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就行。”
沈之唯身后传来祁泠吊儿郎当的声音,沈之唯回过头,就看到祁泠手上多了个包袱,鼓鼓囊囊的。
祁泠走近,朝着掌柜说:“一间房就行,另外,麻烦给我们的马准备些草料。”
掌柜错愕一瞬,眼珠子在他二位眼前转了两圈,恍然道:“行。”
沈之唯从钱袋子里把所有的银子掏出来搁在桌上,接过掌柜递过来的钥匙,冷冷看了祁泠一眼,直接朝着楼梯走去。
提了下包袱,祁泠跟上去。
掌柜掂了掂银子的重量,看向上楼的二位客官,笑眯眯的。
这客栈一共两层,开了有些年头了,墙体用石头堆起来的,再用木头隔开,踩上去有些木板晃动的声音。
祁泠正要跟沈之唯说话,这时候沈之唯拿着钥匙去开锁,侧过了身子,祁泠看见他拿着钥匙捅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里,然后生硬地推开房门,直接把祁泠关在了门外。
旁边风吹进走廊,实在冷得很。祁泠摸了摸鼻子,没明白沈之唯是怎么了。
在外静等了得有一刻钟,沈之唯才推开房门,探头出来看着祁泠,问:“为何不进来?”
“我吹会儿风。”
“吹完了?”
“嗯。”
祁泠把肩膀上的包袱拿下来,跟着沈之唯进了房间。
这屋子空旷,摆了一张窄床和石砖修的榻,连张正经的桌子都没有,榻上摆了张矮桌,看样子,客人要坐在榻上吃饭。
祁泠一看乐了:“正好,你睡床,我睡榻。”
沈之唯板着脸没说话,坐到榻上,从壶里给自己倒了杯水,看见冰茬的那一刻,瞳孔都颤了一下,可余光瞥到祁泠正看着自己,沈之唯咬咬牙,一口喝了冰水,冻得他牙根都在颤。
祁泠看他不愿意搭理自己,还以为是自己提议住一间房他不乐意了,于是解释:“我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兔子,到时候一个人住,连门都开不开。”
沈之唯放下满是冰茬的水杯,淡淡应声:“哦。”
“沈之唯,你他娘的到底怎么了?”祁泠一脚踩在房间唯一的小板凳上,说:“再说了,在檀木村你我都已经睡了一间房了,在谷雨镇也是,你他娘的害什么羞?”
沈之唯掀起眼皮,反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害羞了?”
“不是害羞?”祁泠走过去,坐到榻上另一侧,问:“那是怎么?”
沈之唯眉眼萦绕着点点忧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祁泠皱起眉头看着他。
沈之唯缓慢地说:“行舟,咱们没钱了。”
“......”
祁泠还当什么事,说:“你从庶安道观出来的时候没带钱吗?”
“你是傻吗?”沈之唯毫不留情地说:“咱们是从谷雨山直接来的南山,什么时候回道观了?”
“......也是。”祁泠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没钱了吗?怕什么。”
“说得倒轻巧,从这儿回西山就算是御剑也要二十多天。”沈之唯冷笑一声,感叹道:“行舟,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钱的重要。”
“......那接个委托,咱俩这么厉害,杀几个鬼啊妖啊的,不就把钱拿到手了。”
祁泠说着,把包袱往屁股后面塞了塞。
沈之唯鼻腔里发出一声哼,淡淡地说:“道观不允许私自接委托——你藏什么,刚才就看到你拿了个大包袱,交出来。”
祁泠磨磨蹭蹭,把包袱放在两人中间的矮桌上,说:“那什么,我想着明天要上山,所以买了些干粮。”
他一打开包袱,哪是干粮,满满一大包的羊肉和烧饼。应当是从刚才羊肉店买的。
沈之唯抬眼:“你赊账了?”
“没,我从你房里偷了些钱。”
“不早说,正好拿出来应急。”
“现在没了。”
“......”
*
傍晚的时候下起雪来。
祁泠实在喝不下去带着冰茬的水,于是跑了趟楼下,从厨房拾了些炭火,放入炭盆,搁在屋里。
沈之唯闲着没事,跑到附近捡了些粗树根回来,上楼之后,发现房间里暖和了许多。
他把粗树根放在炭盆旁边,准备等火小了往里加。
祁泠是会享受的,他在炭盆上架了铁锅,锅里煮着茶,此刻正躺在榻上,边喝茶边打坐。
看向床铺,祁泠趁着沈之唯出去的间隙,已经把床上加了被子,此刻看上去暖和极了。
沈之唯忽然发现,有这么个徒弟也挺不错的,勤快又细心。
如果脾气好点、嘴巴不那么臭、多长点脑子、有点分寸......就更好了。
沈之唯脑子里过了百八十个祁泠的缺点,转身爬上床,盘腿打坐静神。
过了一会儿,实在太冷,他拿过被子披在身上,依旧保持打坐的姿势。
祁泠睁开眼睛,就看到这样的画面。
沈之唯被灰色的被子紧紧包裹着,只露出脑袋和几缕长发,闭着眼睛,不似往日那般冰凉,倒多了些柔和。
祁泠恍惚着,似乎沈之唯就会睁开眼睛,扒着被子,探头出来,眨着眼睛喊:“阿泠!你怎么这样瞧着我?”
操。
祁泠真怀疑沈之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到现在了,自己居然还想着他。
两人就这么打坐到深夜,炭盆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
沈之唯翻了个身,他身材修长,不小心掀了下被子,导致他前半夜好不容易攒的热气钻了出去。
他冷得往被子里钻了钻,半个脑袋埋在被子里,把手放在腰上,借着腰腹的暖意给自己暖手。
带着寒意入睡的滋味并不好受,沈之唯昏昏沉沉做了个梦,梦里他也是躺在这么一间很大的房间,但只有一张床,床很窄小,两个人睡有些拥挤。
等等!
