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沈萦竹休闲懒散的生活,顾令姝就差很多了。
她被禁足一个月,连诗宴的第一名也被取消了,京城里流言也传了个遍。
这对顾令姝来说简直如雷轰顶。
顾令姝躲在院子里,骂了沈萦竹一晚上,不过倾听的对象是只麻雀。
顾令姝哪里找得来听她骂人的好伙计,看着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顿时火上浇油,向它扔石子还扔不走,只好对着它骂起了沈萦竹。
“她自己弱不禁风,摔了个狗啃泥,关我什么事啊!”
“叽叽叽叽。”
“那些人都有病是吗?就没有一个人信我的!”
“叽叽叽叽。”
“那个皇后也是,装什么腔弄什么势!皇后很了不起吗?我以后也要当皇后!”
“叽叽叽叽。”
麻雀摇头晃脑的,看起来有些不屑。
“喂,你听得懂吗?傻鸟!”
“叽叽叽叽。”
……
那几日,顾令姝一直在发疯,不过很快,她的丫鬟小翠送来了好消息。
“小姐,我在绣芳楼门口见到了沈萦竹。”小翠如是说道。
顾家虽是文人世家,家里的公子小姐们文学素养都不差,偏生的府中“环境”极为恶劣,处处都是明争暗斗,丫鬟也不例外。
这不,小翠也来讨好顾令姝了。
“我看见沈萦竹抱着一盆牡丹花,放在了绣芳楼门口,然后带着幂篱进去了。”
顾令姝终于露出了笑,虽然笑得贼眉鼠眼,但没人在意,她说:“绣芳楼啊——沈萦竹竟然还会去这种腌臜之地,也不怕脏了眼睛。”
小翠见主子笑了,也露出一副满意的样子来:“小姐,你还记得你之前在大姐那里下的寒骨散吗?就是长时间放在身边,就会莫名染上风寒的那个。”
顾令姝道:“当然记得啊。这东西好用得很,连太医都查不出来。也是可怜我那长姐,风寒入骨,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了!哈哈哈……”
小翠邀功道:“我在那花盆的土里,埋进了寒骨散,若是沈萦竹将它放在闺房,不出一月,她就会染上风寒。”
顾令姝拍拍手掌:“好,真是太好了。”
顾令姝腹诽道:沈萦竹你等着,我要跟你争一辈子,至死方休。
——
前些日子,沈萦竹的长兄沈国平歼灭北戎数支军队,收复了九座城池,大周朝的势力蒸蒸日上。
北戎粮饷供应空虚,选择了向百姓强征,边关百姓不堪重负,叫苦连连。
沈国平寄来的家书中也提到,边关征战时,死亡的人里,百姓占多数。偌大的北庭几乎被夷为平地,军队所到之地哀鸿遍野、寸草不生。
沈萦竹也看着沈珩的脸,从平淡转为忧虑,一连几天,都看不到一点笑容。
沈萦竹看着也很揪心,这虽夺回了大周的领土,却制造了杀戮。
北庭百姓的命也是命啊。
沈珩上书请求止战,却遭到回绝。
一个武官在朝中的分量无足轻重。
那些文官只知收回领土,保大周权威,站成一队反对沈珩。
沈珩虽没有放弃,但这样的结果总是让人心塞。
就在今日,长兄又传来家书,不过这次不再是捷报,而是噩耗,沈国平在军营中遇刺,一箭刺穿了他的肩膀。
军营的士兵抓到刺客,却发现刺客实际上是死士,已经服毒自尽了。
看刺客的样貌不像是北戎人,因为他身上整整齐齐穿着中原的服装。
如果是北戎派来的,何须大费周章行此一举?
沈家人都清楚,这是来自皇上的警告,目的就是警醒他们,赶紧收回所有失地,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沈国平的性命在皇上手里。
沈珩不得不从,但他也得考虑,若是大胜而归,沈国平甚至沈家所有人,是不是都没有了价值,那时候皇上眼里还容不容得下他们。
在沈萦竹看来,沈家危在旦夕,她要快点做出抉择。
沈怀蓉倘若嫁给了皇子,本应该是件好事,但进度属实让人担忧,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联姻的地步。
那么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萧泠洲身上,若是他起了文官支持的头,那么皇上考虑的时候,总得掂量掂量安浔侯的分量。
沈萦竹和萧泠洲的婚姻遥遥无期,那就退一步,不想得那么长远,只要让萧泠洲站在沈家一边就好。
沈萦竹干不出再爬人家一次墙的龌龊事情,她采用了第一次的方法——修书一封。
她提笔写下见面的请求,表示兄长遇害自己心情郁结,想要请他帮忙,地点约在了绣芳楼。
她现在终于明白长姐为什么选择在青楼见面了,因为酒楼人员混杂,大多有世家的眼线,而青楼则是纨绔子弟休闲娱乐的场所,没人想在这里惹是生非。
她让碧波将书信送过去,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信。
沈萦竹乐呵呵一笑,他同意了。
翌日晌午,沈萦竹乖乖地待在绣芳楼里的客房。
等候许久,沈萦竹也想了很久。
沈国平被箭刺伤会是什么感受,是不是疼得要命,瘫在床榻上动都动不了?
