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唯立于他们进入幻境之前,站在那片地方。
此刻的檀木村还在讨论青山是何人、玉琴是何人,各种声音层出不穷、五花八门。
沈之唯催动聚灵笔,抬起眼睛,低声唤道:“循环往复,探寻往生。”
一道金光从聚灵笔身上发射出来,汇聚于天空之上,紧接着迅速穿透了沈之唯和祁泠的身体。
这就是沈之唯的方法,既然他们和幻境互相不能干预,那么往生幻境术也不能干预幻境。
他们可以直接利用往生离开幻境。
被往生术穿透的两人在檀木村村民的眼里,忽然消失了。
祁泠上下左右看了一遍,问:“这幻境连边界都没有,我们从哪里出去?”
“御剑吧。”
祁泠有点疑惑:“那为什么你非要让我拿知己?我们御剑不久直接出去了?”
沈之唯嫌他话多,没搭理他。祁泠撇撇嘴,变出红颜剑,两人立于剑上,缓缓上升。
刚飞到两个屋檐那么高的距离,祁泠就有些错愕。
因为他似乎看到了幻境的边界,但这边界居然是用魂魄守护的。
上百魂魄汇聚于此,他们没有实体,甚至连生前的样貌也看不清,类似于一团团雾气,形成一道气体屏障。两人御剑逼近,沈之唯并住两根手指放在口前,两人周身出现一层光膜,这些魂灵好似真的没有发现他们。
从屏障穿透,祁泠呼出一口气,回过头,只见那幻境一点点缩小,他御剑往下,落于地面的一刻,两人回到先前碰到玉琴魂魄的地方,玉琴已经不知所踪,她的位置只有那柄摔碎的铜镜。
而檀木村已经恢复萧条破败的模样。
祁泠刚想说话,忽然地上的铜镜当着两人的面缓缓升起,碎片聚拢,恢复成破碎前的模样。
沈之唯眼神定住,盯着铜镜说:“这也是碎玉之地的东西,邪得很。”
祁泠问:“怎么说?”
沈之唯右手背手而立,声音清冷。
“破镜难圆,世上没有起死回生这一说,下了地狱的再回到世间,原本就违背常理。碎玉之地的东西回到世上,破镜重圆,循环往复,制造幻境,”沈之唯微微叹气,说:“虽然我不知是何人在帮助玉琴,但玉琴想要创造幻境,一定会付出莫大的代价。”
祁泠抬起眼睛,一片莫测。
沈之唯的背影挺拔,很瘦却不弱,祁泠看久了,有些失神。
见他不说话,沈之唯转过了头,上下打量了祁泠一眼,不满道:“我是师尊你是徒弟,我说话你居然不应?”
祁泠回神,慢吞吞拉着长音哦了一声,视线转到铜镜上,配合地问:“所以催动这个铜镜的,是什么?”
“怨气。”沈之唯深吸了一口气:“是檀木村上下几百口人的怨气。”
祁泠抬起右手,知己凭空出现,他拉动弓弦,一柄蓝色长箭出现在他手中。
而那远处的铜镜仿佛收到了什么召唤,开始剧烈地晃动,一团黑烟绕着铜镜转了两圈,铜镜中传来玉琴的声音:“是他们杀我!辱我!你们自诩正义,为何不助我!反而要帮他们灭我?”
祁泠终于明白,为什么沈之唯让他拿出知己了。铜镜把檀木村的魂魄困住,只有碎玉之地的神器可以解救他们。
思考之下,祁泠已经拉了满弓,神情冷肃,说:“沈之唯,你若再不放话,我这一箭,她必带着铜镜灰飞烟灭!”
一声微叹过后,沈之唯忽然抬手,按在了祁泠的手上,他看着铜镜说:“算了。”
祁泠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浅笑,手上的箭变浅,朝着铜镜射去。
一箭穿透了铜镜,紧接着困在铜镜中的村民魂灵四下散开,绕在整个檀木村上方,盘旋过后,慢慢消散。
那团黑雾还在哭,但毫发无损。
祁泠于心不忍,轻声说:“凶煞死后无法转世,玉琴,你也该放下了。”
沈之唯看了祁泠一眼,眉眼深邃,他转身朝着之前拴马的方向走去,摆手道:“行舟,还不快跟上来。”
两人还没走到,忽地听到身后玉琴尖叫一声,二人齐齐转头,竟看到一只冰柱插在玉琴的魂魄上,那魂魄尖叫着消散,再无踪影。
沈之唯错愕抬头,檀木村上方,居然是那个在幻境中的蛟族少年!
他施法的动作还在,杀了玉琴后,他朝着二人冷笑,转身逃走了。
“操!你他妈!”祁泠立刻就要去追人!可好巧不巧,他刚腾空,就无端变成了兔子,法力减弱,无法飞身。
沈之唯冷下声音,说:“蛟族灵敏,你追不上的。”
“我靠!老子好不容易第一次发善心!居然被这小子杀了?”
