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出来,天色已经全黑,十五的月亮最圆,玉盘似的压在树梢,叶片上晕开寥寥几点银白光辉,像是被泼洒上去的牛乳冰沙。
自动门合上的那一刹那,扑面而来的是还未散去的热浪以及烧开了的蝉鸣。
“你们去哪儿?”洛晚渔和明书站在台阶下等落后的两人,刚刚出门前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温越清生日会还去吗?不知道他们散没散?”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就响了,洛晚渔下意识去翻包,谢昭寻就已经接了,“喂?”
哦,原来不是她的。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谢昭寻简单回了句:“我们马上过去。”
电话就挂断了。
陈澈没问是谁打来的,反而戏谑地调侃:“你俩手机铃声原来一样啊。”
他注意到了刚刚铃声响的时候洛晚渔的反应。
“好像是吧,我的铃声是系统的。”换铃声要花钱,她就一直懒得换。
“原来是这样啊。”
陈澈本来就是抱着起哄的心态带头瞎嗑,想方设法地制造暧昧,但这制造得好像确实显得自己不太聪明,一抬头,果然见谢昭寻目光同情地看着自己,出于对他的智商。
他咳嗽了下,“谁打的电话?”
谢昭寻:“温越清。说是还没结束,问我们要不要过去。”
“那太好了,我还担心赶不上。”陈澈问洛晚渔,纠结用什么称呼,“洛同学,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过去?”
洛晚渔纠结呢,谢昭寻已经站到了台阶下,摁了下车钥匙,老远传来几声“呱呱”叫。
明书问:“哪来的牛蛙?”
什么牛蛙啊,陈澈说:“那是我车的解锁音效。”
“不好意思啊,跟你车说声道歉,冒犯了。”明书心想,这音效还挺独特,听得她都饿了,想来几只碳烤。
陈澈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没事。”
洛晚渔还愣着,谢昭寻扭头冲她扬了扬下巴,“走吧,捎你一程。”
明书也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不都说好要去吗?”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这附近不好打车。”她主要是放心不下明书。
“有啥问题,这附近就是地铁站,你放心,申城我比你熟。”
好吧。
洛晚渔跟着谢昭寻他们走了,走的时候本来打算一步三回头,结果第一次回头就发现明书直接扭头走了,她看见的是明书的背影。
怎么回事啊,说好的闺蜜情深呢。
但其实明书正在边走路边给她发消息:闺蜜,我刚刚帮你抛了次硬币,我觉得这次比较准,是反面。
洛晚渔还没来得及回,就走到车前。谢昭寻坐上了驾驶位,陈澈钻进了后座,洛晚渔没办法,只好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系上安全带后,她有点坐立难安,没办法,人生第一次坐上前男友的副驾驶,不太习惯很正常。
谢昭寻注意到她的不自在,问:“空调冷吗?”
“没,”洛晚渔摇头,“我怕你收我钱。”
谢昭寻无语,把车从停车位开出去,顺带掉了个头,“行啊,你转我微信。”
早知道不开玩笑了,洛晚渔后悔了,蹭前男友车还要付钱的话她还不如打车,“还没到两分钟,我撤回。”
“噗嗤。”
陈澈没忍住笑出声,老同学挺逗的啊,但好巧不巧,副座上的洛晚渔转头看他,虽然那双桃花眼实在是没有什么震慑力,但他还是心虚地咳嗽了声,在一旁打起圆场,“开玩笑开玩笑,都是同学,怎么可能收你钱呢。再说了,洛同学你放心,这车是我的,我说不收就不收。”
“谢谢啊。”
洛晚渔手机震了下,明书又给她发了消息:想听听我的分析吗?
但谢昭寻没给他面子,“哦,忘了,你还得给我付代驾费。”
“那这么说来,你还得付我车费。”
洛晚渔抽空回明书消息:大师请讲。
Sherry:在此之前,我想问洛律一个问题,你前男友跟着我们到派出所起了个什么作用?
加班很晚:大师,我从专业的角度告诉您,并没有什么作用。
Sherry:不,你错了洛律。
错哪儿了?洛晚渔开始较真,你不能质疑我的专业,还没发出去呢,明书大师就给出总结:起到了一个在你面前刷脸的作用。
Sherry:大师课先上到这里,休息十分钟,我去牛蛙店里点个餐,你先消化一下。
洛晚渔真用心去悟了,没悟明白,于是她直接找当事人:“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当证人?”
