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公主无心风月 > 5. 第 5 章
    昭阳宫偏殿。

    谢岫在案前处理最近堆积的文书,白日里繁杂厚重的吉服早就在回宫时换了,此时她只着白色布袍,烛光颤颤地跳跃在她指尖。

    常忠恭敬地从殿外悄声进来,然后结结实实向谢岫磕了个头。

    “常忠见过主子。”

    这头磕的响,谢岫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额头还黏在地上的人,不出声,也没让他起来。

    茯苓见状将其他侍从带了出去,守在殿外。

    常忠声音发颤:“奴才有罪,未能照料好先帝,求主子责罚!”

    这音也喊的响亮,谢岫想,真有力气。

    十五日的守灵和自小跟到大的主子去世,也没让他颓废分毫,他弟弟说话从来没能这么大声过。

    于是她撩下眼皮,神情恹恹地继续看着文书,查验各个地方的消息。

    底下的常忠不敢动,他本就是先帝的贴身太监,是从先帝上太学时便跟着的,其他的侍从在长公主回来那日便被调去了其他地方,唯有他,现在还被允许跟在新帝后面。

    常忠摸不清上面的意思,也不敢开口,他自然明白自己是该罚的,只是不知道是被派去其他宫里,还是“生病”消失。

    自谢岫回来后,她几乎是住在灵堂里,早晚守着,虽说算不上累,但有些文书积压着不好带去看,便攒了一大叠。

    殿里燃着熟悉的紫宁香,是她在宫中常用的,待公文看完,紫宁香早已燃尽,只剩些黑灰落在底下,殿里的味道也变淡了些。

    谢岫起身,似乎是觉着香味变淡不太习惯,走向了香炉要自己去重新续上。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时路过常忠,脚步一停。

    常忠跪了快两个时辰,脚早就动不了了,这时透过白烛映射的火光,瞧见那双金贵长靴在他身前停下时,顿时紧张了起来。

    “常忠。”她喊道。

    常忠立马应道:“奴才在。”

    小罚也罚了,压迫也给了,她现在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先帝离世前,你一直跟在先帝身边么?”

    常忠回道:“奴才不敢擅离职守。”

    她紧接着问:“没有可疑之处?”

    “其余倒是不曾有,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咬牙道:“只是不知为何,奴才觉着这半年来,先帝的病格外严重,对公务也愈发上心。”

    谢岫眯眸,不自觉摩挲着食指,示意他继续说。

    “早几年,殿下刚带兵去了北疆,看先帝看的紧,奴才自是听从殿下的,不让其忧劳过重,只是最近一年先帝病的多了,却强撑着不许其他人与殿下说,奴才劝不动,只得更小心伺候。”

    他又重重磕了个响,“未能照料好先帝,求殿下责罚!”

    谢岫只是垂着眼,忽的用力在他腰间踹了一脚,这脚力度把本就跪麻了腿的常忠踹得在地上侧滚了两圈。

    “狗使的奴才!”

    “酿春。”谢岫朝外面喊道。

    酿春快速来到殿内,也不看地上起不来的人,径直向她主子走来,行礼,“属下在。”

    谢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吩咐道:“常忠身为先帝贴身太监,照料不力,拖下去,罚四十大板。”

    常忠已经动不了了,他跟着幼帝结结实实跪了十来天,现在又跪,不止腿用不上劲,被踹的腰处也炸出剧烈疼痛。

    他半躺在地上,压低了声音喘息,像是条败战的死狗。

    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四十大板。他心想,估计半身肉都烂了,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常忠动不了,酿春招了两个太监来搬,将人带了出去。

    谢岫这才咬牙,气她弟弟,气自己权利还不够大。

    也恨这些奴才敢一而二,二而三为她弟弟脱谎!

    他又忍着痛,又自己做计划,谁也不说,总想一个人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让自己看。

    除了她谁会要这样糟心的弟弟!

    谢岫气极了,半天才让自己静下来,她问茯苓谢澈睡了没,茯苓答到早早便睡了。

    她哼一声,弟弟不听话,弟弟生的儿子倒是挺乖。

    先帝早逝,新帝年幼,先皇后在生产时便离世了,新帝就由长公主养着,睡在昭阳宫主殿里。

    谢岫被领着去看熟睡的侄子。

    殿外守着的人见她俯身行礼,为她开了门。

    谢岫走了进去,里头还留了许多火烛燃着,香炉里飘出的香味很轻,不是她常用的,谢岫喊茯苓将香给换了。

    茯苓领命,谢岫走上前去,一只手拉开幕帘,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小皇帝。

    他这段时间是累极了,此时睡得很沉,神色也有些不安,如今已经十一月中旬,天气冷的快,他整个身子缩在厚被里,小小一个。

    小小一个就担此大任,不敢胡闹,不敢多言,不会天子一怒,却被厚重宽大的天子服制压的喘不过气。

    谢岫给他捻了捻被子,重新拉好幕帘,随即离开了偏殿。

    长廊内,茯苓跟在她身后,谢岫问道:“香换好了么?”