“并非第一次。”
祁泠被沈之唯抱起来:“你说什么?”
沈之唯朝着马儿走去,神色平常:“并非第一次,你忘了,你还替阿弥挡过我的招式。”
祁泠没说话。
其实他在庶安道观修养那几个月,也旁敲侧击、并且博览群书的了解过。
千年之后的今朝,世上的凶煞已经寥寥,甚至道观里那些小的,都没见过凶煞,只是听说过。
可他跟着沈之唯这一段时间,居然见了阿弥和青山两只凶煞,且都身世悲惨,牵连人类,这让祁泠不得不多想。
希望只是自己的错觉,他和沈之唯只是赶上了而已。
*
玉琴的死亡,让两人话都少了很多。
沈之唯骑马,祁泠就在他的斗篷里躲着睡觉。
走走停停,越往南山深处走,越觉得天气寒冷。
两人最终停留在山脚的一个小镇子,沈之唯远远就看到客栈的旗幡,正朝着客栈掉转马头,祁泠伸出个脑袋,闻了闻,说:“这什么味儿啊,沈之唯,我要饿死了。”
二人身侧的小巷子有一家羊肉店,因为太过红火,店家摆了两张桌子到店门前的廊上。
此刻两张桌子上放着用炭火煨的锅子,清炖羊肉咕噜咕噜冒着泡,当地人用筷子夹着绿油油的大白菜下进去,涮了几下,蘸着咸香的辣椒碟,和羊肉一起送入口中。
每个人脸上谈笑风生,想来这羊肉的味道定是不错的。
祁泠跳下马,恰好变成了人,指着羊肉店说:“咱们先吃饭吧,啃了几天萝卜,好没意思。”
沈之唯抬起头,看了眼近在咫尺、高耸不见顶的雪山,想着今日先休整,明日一早出发。
“行。”
沈之唯下马后,刚要去牵马绳,祁泠的大手先他一步,牵着马绳慢悠悠往巷子里走。
祁泠把马拴在羊肉店最偏远的一根柱子上,直接越过栏杆,朝着店里喊:“小二!”
店小二急忙跑出来,热络地说:“客官!您来了!哎呦!屋子里没地方了,辛苦您等会儿!”
“还有空桌吗?我们在外头吃也行。”
“有,有。我马上给您搬桌子!”
店小二手脚利索,从后院搬了张桌子到外头,搓着手又去搬椅子。
这次祁泠跟着他去的,两人一个抱着个椅子过来。
沈之唯走到桌旁边,有些不愿意在外头坐。
他怕冷,连日赶路他已经冻得手脚冰凉,又在外头坐,这顿饭肯定是吃不好了。
这时候祁泠在他旁边放了把椅子,还顺手用袖口擦了一把椅子上的灰。
算了,徒弟好心,做师父的不能扫兴。
沈之唯坐下之后,店小二从店里拿了两个汤婆子来,笑着说:“对不住啊客官,冬天吃羊肉的人多,您二位拿着这个暖暖手,一会儿我给二位端两碗热热的羊奶来。放心,锅子上来就不冷了。”
祁泠说:“汤婆子和羊奶都给他,他怕冷,我不怕。”
沈之唯有些惊讶地抬了抬头,接过店小二手里的两个汤婆子道了声谢。
店小二忙不迭介绍起店里的招牌来,“我看二位不是本地人吧?我们这店开了三十多年了,卖的最好的就是羊排锅,蔬菜有土豆萝卜大白菜,吃完了再来一盘手擀面,吃了保准二位暖暖和和!”
祁泠没钱,但能装,他摆手道:“就按你说的上。”
“好嘞,客官您稍等!”
很快店小二去而复返,端了羊奶回来,虽说祁泠说他不喝,但店小二还是拿了两碗,每碗冒着尖儿,不小心就会晃出来。
沈之唯望着桌上还在晃动的羊奶,有点纠结怎么喝。
他要是自己在房间里,没有别人,不用注意形象,那他就溜着边儿喝了。
但是现在祁泠在。
毕竟也相处了一段时间,沈之唯发现,祁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爱笑话人呢。
而且他对自己有一种诡异的......熟悉?
有的时候,沈之唯觉得,祁泠了解自己,甚至超过自己了解自己。
还挺可怕的。
这时候,一个光溜的木勺子放到了沈之唯的碗里,沈之唯抬起头,“可怕”的祁泠一副拽上天的模样。
“看我干什么?喝。”
“多谢。”
奇怪了。
明明刚才还挺冷的,现在沈之唯却觉得耳根子莫名热起来。
他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羊奶,低着头不说话。
祁泠心绪同样复杂。
他在想沈之唯说的话。
“破镜难圆,世上没有起死回生这一说,下了地狱的再回到世间,原本就违背常理。”
“一定会付出莫大的代价。”
沈之唯说的不错,逆反天道,不论是破镜重圆还是起死回生,都是常理所不允许的。
那他呢?