其实没这个必要,你起不到什么作用。但这话有点伤人,她没说。
谢昭寻握着方向盘,这边是主干道,车很多,后面不耐烦的司机见缝插针地往前超,为了避免发生类似傍晚那起的惨案,他时不时就要看眼后视镜,顺带看眼洛晚渔。
还能为什么,“我乐于助人呗。”
再说了,派出所你家开的?我想去就去。
“还有啊,你胆子真大,不知道对方什么人就下车啊?正确的做法是待在车内等警察。”
洛晚渔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很聪明地好吗,“我有自己的判断好吗?再说了,那里这么多人。”
“万一对方是精神病呢?”
“肯定不是。”洛晚渔逻辑缜密,“他专挑女孩车刮,这不是一看就很有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吗?”
我看你最有观察能力,谢昭寻睨了她一眼,“挺会分析啊,你很适合去当侦探。”
“算了,我有个律师梦。”洛晚渔还是挺喜欢当律师的。
不过她更喜欢人民币,“侦探能挣多少?”
谢昭寻:“看哪种。”
“那哪种挣得最多?”
“我知道我知道,”陈澈插话进来,“最多我不敢保证,但肯定收入不少,就是私家侦探,专门为豪门抓小三的。”
“小三?”洛晚渔考虑了下可行性,这有点危险呐,果然这世界上没有一分钱是好赚的。她走着神呢,身体也没扭回来,恰好冲着谢昭寻的方向。
谢昭寻以为洛晚渔在看他,莫名有点不自在,偏偏加上洛晚渔刚刚那句话更是意有所指。搞什么?在暗示他什么吗?
他不禁又想起之前那个问题。
车内又恢复寂静,三人各怀心事。陈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包瓜子,问了前面两个人都不吃,于是自己心安理得地独享,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车里进了只耗子。洛晚渔还在琢磨着当侦探抓小三的风险性,如何不挨打地赚钱,想了半天,觉得有点难,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坚守自己的梦想。
谢昭寻边开车边推敲着洛晚渔那眼神的含义,半天过去了,旁边人还在看,他忍不住了,“你——”
“你公司在哪儿?需不需要我给你送面锦旗?”洛晚渔打断他。
送什么锦旗,现在是锦旗的事情吗,谢昭寻没好气地回:“这倒不用,我们公司闲人免进。”
洛晚渔哦了声,问:“怎么才能不算闲人?”
车里沉默了一瞬,周遭光线黯淡,路灯昏黄的光晕模糊又暧昧地印在车窗上,偶尔混入几抹红绿的霓虹灯影,像吻痕。两个人的眼里其实都有点不太清醒,谢昭寻想起自己还在开车,回过神来,答非所问:“算礼尚往来。”
陈澈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礼尚往来啊,打什么谜语呢。
他不懂,洛晚渔却懂,比起明确的态度,这种存在回忆里的藕断丝连才更让人难受。
就像是有只快断线的风筝,偏偏你还不知道谁是那只要飞的风筝,谁手里又握着那根线。
“本来还想问你们公司还招不招人。”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不招法务。”
“行吧。保洁也行啊?”
前面那辆车突然急刹,他们差点撞上,谢昭寻也赶忙踩了个刹车,洛晚渔被惯性带得猛得往前一扑。停车的间隙,谢昭寻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直勾勾的,“非要来我公司上班?”
怎么搞得好像她别有所图。
虽然她确实。
“也不一定吧,看看你们公司待遇怎么样?”
切,不说真话就没意思了。
谢昭寻没什么兴致,敷衍道:“待遇保密。还在找工作?要不要帮你留意着。”
洛晚渔:“不用,找到了,下周入职。”
谢昭寻:“在哪儿?”
洛晚渔:“寰宇。”
业内很有名的红圈所。
“很厉害啊。”谢昭寻夸,听不出来走没走心。
洛晚渔谦虚地应了,“哪里哪里。”
温越清发的定位是某个酒店,恰好那天有公司在那里办年中,车位都停满了,谢昭寻先停在酒店门口让洛晚渔下车,然后载着陈澈找附近的停车位。
服务员把她带到包厢,今天来的人不多,包厢里坐了差不多两桌,应该都是从前和温越清玩得好的一批人,有几个还是熟面孔。
“哟,洛大美女来了?”
先站起来的是温越清,他变化挺大,西装革履,头发梳成了大背头,还专门喷了发胶定型,看上去人模狗样的,一点看不出当年那个会抱着灯柱跳钢管舞的少年的痕迹了。
洛晚渔握住温越清伸过来的手,“大美女倒担不上,倒是许久没见,你越变越帅了。”
“哎哟,不愧是做律师的,这情商。听说你来得路上出车祸了?没事吧?”