两个人睡?
沈之唯蓦地睁开眼睛,竟然看到自己躺在祁泠怀里,他眉眼俊俏,睡得正香。
沈之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幻觉,一定是幻觉。
一定是最近这些天,自己天天跟祁泠待在一起,被他气得神志不清了。
虽然心里清楚这是一场梦,但是在祁泠怀里的动作还是让沈之唯百般不适。
他挣扎着想从祁泠怀里退出来,没想到这个动作惊醒了祁泠,他连眼睛都没睁,双臂用力,把好不容易退出去一寸的沈之唯轻松抱紧,又搂回来。
这还不够,祁泠很自然地把手往下抓,不轻不重地捏了沈之唯的屁-股一下。
沈之唯脸色瞬间爆红,正要发怒,就听到祁泠带着困意说:“宝贝儿,快睡吧,明天还要起来砍柴呢。”
紧接着,祁泠无比自然地低下头,在沈之唯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沈之唯瞬间惊醒,猛地坐起来,冷得打了个哆嗦,立刻清醒了。
他左右环顾,只见祁泠不知道何时变成了兔子,窝在炭盆边睡得正香。
沈之唯躺回床上,彻底睡不着了。
他......
他是不是失心疯了?
虽然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不会喜欢上谁,但做这种梦,还是和自己的徒弟......
沈之唯,你可真畜生。
就这么翻来覆去、又冷又热、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沈之唯第二天顶着乌青的眼圈晨起,觉得有些头疼。
他没怎么在意,正巧这时候掌柜的把早膳送了过来,沈之唯起身披上衣服拿进来。
早膳简单,红枣小米粥,两小块蒸熟的红薯,和一个流着红糖的糖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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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泠也醒了,在桌上啃着红薯,说:“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你找的这个高人是谁呢。”
沈之唯一看见他就想起昨晚的梦。好在祁泠现在是兔子的形态,他不至于太别扭。
沈之唯咬了口糖包,说:“南山最深处,传说有一卧龙,为了守护这条龙,有山将其围护。咱们所在的这座山没有名字,当地人有称其为羊山,因为在这座山上守护卧龙的,便是羊神。”
“你认识羊神?”祁泠问。
“当年我被师傅捡到之前,正是这羊神去西山历练。说来也巧,那时我因失足落入悬崖,醒来时就看到羊神为我疗伤,我们二人攀谈几句,他便匆匆离开,他离开前留下话,说我们二人有缘,日后若有困惑,可找他来解。”
“......”
祁泠发现沈之唯还有一点和以前是一样的。
耳根子软。
怎么别人说什么他都信呢?自己说之前他救了自己,沈之唯信了。现在冒出来个羊神,说有事找他,沈之唯又信了。
难道他不知道世上有种话叫客套吗?
这跟“下次来家里吃饭”有什么区别?
祁泠觉得自己也挺蠢,居然问都不问,跟着沈之唯跋山涉水的过来了。
祁泠看着沈之唯低头吃饭的模样,实在不忍心跟他说实情。
算了,来都来了。
沈之唯喝了小半碗粥,起身收拾东西,如果顺利的话,天黑之前就能回来,所以他只带了祁泠买的羊肉包袱。
转回来一把捞起正在啃红薯的祁泠,祁泠不满,“我还没吃完呢!”
“见羊神更要紧。”
两人御剑飞行,山上风雪大,沈之唯只能把寒令剑变大数倍,抱着祁泠坐在上面,用聚灵笔汇聚魂灵,替二人遮挡着。
祁泠缩在沈之唯怀里,说:“你身上真热。”
听到他这句话,不知怎得,沈之唯又想起昨晚那个梦,实际上,梦里祁泠的身体比他还热。
......
他在想什么?
沈之唯晃晃脑袋,手指交叠,念出一串符咒,空中出现几个纸人做的鹰,沈之唯闭上眼睛,沉声道:“寻。”
几只鹰朝着四面八方飞去,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有一只便飞了回来,引着他们往一处山坳飞去。
大雪茫茫,眼底所见,一片皑皑。
祁泠伸出脑袋,仰起头看着沈之唯,说:“你是在哪里遇见的羊神?”
“十年了,记不清了。”沈之唯微微蹙眉,说:“好像......我醒来的地方,是一个庙?”
祁泠又把脑袋缩回去,闷声道:“天底下的庙太多了,你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耳边风声呼啸,沈之唯比平日沉默,他嘴唇绷得很紧,控制寒令剑朝着山坳半腰处飞去。
寒令稳稳落在一小片空地上,沈之唯脚踩在地上,收了寒令剑,前面带路的纸鹰朝着面前的山洞飞去。
沈之唯随即踏进去,山洞里虽然依旧寒冷,但风雪声小了很多。
刚开始山洞很窄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越往里走视野越开阔。
远远的,看见前面有光亮。
沈之唯加快了脚步,走到这山洞尽头,竟是一个巨大的石窟,对面的山石墙体上,画着一个人身但带着羊角的迟暮老人。
沈之唯眼睛一亮:“祁泠,我们到了。”
“沈之唯!小心!”
沈之唯脚步顿住,脚下的石块滚落,他低下头,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看羊神画像太入神,此刻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脚下是万丈深渊,抬头是画像。
他抬起头,看见画像上闭目的羊神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道沉稳的老人声音在石窟内响起,带着阵阵回声。
“何人闯入,扰本座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