作为额头磕伤都要大哭一场的弱女子,沈萦竹想都不敢想。
她甚至幻想到了伤口的样子:一个巨大的创口,汩汩往外涌着血,周围还聚积着白色的脓水。
她都抑制不住害怕,以至于萧泠洲来的时候,她的眼里还闪着泪花。
萧泠洲看着也很是心疼,他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别哭。”你哭了我也会伤心。
这是第一次,他触碰她的肌肤。
很柔软,还带着哭泣时特有的温度。
沈萦竹颤巍巍地问道:“箭伤是什么样的,很痛吗?”
萧泠洲是一个文官,他也没经历过战场的拼死搏杀,但他知道,那很痛。
他却只字不提“痛”这个字,他答道:“那是一种来自战场的荣誉,只有保家卫国之人才配拥有。”
沈萦竹抬起头,尽量不让眼泪流下来:“这种荣誉有什么用呢?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保护不好。”
萧泠洲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到了窗边:“看,这里是周朝的大好河山,边关守住了,才有现在的太平盛世。”
窗棂刻着枝条,宛如鲜活的小苗蜿蜒环绕,生生不息,而窗户外面,亭台楼阁,高低错落。
近处可以看到嬉戏打闹的孩童,听到亘古不变的叫卖声,闻到作坊新出炉的糕点味。
远处楼房与天空交会成一条线,阳光朗照下,天际线染上一层嫣红。
近处是烟火人间,远处是盛世画卷。
萧泠洲似乎想证明给她看,战场的荣誉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近在当下。
沈萦竹相信,它是真实的,可是这片太平盛世换来的代价,是沈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性命呢?
她不敢赌。
沈萦竹伸出另一只手,反握住萧泠洲的手:“可我还是怕。”
“我怕沈家一日覆灭,所有人都遭受了兄长那样的代价;我怕天下无辜之人受到牵连,尸骨无存;我更怕有一天……我会见不到你。”
沈萦竹感觉到萧泠洲的手颤动了一下。
他的心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不顾一切,直冲向了沈萦竹。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疯狂,心脏跳动的频率接连上涨,涨到后来,鼻子竟有些酸酸的。
曾经有人调侃他:你像块木头似的,哪有人会喜欢你啊?
他也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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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么表现的,他以为自己无情无爱、铁石心肠,他不需要去爱别人,也不用得到别人的爱,到最后,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爱可以改变很多事。
爱,可以在心情平淡的时候,带来生活里没有的甜,一如她爬墙头时,他的那一份欢欣雀跃。
爱,可以在心情崩溃的时候,将人拉回理智,就比如现在,沈萦竹可以想起面前的他,可以找他哭诉,而不是默默承担。
他完全可以将沈萦竹拉回现实,然后在背后推她一把。
这样,是不是会好受一点?
萧泠洲的眼底藏着悲悯,他第一次对别人生出了恻隐之心:“没事,你有我,我可以帮你。”
沈萦竹擦了擦泪,眼里已经有了红血丝,她呜咽着问道:“你怎么帮我?”
萧泠洲明白,沈家世代忠贞,进谏不可能只考虑家族安危,定是心向百姓的。
但文武官员人数相差甚多,没有哪一个官员想要蹚这趟浑水,即便那是正义的。
朝堂之上,其实只缺了一种人——身先士卒之人。
只要文官阵营中多出那么一个支持武官的人,局面就不会那么被动。
原本拉帮结派的老东西们,都会思虑武官那边的状况。
若是众人都选择了武官,他们可不好下台。
这样一来,该分崩离析的分崩离析,该忠言进谏的忠言进谏。
萧泠洲的眉头紧蹙,却在眉眼之间传递出一种柔情来:“我会支持沈家。”
我会在生死时局救你,也会让天下大安,只愿你福禄安康、幸福永存。
你只需要等着我——等我做完一切的公务,也等我来爱你。
沈萦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黑色的浓墨化开,浮光流转,栗色的瞳孔罩上金光,明亮如星。
你看,这样的光只为你闪现。
不要慌张,不要害怕,有人会帮你,有人会来爱你。
沈萦竹扑进了萧泠洲的怀里。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抱他。
那一刻,她明明没有任何想法,却义无反顾地过去了。
好像,她只是想要一点温暖而已,一点她从来都没有体验到的温暖。
她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受,身体僵硬,只有心脏一块是活的,还怦怦地跳个不停。
她的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里。
此刻,没有人会注意她的表情,是那么怪异,连沈萦竹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样的。
脸颊、鼻尖都是红润的,眼里带着还没落完的泪,显然是在哭的。
但她嘴唇却颤抖着,浅浅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似笑似哭。
她心道:你能帮我就好,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
萧泠洲的状态也没有那么正常,他顺势搂住了沈萦竹,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他说不出话。
眼前的亭台楼阁糊成一片,到后面,连窗棂也难以看清。
朦胧的水汽氤氲着他的眼眸。
他怎么会哭?
他有美满的家庭,有几乎与皇子齐平的权势,他明明什么都有。
可在一瞬间,它们全部都化为乌有。
他看不清前路,亦看不清自己。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是他的情绪确实受到了沈萦竹的触动。
像一棵小苗,发芽抽枝,一点点地绕在了他的心间。
他有一句话藏在心底:你在我府中种的那棵竹子成活了,它长出了嫩绿的叶片。
一天一天长大了,一天一天变粗了。
等到明年牡丹再开之时,我娶你回家看。
二人只说了几句话,却在心里明确了自己的心意。
那一日,云舒霞卷,花香飘了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