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泠第一次见到沈之唯的时候,也是自己的凶煞身份被发现。
他的父母一个是人类,一个是蛟族。父母小心翼翼隐藏着他的身份,后来被族人发现,那些人烧死了这对苦命的鸳鸯。
祁泠被蛟族追杀,好不容易甩掉他们,又遇上捉妖师,他当时也不过十六岁,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祁泠催动发力变成人,逃进了西山钱来山。
那时候的沈之唯只是个钱来镇上一户普通人家的儿子,他正在山间放牛,意外捡到了奄奄一息的祁泠。
看见蛟,身上还有人皮,沈之唯并没有害怕,而是费劲从河边弄了水回来,将祁泠浇醒了。
“你醒啦!”沈之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用湿漉漉的手来摸他,“你能走吗?”
祁泠怕吓到他,立刻催动法力把自己变成人形,这才缓慢坐起来。
沈之唯眼睛亮亮的,说:“你长得......真好看!”
“......你不怕我。”
“为何怕你,”沈之唯指着远处的村落,说:“我爹就在那里,如果你伤害我,大黄会回去找他的!”
他身边没有狗,祁泠判断他口中的大黄,大约是那头正啃草的牛。
祁泠板着脸,想把他吓走,“我是凶煞,知道凶煞吗?”
“知道。”沈之唯乖乖点头。
“知道就好,赶紧滚,不然我弄死你!”
沈之唯摇头,攥着他的胳膊说:“我把你带回家好不好。”
“你是聋吗?”祁泠气得头晕,甩开他的手,怒道:“我是凶煞!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我说了我不怕你!”沈之唯虽然有点被吓到,但还是状着胆子说:“我知道凶煞很可怕!但是你没有伤害我,所以我不怕你!你是好人!不对,好凶煞。”
那时候凶煞屠戮之名传遍四海,只要身份暴露就会被各方追杀,否则祁泠的父母也不至于费劲隐藏他的身份。
但是就当祁泠走投无路,被族人追杀之际,沈之唯出现了。
他说他不怕祁泠。
后来在沈之唯家里的那几年,是祁泠过得最安稳,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沈之唯好像没变,他好像还是更相信自己看到的,更相信自己认为的。
他明明是个捉妖师,却说:你既然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便不是我沈之唯的敌人。
祁泠就什么都说不出了。他心里的难过疼痛却翻涌而起。
他想,如果没有之后的事情就好了,沈之唯不会背叛他,他也不会恨沈之唯。
山洞大风呼啸声将祁泠心里的那些酸涩全部吞噬。他望着沈之唯那熟悉的眉眼,忽然生出一种把人抱进怀里的冲动。
可是他不能,他没有忘记在钱来后山的那一千年,也不能忘记自己现在没有实体,只能寄生于各种生物的痛苦。
这时,沈之唯开口:“行舟,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祁泠垂下眼眸,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掩盖。
沈之唯忽然抬手,捏了捏他的脸,祁泠迅速后退,把人手拨开,皱眉道:“你干什么?”
“为师只是好奇,你为何现在丝毫看不出来是凶煞?你还记得阿弥吗?她法力不弱,还用药味隐藏着自己身上的凶煞气息,却还是隐藏不住,但是你身上以前都没有。”
“......”其实千年前,祁泠能够生活在钱来镇不被人发现,完全是靠自己的修为深厚。
但现在他也不知道,变成狐狸的时候,他似乎真真正正变成了妖,他能随意转换形态,身上不会有属于另一种形态的痕迹,而且他怕降火——那种可以把妖烧到灰飞烟灭的火焰。
可濒死之际,似乎他又变成了凶煞。
祁泠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沈之唯叹了口气,说:“也算好事,祁泠,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这关乎你我二人的性命与声誉。”
祁泠冷哼一声,还未开口,沈之唯手里忽然多了张符咒,而那张符咒在不断闪动金光。
沈之唯道:“不好!温意出事了!行舟!快跟我走!”
他拉着祁泠的胳膊,透过那符咒,只听祁泠骂道:“你们庶安道观起的什么破名字!叫瘟疫!妓院!真有病!”
骂完之后,两人周遭环境突变,眼前竟然是那座山神庙,此刻山神庙顶上,有一只长着翅膀的蝶妖正朝着温意发射花花绿绿的蝴蝶,温意招架不住,嘴角已然渗出血迹来。
祁泠一看,刚要上前,却被沈之唯拦住,说:“你先不要动法力,我去就好。”
他那眼神是怕祁泠动用法力出现什么意外,这附近捉妖师众多,万一被发现他的凶煞身份,就没法收场了。
祁泠点头,转向温意那里去把人扶起来。
这功夫沈之唯已经飞到半空,“聚灵!”
可话从口出,聚灵笔似乎是失效了,并未汇聚魂灵,这时蝶妖朝着他攻来,沈之唯只能灵巧躲过,将法力汇集到聚灵笔上,一道金光朝着蝶妖喷射,与蝴蝶撞在一起,激起一阵狂风。
沈之唯的衣摆被风吹乱,那蝶妖法力高强,受了沈之唯一招竟然没事,飞到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不自量力!蝴蝶!汇来!”
