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别柳 > 12. 关山月笼,寒衣宵立(一)
    云霄横贯天阑,一驾双轮安车缓缓驶入洛阳西外郭城的一条小巷。杨谙手牵牛皮缰,断阴山昂首阔气,在他手下乖觉缓行。

    折柳推开排满封孔痕迹的车窗,一眼就看见远近高低不一的屋群,青甍黑瓦上燕雀鹄立,仅露出的一角青天被盘旋的鸟填满。

    北依邙山,南邻洛水,楚朝都城洛阳,就连天空也是无比拥挤。

    车停了,交谈声嗡嗡响起,“郎君”一声声唤来,有人登车推门,她把头搁在窗框,闭上双眼。

    “下车。”他发出命令。折柳纹丝不动。

    见状,他转头对外道:“堂姊,找几个人,把她搬下来。”

    被称呼为堂姊的女子名杨缦,眼角已有岁月涟漪,是杨谙父亲杨启兄长的女儿,孀居未嫁,在杨邸任掌事。她不禁仔细考虑起落实的可能性,以及会叫邻人如何啼笑皆非。“这……”

    好在车内的人已经不情不愿,一手攀着车辕,一手捂着胸口,睡眼朦胧跟出来了。

    杨谙留了言:“让她住我隔壁东厢。”

    把人抛在后头,自顾自走了。官家为他备了洗尘宴,他急着更衣面圣。

    侧立在门边的两个侍女不禁窃语:“这是打哪来的乡下人,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呢,连我们都不如。”杨缦威严地回瞪了她们一眼,两人立即襟声,低眉顺目地作鹌鹑状。

    杨缦朝她含笑作礼:“请姑娘随我来。”

    折柳总体一副病殃殃的样子,走路晕头转向,又寡言少语。被问起称谓,她才说:“我叫折柳,姓柳……刘。”

    杨缦为她准备浴水,施以佩兰、辛夷等香料。她不肯让人伺候,要进去自己洗。却半天不见出来,杨缦敲门进去,发现她在水里睡着了。

    杨谙在主屋穿戴朝服朝冠,腰佩绶印,丰神俊朗出门去,听见厢房水声哗啦啦,是杨缦正着人把折柳捞出来,手手脚脚塞到绮制的衾衣里。

    杨缦向他禀报:“郎君,这姑娘身子似乎不太爽利,可要找大夫看看?”

    与那些侍女浅薄的想法不同,她是看得出折柳不一般的,虽则杨谙态度是可有可无,可若真看见难受,放在后院罩房就是,怎会放在同进的东厢房里?那岂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杨谙解释说:“今天吐了有六七回,应该只是晕车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就是。”

    杨缦疑惑地望着他,欲言又止,既然他发话了,她也不为此添这个麻烦。

    杨谙抬眸看向门缝里,衣带缠身簌簌地响。他摸了摸肩膀,走了几步却顿了足。

    背朝杨缦,说道:“罢了,让西巷的李大夫来瞧瞧吧。顺便再要点创药。”

    洗尘宴下午就结束了,刘冀、沈祎等人相继离筵,杨谙转去西柏堂,在宫中留到傍晚。

    官家与他年岁相近,像兄长一般鼓励嘱咐他,足喝了三巡茶,眼见日华已下,宫门将闭,才不舍地放他回来。

    甫一进门,杨缦打着灯笼出来引路:“郎君,且让李大夫看看伤吧。”

    杨缦心细如发,果然看出他负伤了。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堂姊,不严重的……”

    “新伤不治,便成旧伤,毒都积在五脏六腑,往后年岁大了,这病根都得齐发。”

    杨缦坚持起来,他也不是对手,只得同意让李大夫进卧间诊疗。

    揭去衣服,愕见一道有数月龄的旧疤上,不知被什么动物留了排齿痕,是下了死命咬的,深近半寸,见者骇然。因连日赶路,已有恶化生脓的迹象。

    李大夫赶快铺了药粉,敷上厚厚一层清膏,写了二纸内服药方,再三嘱咐不可碰水。又忍不住感慨:“这兽物当真可恶,不知可捉住了?免得害人。”

    杨谙忍痛合衣:“就是为捉它才被咬。”半晌,哑声道,“就是可惜,怎么没将它的牙咬碎了。”

    李大夫说:“医书有云,取咬犬脑敷患处,将不复发;啖食咬兽之肉,滋补伤体。”

    “吃了它?”杨谙目光诡怪地投射来,李大夫摸不着头脑,不知哪句话说错了。

    却听外头敲门声急,这么晚了不知是何要紧事,杨谙让人进来传话,杨缦推了门,急冲冲地说:“郎君,刘娘子她……爬墙头跑了!”

