏要好。

    远远看着,两人应该说定了不会离开。沈清璋在远处看着他们。他也在摇摆,为了临钰,或者他该去退婚,该放手。可私心里,他不愿临钰离开他。他们不能给了他希望,又让他一夜之间失去。

    苏木在他身后说道,“郎君,有些话在小人心里存了很久,郎君可愿一听吗?”

    “你说。”

    “郎君勿怪。郎君究竟为何对萧三娘子如此痴情呢?是因为娘子在学堂上的见解,还是凌云阁中,娘子心存壮志的诗呢?”

    “你什么意思?”

    “郎君。小人知道,您从来温润,谦和有礼。正因如此,要做文人,才被许多武将的后人们置喙。而郎君却从不会告知主君与主母,因而,萧三娘子的解围,才会显得更有分量。”

    沈清璋沉默下来,眼睛却没离开临钰半分。

    “如今,小人看得多了,知道您看着萧三娘子的长处,在灵台上侃侃而谈,便也愈加爱慕。您爱的,也许是萧三娘子身上您没有的自信,因此她不自信的时候,您也会赞美她。”

    “你懂什么。”沈清璋苦笑一声,“上巳夜的那场烟花,才是我心中最忘不了的一瞬。”

    “您放不下身边这场烟花,要握住它,却消逝地越快。攥的越紧,萧三娘子身上的自信明媚,也会黯淡下来。若您放放手,也许萧三娘子自然同您夫妻和顺。”

    “我何时攥得紧过?”

    “此刻,您跟着萧三娘子和裴公子,又在做什么呢?”

    沈清璋恍然回了神,嘴却不肯软下来,“我,我担心她不安全。”

    “您和整个侯府都知道,萧三娘子不会背弃婚约,萧三娘子也定不是这样的人。”

    “好了。”

    苏木闭上嘴。

    “我都明白。”

    裴桓和临钰停在那里,直到朝阳高高升起,周围流云已散去,只留下它一个展现着光芒。

    “我送你回去吧。”

    临钰还是不舍,却知再没什么借口留下,只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