刹那间,那蝶妖周围已经围了数不清的蝴蝶,朝着沈之唯蓄势待发。
祁泠扶着温意,也在纳闷聚灵笔为何不能汇聚魂灵,明明两人在这里和蟒蛇大战时,聚灵笔是正常的。这时他看见那蝶妖下的山神庙,立刻会意。
他冲着沈之唯大喊:“沈之唯!这里是神庙!没了那蟒蛇坐镇,附近没有魂灵敢靠近!”
沈之唯听见后,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直接收了聚灵笔,气沉丹田,道:“寒令,归来!”
寒气乍现,沈之唯手上出现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狭长,雕纹朴素,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寒冽之气。
祁泠定睛一看,沈之唯手中,竟是上古神剑。
温意道:“这时候拿出来寒令,真是屈才了。”
只见沈之唯手持寒令剑,只是朝着蝶妖方向挥了一剑,一道寒气便在这小小的山神庙附近瞬间炸开,温度立即降了很多,那蝶妖看着事态不对,立刻要逃,却被寒令剑气追上,瞬间凝结成冰,从空中跌落,重重摔在山神庙顶,粉身碎骨。
祁泠心道牛逼。
沈之唯从空中落下,收了寒令剑,温意跑过去,开心地说:“师尊!你真厉害!”
沈之唯嘴角带着得意地笑,从温意脸上掠过,看见祁泠,敛了笑容,煞有其事地说:“这个不能教给你。”
“谁稀罕。”
“不过,”沈之唯话音一转,说:“你那把红颜剑也不错。”
祁泠清清嗓子,说:“......还捉不捉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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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意指着山神庙说:“师尊,师弟,这个里面还有妖怪!我能感受到妖气。”
沈之唯在前,祁泠与温意在后,沈之唯手指交叠,默念咒语,出现一只纸做的蝴蝶,和在蛇毒中那匹小马如出一辙,引着他们朝着妖气方向走去。
祁泠问:“为何是蝴蝶?”
沈之唯道:“刚才看见蝴蝶,就把它变成蝴蝶,你不喜欢,我可以把它变成蜘蛛。”
祁泠:“......”
温意道:“不要师尊,我讨厌蜘蛛,好恶心!”
祁泠:“......”
三人踏入山神庙,寒令剑剑气的寒意还未驱散,那只蝴蝶引着他们朝着主殿去,还未等蝴蝶找到那只妖怪,立刻就有一只老鼠钻出来,跪在了三人面前。
“苍天大老爷,你们仨龟孙真没完了,弄死俺得了,守护个灵器还不够受罪嘞,一会儿来一个,一会儿来一个,弄死俺吧,俺不想活了!”
那老鼠在地上撒泼打滚,一会儿变成了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就是法力不高,尾巴还在身后托着,鼻头很红。
温意指着他说:“哇塞,好大的耗子!”
祁泠没忍住噗嗤笑出来,沈之唯回头严肃地瞪了他们一眼,让他们闭嘴噤声。
老爷爷继续说:“山神说嘞让我管好灵器,就让我飞升去天上烧火,娘嘞这都一千多年了,还不来找我。”
祁泠:“......”
沈之唯:“......”
温意:“好秒的口音!”
沈之唯的纸蝴蝶围着老爷爷飞了两圈,停在了他的袖口,老爷爷登时捂紧了,说:“这可不中,你们要弄死我就弄死我,灵器丢了可不中。”
他刚说完,袖口忽然闪起阵阵粉色光芒,老爷爷瞋目结舌,忽然从袖口掏出一直匕首来,这只匕首明明和湖水一个颜色,可偏偏发出的光芒是粉色的,神奇的是两种颜色并不交融,很是有趣。
“俺等了一千年,就等它的主人,终于等到了!俺终于能去天上烧火了!”
随着他的声音,那只匕首竟然和温意脖子上那条木头刻的兔子项链产生了共鸣,一同亮起同样的光芒。
沈之唯看着那条项链,说:“兔子,这不是你父亲给你留的吗?”
他鲜少叫温意的字,一个是因为这名字起的似乎草率了那么点,二是因为他堂堂佑尘道长,天天兔子兔子得叫,实在是不雅观。
温意摘下项链,在众人目光中,老爷爷手里的匕首缓慢上升,落到了温意手中,那兔子项链忽然紧紧缠绕出匕首,瞬间这两样东西发出刺眼的光芒,沈之唯下意识抬袖提身后的祁泠遮住那光。
紧接着那兔子项链像是镶嵌在匕首之中,在匕首的匕身上刻画出兔子的形状。
沈之唯道:“灵器果然有灵气。”
祁泠翻了个白眼,“你这不废话吗?”
沈之唯没理会他,继续说:“她认你做主,还会与你身上某个物件绑定契约,这样她就生生世世认你。”
温意愣着不敢相信,她天生修行就慢,没少受到道观中人嘲讽,她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也能拥有灵器。
这几人中,老爷爷居然是最高兴的那个,他嚷嚷着自己终于要离开山神庙了,终于要飞升了。
而那个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在空中打了个滚,又落到地上,变成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