    室内静谧了一瞬,李大夫忙抄剪子剪断绢带。杨谙迅速披衣出,赤足走过檐廊。东厢房烛火摇曳,空无一人,窗扇在风里轻轻拍打。

    日防夜防,棋差一着,他竟忘了东墙外有夹道,直通向西明门外大街。

    若将太极殿、阊阖门、宣阳门连成一线,就是洛阳城的中轴,轴线在内城的街道被名为铜驼街。

    铜驼街中央宽十丈,能驷马并行,为皇帝仪仗通行的御道,常人不得行走。司徒府、左右卫府、太尉府等军机密枢,太社、太庙等祭祀场所,以及为门阀士族垄断的国子学,都分布在铜驼街两侧。

    洛阳以西城为贵,诸如洛阳大市、“天下第一刹”白马寺,公室宗族列居的寿丘里,以及大市以南专司丝筑讴歌的调音、乐律二里,都在西郭城。

    杨家自杨谙的祖父发家,就落户在西明门外金肆里,那时金肆里还不是一寸土一寸金的富人定居之所,于是给他留下了这座可抵万金的宅子,离洛阳大市不到一里路,与他级别相近的同僚望尘莫及,以讹传讹,就成了圣上抬爱所赐。

    树间埋伏的夜枭咕鸣,华灯初上,十里烟火。折柳走出杨邸,就迷失在陌生的绣瓦香阁间,不断涌动的人海把她推来攘去。

    这就是洛阳啊,真像阿母所说,大厦耽耽,通阛带阓;妙妓杂乐,纵横交错。

    她应了那歌儿,像只丑陋的小狗夹尾巴贴着墙根走,鞋在爬出来时还丢了一只,一脚深一脚浅,看着分外狼狈。

    “你好,请问你知道怎么去平阳吗?”

    抱孩子的妇人警惕地避开她。

    “你好,你知道怎么去平阳吗?”

    “什么平阳?”

    “就是……出洛阳沿着汾河往北走,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离开洛阳。”

    “你要出城?城门已经关啦,你要明天一早去。”

    “那这里是……”

    他神情仿佛看傻子,指向两层楼高的坊额。

    她照字一个个念:乐,律,里。

    乐律里坊门后是一街灯火通明的市坊,热闹比西明门外大街有过之而不及。

    折柳鬼使神差停在一幢稍显冷清的楼阁前,门额书“玉寒”二字,笔若烟柳蘸水,萦着笔透纸背的错漠。好似写字的人着墨时分了神,想起来伤心事。

    店家在大门前迎客,侧巷相对黑暗,无人在意。她便溜了进去,想在这里等到早上。

    深夜,折柳又饿又冷,浑身哆嗦地蜷缩着。楼中推杯换盏、斗酒点筹不绝于耳,食物的香气勾得她不住做梦,在睡梦里咂嘴。

    至中宵,长庚星未明,万千窗洞仍亮如白昼,欢歌达旦。

    玉寒坊的一扇素纱掩映的明牖内,一个身姿颀长的背影刚从宿醉中将醒未醒,胸前一只柔荑轻抚,美人正酣醉呓语。他拈走她的胳膊,束紧袍带,扫落体表散布杯盏,起身推开雕窗。

    晚春的风儿吹拂,窗外依旧是漫长的夜,与入睡时没有分别。当风的他衣袂翩翩,更显体不胜衣。高挺的鼻梁上有块难以扩散的酒晕,与两颧红艳相映,像一片落在面中的花瓣。

    眼前一切于他早已乏善可陈,不过白日天亮些,夜里楼亮些,都是一般无趣。能从一杯酒的倒影看见洁白胴体,从握箸的满手戒子望透虚与委蛇。

    他流眄过就要合窗,烟目低落,一痕绮彩闪过,动作的手辄止了。

    窗下有个熟睡的女儿,发丝墨黑,不惧轻尘任由着铺在地面,一双足纤巧可爱,却只着一只鞋,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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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练袜脱垂,露出半段葱白的脚踝。

