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缨听枫荷的话,早早睡了。第二天睡足醒来,神采奕奕地上了马车。而裴元澈已经在车内等了她一会儿。
她和裴元澈自上次汤池后,几天都没怎么见,彼此好像都拘谨了些。
“伤好了?”裴元澈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
“嗯,没大碍,谢殿下关心。”言缨的话中规中矩,但带着几分疏离。
“待会儿在父皇面前,你稳当些。”裴元澈见她这样冷淡,竟有些不习惯。
他们之间,好像不是吵架,就是这样表面客气。
“知道了。”言缨敷衍道。她一直在想下一次该如何偷看的事,故而显得心不在焉。
“我在,不必怕。”裴元澈当然不知道她在执着偷看之事,还以为她是因初次见父皇紧张,才这般收敛。心道,这女子真麻烦。
“啊?”言缨听他这么说,没反应过来,抬头莫名地看他。他却已经恢复闭目养神的姿态,不再理人。
难道是刚才她听错了?
马车行至太和殿,言缨和裴元澈一前一后下了车。很快,殿内通传,让他们二人入内面圣。
言缨跟在裴元澈身侧,踏入大殿。
“儿臣给父皇请安。”两人异口同声道。
“平身,赐座。”裴渊的声音平淡。
久居人上者,情绪总是收敛的,让人无法揣测出他的想法。
言缨坐下后,抬眼悄悄观察裴渊。同样是皇帝,李承祯面容温和而内敛,而裴渊则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气势。
“元和公主,脚伤痊愈了?”裴渊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让人猜不到他下一句会是关心还是质疑。
“已全好了,多谢父皇关心。”言缨按部就班地答道,心里纳闷,这种小事怎么皇帝也知道?难道是裴元澈说的?他说这事干嘛。
她想到这里,侧目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衣衫平整,坐如松柏,静如雪山,目不斜视,面上波澜不惊,显得端方自持,像个君子。和在汤池里衣襟半敞,却面色阴鸷地审问她的裴元澈简直判若两人。
男人还真是善变。
“嗯,你父皇近来身体可好?”裴渊提起李承祯的时候,眼神短暂地飘忽了一瞬。
言缨来不及多想,立即答话道:“父皇近几年身体康健,入冬后咳嗽的毛病也很久没犯了。”还好她提前做了准备,对李承祯的情况有所了解。
她答话不敢有纰漏,让北梁人发现她这个公主并非金枝玉叶,引人非议便也罢了,若是因此对南周和亲诚意起疑,她可担待不起。
“朕与他也有二十多年没见了……”裴渊的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些什么,半晌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他们两人,自嘲一般地摇了摇头,“如今太子都已为人夫,我们都老了。”
“原来您与我父皇是故交。”言缨从裴渊的神情判断,二位皇帝曾有交情,这她倒是没听人提起过。
裴渊显然不想展开这段过往,目光恢复平静,重新落回言缨脸上,告诫道:“不提也罢。你既已嫁入我大梁,往后与太子和睦相处,做好太子妃的本分,谨记,不该做的事,不要做。”
言缨恭顺称是,心中却不由得想,或许她做的都是不该做的事,如果有一天被人发现,又当如何呢?
她正想着,又听裴渊对裴元澈道:“太子妃初来乍到,凡有不懂的地方,你应多教导。”
裴元澈起身垂首:“儿臣明白。”
言缨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谁要你教导。
裴渊看向言缨说道:“朕与太子还有些事要议,太子妃可先退下。”
言缨起身行礼:“是,父皇,儿臣告退。”说罢便退出大殿,轻轻吐了一口气,步伐轻盈地回了东宫。
*
言缨回到东宫,见到枫荷忍不住问:“枫荷,我脚伤之事很多人知道吗?”
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偷看裴元澈沐浴把自己弄伤,让她觉得既挫败又丢人,不希望声张。
枫荷答:“回太子妃,咱们东宫也只有几个人知道,您为何这么问?”
“奇怪,今日陛下一见到我就问我的伤势。”
枫荷莞尔道:“回太子妃,前几日陛下召见的旨意就到了,可太子殿下称您脚伤未愈,行动不便,此事便推延到了今日。”
言缨点了点头,猜测他是不想她在皇帝面前失了分寸,丢东宫的脸面,并未继续深想。
趁着裴元澈还没回东宫,言缨想着再去看看玉佩是否还安放在原处。她支开枫荷,踱步到太子寝宫门口,见四下无人,纵身一跃,上了屋顶。
可等她伸手往牌匾后一探,却什么都没摸到。她以为自己摸错了地方,便往深处探了探,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
玉佩竟然凭空消失了!
言缨又看了一眼里面,的确没有玉佩,手上除了灰尘便空空如也。她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圈,就差把他寝宫屋顶瓦片都掀起来了,可还是没有。她跳回到地面,陷入沉思。
难道是裴元澈那厮发现了她藏的玉佩?