“没事,不算是车祸,就是一点小刮蹭,对方全责,都处理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温越清没多问,引导她入座,“这边有空位,你先坐着。”
有桌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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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位置,洛晚渔挑了最边上的那个落座。这顿饭其实已经快吃到尾声了,桌上省着点残羹剩菜,这桌里还没她认识的人,聊天也融入不进去。
偏偏这时候明书还拉仇恨地给她发消息:不好意思久等了,大师回来了。
Sherry:[图片]
Sherry:这牛蛙好大。
Sherry:我去,香得我晕头转向。就是上菜太慢了,你知道吗,饿得我差点活捉牛蛙啃了。
加班很晚:还好你不在我旁边。
Sherry:咋了?
加班很晚:我怕我饿得把你啃了。
Sherry:这对吗鱼,你患上异食癖了?吃点微量元素试试,有个牌子特别好用,我家豌豆吃完都不吃屎了。
加班很晚:?
加班很晚:滚jpg.
Sherry:xzx呢?在你旁边吗?
加班很晚:停车去了,还没上来。
说曹操曹操到,洛晚渔怀疑自己嘴开过光,谢昭寻和陈澈推门进来,她给明书发消息:先不聊了,他来了。
很明显在场的人和谢昭寻跟陈澈基本上都是一个专业的,他俩的到来引起的轰动要比洛晚渔大得多,“昭寻,陈澈,欢迎大驾光临啊。”
谢昭寻不太喜欢这种场面,敷衍地寒暄了几句,坐到洛晚渔身边。
温越清看他俩坐在一起,打趣道:“我记得昭寻和晚渔之前谈过恋爱吧,晚渔当时出国,可是和我们所有人都断了联系,连男朋友都没告诉吧,如今这是又——”
无论哪个年纪,八卦总是最吸引人注意的,尤其是两位当事人在当年都是在学校有点名气的人物。果然,温越清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就落在了洛晚渔脸上。
偏偏温越清还在继续说:“当时谢哥家里——”
“过去这么多年的事有什么好提的?”谢昭寻冷声打断,“我早忘了。难道你还介意?同学之间,不用这么计较吧。”
这是在警告他,温越清听出来了,他倒也没蠢到这个地步,也意识到刚刚是自己嘴贱了,“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今晚酒喝多了,脑子不太清醒,见谅见谅。那个,我再让服务员加点菜。”
八卦的火星子被摁灭了,整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温越清提议去KTV,洛晚渔其实没什么兴致,但奈何因为和谢昭寻曾经的关系,她今晚俨然成为关注的焦点,想跑也跑不了。
其实唱歌也没什么意思,在场的人没几个音准在线,KTV包厢里简直魔音绕梁,有人放个屁都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于是有人提议,不如玩点大学时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众人都说好,至少能回味下青葱岁月,况且这里不是还有两位貌似有故事的当事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众人的期盼,第一轮输的就是谢昭寻,提问的是洛晚渔。
众人提着一口气等着她抽牌,都希望她能抽出什么刺激点的问题,但很遗憾,洛晚渔的手气不允许。
她挡着没让别人看到,照着上面的字念了出来:大学期间最后一次逃课用的什么理由?
“啊?就这?逃课还需要理由吗?什么破题啊?”有人扼腕叹息。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但是脸上失望是藏不住的,恨不得对洛晚渔说行不行啊,不行我上。
谢昭寻整张脸淹没在暧昧昏暗的阴影之下,看不清神情,“赶飞机。”
有人问:“赶上了吗?”
“最后没去。”
有人说,“那就是纯骗老师的借口吧。”
“还说人家呢,这事你之前也没少干吧?”
提起大学时代,众人的话匣子都被打开,你一嘴我一句地聊起当年骗假条的奇葩借口。
唯独两个人很安静。
吵闹声里,谢昭寻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洛晚渔身上,周遭的浮华声色仿佛都与他们无关,彩射灯胡乱地扫射着,明暗更迭的光影里,悄悄氤氲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伤感。
哪次?去哪里?
可最终洛晚渔什么都没有问,站起来,“我去个洗手间。”
谢昭寻点头,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苦的,又换成了白开水,嘴里的苦味始终压不下去。
这边还在玩游戏,后面他都没怎么参与,安安静静待在一边。等了十多分钟,看洛晚渔还没回来,他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光线晦暗,谢昭寻快走到洗手间门口,瞥见一抹白色的裙摆,是洛晚渔今天的穿搭。
他刚要走进去,手机突然传来震动。
谢昭寻解锁点亮屏幕,刺目的白光打在他的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
加班很晚:刚刚我把牌换了。
加班很晚:其实我抽到的问题是,你有女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