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
永昌侯、裴首辅和礼部尚书第五大人一同在殿内商量着朝中事务与接下来的丧仪,幼帝则在一旁休息。
这时边疆的捷报还没传到京都,他们也不确定长公主能不能及时赶回来。
永昌侯有些汗颜地坐在这两位身旁,听着第五纠面容严肃地讲着,若是长公主没能赶回来的话,后续的送葬事宜便是由他主导了。
他哪敢啊!
他这个侯爷虽是朝中还算权重的,却与先帝没多少关系的。
先帝只长公主一个嫡亲手足,其他的兄弟姐妹早在八年前那场巨大的宫变中死没了,不巧,太上皇也没什么手足,唯一的弟弟在几年前在封地去世,而他这关系还要往上再爬爬才能看见。
要说送葬后就是新帝登基,他哪来的脸去榄这个事儿,更别说到时满朝文武怎么看他,长公主怎么看他了!
永昌侯干笑了两声,不接话,道:“长公主定时能赶回来的,第五大人,咱们还是先看别的吧。”
裴贺见此也附和,“是啊,此事关系重大,我们谁也无法替了长公主殿下。”
第五纠瞥了他们两眼,冷道:“若是永昌侯接不了能怎么办?裴首辅觉得如何?总不能让幼帝独自上去!”
气氛僵了一下,幼帝谢澈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裴贺看了眼才六岁的幼帝,张了张嘴要接话,殿外传来通报声。
“大人!长公主已至城门外了!”
听到这话,三人立马起身,有些着急。
永昌侯是最急的,他几步就跨了过去,问道:“现下呢?长公主殿下可是先来的宫里?”
那人回道:“云统领去接了,现下也该到宫里了。”
“好好好。”永昌侯松了口气,回头看向另外两位大人,向他们鞠了个礼,“那本侯先去迎长公主了,劳烦两位大人照顾陛下。”
说完人便跑没影了,第五纠也准备向外走去,他起身也朝人鞠了个礼,“那劳烦裴首辅照料陛下了。”
裴贺无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看向茫然甚至有些无措的幼帝。
他俯身,“陛下怎么了?”
披着麻衣的小人犹豫着开口:“裴首辅,是姑姑回来了吗?”
裴贺温柔答是。
“我能去吗?”小人眼神也有些迫切,大抵是因为身边突然没了亲近的人,这时出现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便急切地想要靠近些。
裴贺能明白一些,只是还是询问道:“长公主殿下该是去灵堂了,陛下才刚回来,不再多休息些时间吗?”
谢澈明白了这是可以去的意思,于是连忙摇头,“没事的没事的,姑姑也是没有休息便去了。”
裴贺颔首,“那臣带陛下去吧。”随即起身朝旁边的宫侍招手,“抱着陛下。”
宫侍答是,俯身抱起小人,出殿时又给加了披风。
谢澈趴在宫侍背上有些紧张,他的膝盖现在还是疼的,本来休息时是要有宫人来擦药按摩,只是他真的很迫切,很迫切地想见这位姑姑,一直活在别人嘴巴里和父皇故事中的姑姑。
——
另一边,谢岫策马已经到了宫门口,云昇早已在此接她。
谢岫此时很是狼狈,身上尽是尘土不说,衣物也被勾破不少,云昇见她便要行礼,被她制止住了。
她翻身下马,皱着眉快步走向宫内,同时开口问道。
“谢岚人在哪?”
云昇跟着她后面,本来是要汇报宫里情况的,这时听到问话先是敛了神色,“殿下,先帝的棺停在康正宫。”
谢岫看他一眼,面上并无波澜,平静道:“本宫要验棺。”
云昇猛的转头看向她,大骇,急忙开口:“殿下不可!”
谢岫停下,眼神也一下锋利起来,刮向他。
“你要阻止本宫?”谢岫说着便将随身携带的匕首快速抵在他脖颈处。“云子辰,你也参与了?”
四周一静,谢岫只带了两个亲卫进宫,此时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云昇的身后却没带人,宫道幽静,守卫并看不到这边。
而云昇却是真切感受到了杀意,也又真切地重新感受到了谢岚在她心里的分量。
他表情缓缓归于平静,抵着喉边的匕首开口:“殿下,若是您今日开了棺,日后朝堂上便不会有人怕您了,他们只会揪着这个,说您失仪,对先帝情谊是假,夺权才是真!”
谢岫眯着眼睛看着他,匕首又进一丝,“他们不敢。”
云昇咬牙,“那幼帝呢,若是你怀疑,便去查,可这般打草惊蛇,那孩子怎么办?他们能悄无声息害了先帝,也能杀了他!”
一时没人说话,半晌,谢岫放下匕首,拍了拍云昇的肩。
云昇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跟上她。
——
康正宫不远,而谢岫是要去哭灵的。
永昌侯进殿看到的便是还未整装的长公主,沉默地站在棺前,扶着棺的手应该是很用力的,她面上看不见什么血色,神情也是怒大于悲。
他迟疑了一下,又马上恭敬上前喊道:“殿下。”
谢岫回神,转身看向来人,还算认得,便应了一句。
灵堂里白幔层层叠叠,烛火和香蜡的味道尤其重,谢岫站在里头不知为何有些头晕目眩,她面上没有什么异样,永昌侯见她这样也不敢贸然开口,也不敢把一二轻松露出来。
他于是问:“殿下可要先去梳洗一番?”