祁泠想不通,他刚刚苏醒那会儿,和玉琴一模一样,是个到处游荡的魂魄,若不是寄生于那只狐狸,想必自己也早就灰飞烟灭了吧。
可他是凶煞啊!凶煞死后不转生,那他祁泠究竟算是转生、还是起死回生?
他究竟是谁。
若不是沈之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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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泠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望着沈之唯喝羊奶的模样,想到当初那些美好的日子,心里一阵酸涩。
他自嘲的笑了笑。
果然,人总是会忘记痛苦和哀伤,留下的尽是快乐。
曾经......
算了,至少他和沈之唯是真心爱过的。
等等!
祁泠你他妈醒醒!你是来沈之唯身边报仇的!
就算不杀了他,也别再吃回头草了!!
祁泠用放在腿上的拳头锤了自己一下。
羊肉锅子上来了,奶白的羊汤里滚着羊排和羊肉,上面撒了葱花,肉香扑鼻。
店小二端来两碟蔬菜和一碟手擀面,还在二人面前放下两份蘸料。
“二位,这是我们点的独门秘方!二位要是不够辣就跟我说,我给你们加!”
祁泠真是饿极了,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在碗里沾了两下,就一口塞进嘴里,紧接着迫不及待去夹下一块。
沈之唯看他如此着急,说:“别烫到了。”
祁泠毫不在意地朝他摆摆手,说:“没事。”
沈之唯夹着一块羊排,边用筷子拆上面的肉边说:“皮厚就是不一样。”
“......”
沈之唯虽然也挺饿,但他平时饭量就小,今日更是吃不多。
放下筷子之后,祁泠还在大快朵颐。
沈之唯还是决定问问他。
“行舟,你也是哼哼,先前我答应做你师尊的时候,我可有发现异常?”
祁泠还以为这锅子下面的炭火烧的太旺了,他聋了。
“你说我是什么?”
“凶哼!”
祁泠愣着看了他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说的是“凶煞”。
因着二人是坐在外面,旁边有别人,所以沈之唯故意模糊了两个字的发音。
现在笑好像有点没面子,但祁泠还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一旦笑了,就很难再止住。
祁泠笑得前仰后翻,看得沈之唯一脸莫名,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说:“擦擦眼泪。”
祁泠都没发觉自己笑出了眼泪,没有接帕子,还要回答他的问题:“时间太长了,第一次见你......我早忘了。你应当没有发现吧......如果发现了,怎么会说出收我为徒这种话呢。”
谎言说得多了,祁泠脑海中甚至都有了他当狐狸、沈之唯救他,然后要收他为徒的画面。
沈之唯有点失落地说:“嗯。也是。”
“你好像心情很差?”
“只是想到玉琴了。”沈之唯把自己的碗往里推了推,用帕子重新擦干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桌面,把手放在桌上,说:“我看那蛟族少年,并非普通人。”
“嗯,”祁泠说:“他应当是蛟族族长的儿子。”
沈之唯有些愣住,“你如何识得?”
他如何识得?
他凶煞身份发现之前,可是在蛟族藏了十几年,蛟族就相当于他半个家。
只是这个家对他一般。
祁泠撇撇嘴,说:“他脖子后面的鳞片你看见了吗?普通蛟族人一般是有一片,但他有三片。那就是印记来的。”
“你如何得知?”
“书上看的。”
沈之唯一个字都不信。
这人初次见面之时,让他写自己的名字,他都写不出来,还书上看的。
沈之唯面不改色,用勺子盛了点羊奶,刚要送入口中,祁泠突然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吃辣呛到了,沈之唯刚要问店小二要碗水,忽然祁泠端起他面前的羊奶咕咚咕咚喝下去多半碗。
咳嗽止住了,沈之唯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拿勺子的动作。
刚才的羊奶,他喝过了......
如果祁泠再端起来喝,那岂不是二人同饮了一碗?
沈之唯的脸有些烫,他放下勺子,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起身说:“我去客栈要两间上房,你吃吧,吃完牵着马过来找我。”
不知道身后祁泠是否应声,总之沈之唯就这样别扭着离开了。
他先把羊肉锅的银子给了,然后走到长街上的客栈里。
这地方偏远,住店的人不多,为了节省成本,店家就没有雇人。
沈之唯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掌柜在算账。
“呦,您是位仙君吧?”这附近山上有神仙,偶有修仙的道人来,掌柜的也就得了慧眼。
沈之唯没默认也没否认,只是走近了说:“来两间上房。”
“您住几天?”
“两天吧。”
“好嘞,两天每日包您两餐,一共五两银子。”
沈之唯低头一摸银袋子,顿时有些怔住,他用手掂了掂,不够五两。
再抬头,掌柜正和煦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