    他抬手伸出窗,兴味盎然将两枚指尖一勾,似乎就将她整个捏放在了手心里。

    满城铅华似锦,不及她席尘酣睡。

    片刻后,巷中一人张灯走入,肘下夹了只匣,四处看也无别人了,轻轻叫醒了折柳。

    她迷蒙地睁开双眸,入目是一位面容和蔼、年过六旬的老人家。她以为是来赶自己的,忙说:“我就坐一会儿,城门一开我就走。”

    他却一手捧匣子,从中捧出双嵌珠鸠头丝履,放在她脚边。

    折柳奇怪地看着他,他作了一揖:“这是我家主人所赠,万望收下。”

    她也没想过怎会有人知道自己需要一双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阿翁,多谢……我该怎么谢他呢?”

    老者笑道:“我家主人说,来日方长,不必言谢。若姑娘真想谢,便常来这底下坐坐就好。”

    折柳困惑地微微歪头,正思考着这话当中意思,老者催促她试鞋。她踩入鞋里,大小正适合,鸠目的玉珠在鞋头一步一颤。

    “居然正正好。”她莞尔一笑,“真是太巧了。”

    老者目转声滞,只是陪以笑意,便覆手作长揖告辞。

    不过行了几步,老者转过身,不忍道:“姑娘,听老奴一句劝,吃饱穿暖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人还是得生活,活着才有拨云见日时呐。”

    折柳听后,若有所思地目送他蹒跚离去。

    她没离开过平阳,要独自穿行千里回故乡,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还有平阳城外连片的难民营,和蛮讷坡的狼幽绿的眼。

    杨谙说对了,她在平阳一年,连山都不敢下,就算回去了,也只会是徒劳地浪费时日。

    她需要吃饱穿暖,她需要矫健的马,她需要证明身份的照身帖,她需要盘缠,她需要……杨谙。

    天亮时,她随着早起的贩夫走卒走在尘烟浩渺的街头,途径坊门遇到了杨谙。

    这人骑着那匹坏脾气的小花马,绕着她走了一圈,马尾在断阴山健硕的腿上不耐烦地拍打。

    真是如出一辙的讨厌,她不由想。

    马踱回她面前,杨谙轻笑:“两个月了,头回主动回来,真是不像你的作风。”

    折柳静静听着他的挖讽,已经做好了他骑马,让自己在背后追的准备。

    孰料断阴山的身子一横,面前伸出一只手,他面无表情说:“回去给我换药。”

    不知什么缘故,药膏从包扎里滚落,满衣都沾上了。他索性褪去上衣,让折柳给她擦干净。

    她绞着热巾子,默念三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回身眼观鼻鼻观心,还是不禁感叹起他这身好皮肉,虽是宽窄合度,该有的都有,不过未免也太纤瘦。

    就连祖父都比他壮实不止一点。鲜卑男儿的身体都像野兽一般即将从肉里贲发,折柳一向觉得,那才算是男子汉。

    杨谙见她略带审视的目光在自己的躯体流连,恼羞成怒,一把夺了巾子随意一擦,把衣裳披起来,“上药!”

    折柳忍住屈辱,乖乖蘸药往伤口上涂,冰凉点点游移,他眼皮往下耷拉,不断捂嘴打呵欠,看得她也意识朦胧,对着自己的牙印昏昏欲睡。

    她是昨夜在地上没睡好,他又是做什么去了?

    杨谙忍不住闭目养神,但下一刻就被叫起来:“你睡着了吗?”

    他不耐烦地说:“我是想睡。”

    折柳剪了二尺绢带往他肩上缠:“那你睡,我就是有事想找你商量,你随便答应就行。”

    他一声不吭,也未置可否。她轻声说着:“我听说府里上下都是有月钱的,我是不是也会有?”

    “杨姑也叫我一声娘子,我的月钱是不是比她还要多些?”

    杨谙蓦然睁开眼,一字一句:“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