谢岫正准备去偏殿梳洗来着,听到他说话顺势便点了点头。
这时恰好云昇带着陈太医来了殿里。
陈太医向两人行礼,永昌侯摆了摆手,拧眉担忧看向长公主:“殿下受伤了?”
谢岫也不细说,只道是之前在北疆的伤势未好,这番奔波又撕裂了伤口。
永昌侯听罢有些着急,连忙催着陈太医进去看看,生怕是有什么问题。
陈太医连忙跟着进去了。
谢岫快速换洗一番,穿着宫里赶制的衣裳,湿着头发便出来了。
炭盆在一盘烤着,有宫侍要伺候吹干,被谢岫摆手支使了出去。
她靠在太师椅上烤着头发,咽了些糕点,抬眸看向陈太医。
陈太医是姐弟俩从小用到大的心腹,谢岚六岁那年的中毒就是他出手救治的,两人自幼便信赖他。
谢岫看向他,“陈太医,先帝生前状态如何?”
陈太医站在一旁,恭敬答话:“先帝身体欠佳,余毒未清,身子骨弱便罢了,也因忧劳国事,忧思过重,在初秋便生了几场病……”
谢岫面色不好,她问:“陈太医的意思是,我弟弟的死是意外?”
陈太医连忙跪下,头抵在地上,声音诚恳惶恐。
“臣所看,并无问题。”
谢岫攥紧了拳,目光这时有了些阴冷味道,盯着伏下的陈太医看了几秒,神情几经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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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最后散下情绪,一脸无奈。
她起身连忙将陈太医扶起来,好似责怪道:“陈太医这是做什么,本宫还能不信你不成?”
陈太医不敢接话,只道是说臣无能。
谢岫看着他,安慰道:“陈太医救了我弟弟这么多次,怎还说无能。”
她看向茯苓,“将陈太医送回去吧。”
茯苓答是,上前为人引路,说是送回去,其实是要她为主子再抚慰一下这位老臣的心,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家主子也不为过,又此许久未见,谈了这种敏感的话题,要安慰也是人之常情。
酿春已经在一旁仔细将主子的头发弄干,动手开始为她束发。
殿里静悄悄的,待束发结束后便要去守灵了。
谢岫一走进殿内,先是看见了裴贺裴首辅,然后是礼部尚书第五纠,最后才看见被宫侍抱着,半身被围住的小人。
她不免盯久了一些,幼帝今年才虚六岁,翻了年才实打实六岁满,之前在信里都说这孩子和她模样相像,她还不信。
如今,谢岫沉默了一下,想起她弟弟幼时的样子,又看了看他弟弟的孩子,确实是更像她。
外甥肖舅,倒是头一次听说侄子肖姑。
众人见她来了,向她简单问礼,她也回了个礼。
谢澈拉了拉披风,偷偷看着这位姑姑。
第五纠抢先站了出来,他可不管他们要不要说些什么,几步向前简单说了两句客套话,随后便拉着谢岫跪在灵前开始说礼部的安排。
这时是有妃嫔在守灵的,只不过位置靠后,也没什么人在意,毕竟先帝后宫里有子嗣的只有皇后。
谢岫既然跪了,其他人不跪便不好了,于是几人都跪在先帝灵前商讨送葬和登基事宜,谢澈也下来了,他看了看第五纠喋喋不休的嘴,又看了看身后,往自家姑姑那里靠了靠。
他们当然是跪的软垫,只是软垫对着幼童的膝盖腿也是痛。
对于新帝靠近长公主他们自然不会说什么,只谢岫看了他一眼。小人没抬头,她只能看见个侧脸和发旋。
谢澈有些紧张,也不敢怎么动,腿跪着还是会疼,但他是父皇的儿子,唯一的子嗣,这些是他该受的。
在他要忍不住动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有人,随即他被抱起,有人在他身下放了个跪坐凳,又将他的下袍扯了一下,盖住了那小小一个东西。
谢澈眼睛忽的瞪大,看向自家姑姑。
他想肯定是姑姑,他之前都没这个的。
他看见他姑姑嘴唇动了动,她说:“坐好。”
谢澈偷偷扫了一眼其他人,几人当然也不说什么,于是小人靠的更近了一些,双手放在大腿上乖乖坐好。
时间过的飞快,主要是几人年纪大了受不住这样长时间跪着,便也飞快和如今的主事人敲定好一切,然后便一个一个告退了。
灵堂内一时安静了下来,谢岫低下头,她身侧靠着谢澈,看不见他的脸,谢岫也没有乱动。
这孩子睡熟了,算下来,他已经跪了八天,八天里没人敢做些多余的事情,给才六岁的孩童减负,最多也是让他白天跪,晚上休息,偏生她弟弟就他这一个孩子,替不了人。
她看着眼前的厚重木棺,都是顶好的东西。
谢岫看向跪在远处的酿春,示意她把人抱去偏殿休息。
随即,她开口吩咐。
“今夜本宫守灵,其他人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