    茯苓答道:“换好了,东西没有问题。”

    ——

    宫外,裴府。

    裴令辞被他大伯喊去书房,他站在门外,等张叔通报。

    张源得到里面的首肯才恭敬俯身,打开门将人请了进去。

    裴令辞此时也是一身素色衣服,半夜匆忙赶来,身上却并没有什么潦草的地方。

    “大伯,您这么晚喊我,可是有要事?”裴令辞蹙着眉,忧心忡忡地看向自己大伯。

    裴贺招他在一旁坐着,面上是长辈常有的慈爱,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子慎这么晚还在办公?”

    裴令辞笑答,神情无奈:“这些日子特殊,大理寺的案子又堆积的多,处事批阅难免须的更小心,花的时间便多了些。”

    裴令辞自小便是家中小辈里头最聪慧的,在内里,长辈没有不喜爱他的,小辈没有不服气他的,外头,也是敬仰名声的多。

    年少便艳压众人,大了即便晚了几年去朝堂,也在短短六年,坐到了正三品大理寺卿的位置。

    裴贺很是满意这个侄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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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赞扬点头,眼里尽是欣赏,“不错,这段时候是要势必小心。”

    他拿起热汤喝了一口,压低声音,“刚才宫里传来消息,先帝身边的常忠公公被长公主罚了四十大板,说是照料先帝不力。”

    裴令辞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既谨慎评价,也配合点头,“长公主失了至亲,常忠公公是先帝贴身太监,其余奴才皆受罚了,他再挨罚也是难免的。”

    裴贺却道:“子慎觉得这是罚?”

    裴令辞状若不解,他起身向裴贺作了一礼,道:“子慎愚钝。”

    裴贺又拉着他坐回了位置,叹道:“你哪里是愚钝,只不过恰好是殿下去边疆那年入朝,怪你父亲阻挠了你,现下你不知她脾性也是应当。”

    裴贺看着他面前如松如竹的侄子,接着道:“长公主常年带兵,是英武之人,八年前的事情你也知道。殿下重赏罚,即是罚过了,她便不追究,想必常忠伤养好后便是无事了。”

    裴令辞顺从颔首,他也听说了,其他在先帝身边伺候的奴才,皆在长公主回来那天,被吩咐分散在各个宫里做苦役了,只常忠公公一人,因是自小跟着先帝长大,与长公主也有些情分,便被放置了些时间。

    当时还有人传说长公主是念起往日情分,要轻拿轻放,让常忠公公继续跟在幼帝身边,依旧当着贴身大太监,不少人暗自盘算着送礼事宜。

    他自然冷眼看着,没去掺和这件事情。

    裴贺随后便道:“长公主这是做给文武百官看的。”

    裴令辞讶然,眼眸有些瞪大,“这是为何?”

    裴贺呵了声,“长公主不信先帝是病死的,要查,便用常忠来告示,恐吓,看看谁敢先动手,看看谁敢把手伸上去。”

    “前些日子给常忠送过礼的怕是要被清算了。”

    他们这些老人,不说别的,只讲这十年官场上,他们看着长公主从初露头角到而今执政,别的还不敢去揣测,但长公主对先帝的爱护是都认识到了的。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语重心长道:“你将来是要接我的手的,无论何时都要万分小心,尤其面对殿下时,不得有二心。

    “今日不早了,你那剩下公务明日再处理,快些休息吧。”

    裴令辞喊是,他起身鞠礼,还不忘轻声劝道:“大伯也早些歇息。”

    裴贺点头,摆摆手。

    裴令辞慢慢退出书房,随后领着下人走回了自己屋子。

    月色清亮,下人提着灯笼为他引路。

    这几日天气都很好,夜里有月光透过高门围墙,毫不吝啬撒到各条小路上,为暗下来后冷硬的梁柱披上柔和的纱。

    谢岫,裴令辞在唇舌间滚过这个名字。

    他很早很早就听过这个名字,在先帝死前却只见过几次。

    他想,这是要清算所有人吗,无论是否在这场戏里动了手脚,都要承担她的怒火,接受她的惩治。

    一阵冷风刮来,吹的灯笼摇摇晃晃,裴令辞顺着风蹭了蹭披风,低头温柔笑了笑。

    那应该很快能更近地见面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