她这几日确实没怎么出房间,但以她对裴元澈的了解,若是他发现了玉佩所在,不会没有任何行动。而且那个藏玉佩的位置如此刁钻,他是稳重之人,若没有一丝线索,他是不可能到屋顶去的。
正一筹莫展之时,忽然头顶一黑,伴随着振翅的声音划过耳畔。她心想,今日晴空万里,哪来的乌云。
言缨下意识地抬头看,一只硕大的乌鸦正从她头顶飞过。飞得不算高,但那乌鸦很大,它双翼展开足有三尺多宽,遮天蔽日。正感惊讶,却见它喙处一道亮光闪过,言缨偏头仔细看去,原来是它口中衔着一亮闪之物。
言缨想起师傅说过,乌鸦最爱收集闪亮之物。而她此前在东宫好像无意间听到过乌鸦那难听的叫声,她边想边跑,追着它到了后院,眼见它落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
这棵老槐树不知道在此处伫立了多少年,有数丈高,树干怕是要三四个人合抱才围得住。枝干粗壮,离地面五六丈高的枝杈上有一个巨大的鸟巢,那大乌鸦正把它衔来的东西放入巢内。
言缨躲在不远处的凉亭下,见大乌鸦把衔来的东西藏好之后,又扑棱着翅膀往别处飞了。
眼看大乌鸦离开,言缨走到树下,抬头往上望。老树虬结交错,若是在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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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密的夏季,便会把鸟巢挡得严严实实。
好在言缨的轻功了得,她算准高度,提气而起,借着树干突结之处轻松落到巢穴附近。
鸟巢在三条粗壮的树枝之间,言缨站在枝干上,手臂伸直勉强可以够到它的边缘。
她抬眼看去,里面有很多琐碎的小物件,耳坠、玉牌、琉璃珠子……还有一些色彩鲜艳的小布片。但看不清里面是不是有她的玉佩。
想往前走一步,又担心树枝无法承受她的身重。她抬头往周围看,想寻找更适合的落点,竟发现视线豁然开朗,整个东宫尽收眼底。
她看到地面上有人熙攘往来,耳边却只听得到风声。宫殿不再孤高,仿佛一切都能被她踏足于脚下。
眼前这些景象让她恍惚了一瞬。
回过神来,她在手边寻得一细长的枝干,稍一用力就折了下来。这个树枝长度尚可,让她可以轻易够到巢穴的中心。
她用树枝拨开盖在上面的布片和其他杂物,没几下就看到了她的玉佩正静静地卧在其中。
她这才放了心,准备想办法把玉佩取回来。
“嘎——嘎——”大乌鸦的叫声忽然响起,并且越来越近。
言缨一回身,发现那乌鸦飞了一圈,似乎发现有人在捣它巢穴,正急速往回赶。
那大乌鸦张着双翼俯身冲向巢穴,同时张着嘴大叫驱赶她,有一两根羽毛都随着它急切的动作飘了下来。
言缨没有提前想过如何应付,决定暂时避其锋芒,遂纵身一跃回到了地面。好在大乌鸦没有追赶的意思,只是落在枝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一人一鸦对峙了一会儿,谁也不退。她终于败给了脖颈的酸痛,决定再想对策。
经此一役,大乌鸦估计暂时不会离开巢穴了,不过好在她至少知道玉佩暂时是安全的。
言缨离开后院,叫来枫荷和她打听消息:“枫荷,咱们后院有一只大乌鸦,你见过吗?”
“回殿下,您说的是乌羽吧?”枫荷见言缨额头出汗,拿出帕子来帮她擦了擦。
“乌羽?”言缨乍一听这名字感觉有些耳熟,可思来想去也没想起来。
“嗯,那是太子殿下养的渡鸦,双翼张开足有三尺多宽,据说是传信用的。不过有点凶,除了太子殿下谁也不敢靠近它。”枫荷说起的时候,表情微变,像是有些怕那鸟。
裴元澈养的?难怪会偷她玉佩,真是坏鸟。
她默默把这笔账记到了裴元澈头上。
这时候她想起来了,在山中别苑,她曾经偷偷在他书房窗口见过此鸟,那时候他就叫它“乌羽”。
“殿下,您怎么忽然问起它,可是丢了什么东西?”枫荷见言缨陷入沉思,开口问道,似乎很了解乌羽的习性。
“没有,我只是见到觉得有些新奇。你是说,它会拿人东西?”言缨断然不能说她玉佩丢失的事,打算自己另寻出路。
“乌羽很凶,又爱收集些小物件,大家伙都拿它没辙。好在太子殿下体恤,平日里若是谁丢了物件,殿下都会再赏更好的,权当补偿。”枫荷解释道。
哼,他倒是很懂得收买人心。言缨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