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平阳的那一晚,折柳又梦到了阿母。
阿母跪在广袤野草间,泪眸映入划过云天的塞雁,回头喃喃问她,“折柳,怎么又剩下我们了?”
阿古达玛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无措地立在母亲身后。毡帘空翻萧索风,视野里一切都成了水墨,顺着雨丝流淌。
都怪她。
他们说,那日散是被蛮讷坡的狼叼去了,狼群换了新首领,年轻的狼王需要纳贡皮肉嫩滑的孩子,这四头成年灰狼才偷偷溜下雾山。趁人们御火驱赶,其中一只白耳朵、裂嘴角的偷走了她的弟弟。
阿父背着弓箭赶向蛮讷坡,与他同行有邻里两个青年。半个月后两人回来,言她阿父骁勇,冲在最前,与他们在狼群与浓雾间走散。两人在山口踞了一日都不曾见他,只好先行一步。
阿古达玛和母亲一直等到候鸟南归,芳草委顿,那日散没回来,阿父也没回来。
一向满不在乎的阿母在旦夕间遽然崩溃,泪水似春雪化下天山,淹没她苍白的面孔。她是如此柔弱且自怨自艾,连外出寻找的力气也没有,就默认了他们的逝世。
阿古达玛不肯相信,悄悄带上食物与阿父给她的匕首,连夜只身驾往蛮讷坡。
她从未独自行过这么远的路。在胡家老妇的口中,人们总是能战胜所有危险,永立于不败之地,于是她越过霜芜与虬枝,忍受从漠北吹来愈加刺骨的寒风,一意孤行去验证这些故事的真实。
马儿冻得步履哆哆,她不断安抚它,给它喂得饱饱的。十日后,终于抵达雾山,狼啸回绕在林幕深处。
狼比她更敏锐,已经埋伏在互相缠绕的枯树间,刚上山,她就已被包围了。
两头几与她同高的恶狼低吼着朝她扑来,另一头白耳朵灰狼冲撞马儿的腿部,以迅电不及瞑目之势将她连人带马掀翻。
比成年男子更庞大的身躯压制住她,她用尽全力把匕首扎入狼腹,它惨叫着逃离了一丈远,仍在附近逡巡。另外两头巨兽惧于她手中利器,不敢往前,站在被开膛破肚的马儿上呲牙,银丝般的涎液恶劣地伸长。
马儿想翻身跟她走,垂死挣扎了几下,腹里红彤彤的内脏汩汩往外流。
它不会说话,圆亮的眼睛望着她,断断续续发出祈求似的呜声。
是阿父接生的马儿。马儿无名无姓,放牧时曾经踩中猎人的陷阱,前右腿一直有些瘸,折柳就凭它的小瘸腿在马群里辨认它。
它很安静温和,不像别的马有自己的脾气。打从出生起,它就毫无选择地忍受所有苦难。
阿父说,这样的小马驹,是天神下凡来修行悟道的。修的不是畜生道,是人道。
于是它的生命消逝,也不曾留下只字片语。
阿古达玛的泪落个不停,牙齿噌噌打颤,到底是屈从于求生本能,转身往山下跑去。
一路她都听见马儿的哀嚎不断,高亢尖锐,直到她周遭已无丛林,它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它是在向她求救吗,还是原谅她的放弃,催促她快些远走?
清秋时节的天空泛着无光青色,她坐在地上默念,“对不起,对不起……”不记得说了多少遍。
若她不去凑赶狼的热闹,就能把弟弟及时带回来。
那日散和阿父就都不会罹遭劫难。
她也不会和阿母一别如雨,独自徙倚在姑射山中,迢望汉旗招招于旧时河畔。
杨谙听见她在睡梦里哭着喊着:“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下一刻她惊醒,从床上跳下来,夺门而出。
不知已是折柳第几回逃跑,在回朝的路上,她不眠不休,执着地琢磨各种法子。
禁足便翻墙,被抓回来也善不罢休,窗外都需要有人时时盯着。
后来军队夜宿在野,就把她关在车里。夜阑野静,杨谙放不下心去瞧,发现她钻了小窗,悄无声息跑了。
折柳不大认路,跟着北极星走,屡屡碰壁。杨谙在驻营外不远看见了气喘吁吁的人影,一路走一面幽声哭泣,像个荒野游荡的鬼魂。
趁其不备,他一把抓住她,她却呜叫一声从他手里滑走,连滚带爬往前跑。
杨谙指间还剩一截袖摆,适时一勾,她就不清不楚地扑倒了。他上前擒住那双拼命挥打自己的手,压在地上,朝她低吼:“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如此尖利的嘶叫:“你凭什么关着我!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杨谙何尝被这么颐指气使过,被怒火冲昏头脑,颤抖着手扼在她的喉间,五指收拢。
他就一个念头,倘若无法放手,不如就紧紧攥住,直叫她厌恶透了,直叫她融化在手心。
折柳握住他的腕挣扎,脸色苍白透明,皮肉覆盖下纤细的颈项绷得坚如磐石,他才猛然松手,发现自己险些掐死了她。
暮春的平阳,雨收云断,天地格外寂静,她的叫声似风尖啸而过,将远处某人家的犬引得汪汪乱吠。
杨谙用腰带缚住她的手,她奋起张开一口利牙,使劲啃上他的肩头。
她是故意的,因为清楚记得他的旧伤,虽然不及伤筋动骨,但新生的肉比别处敏感,一口下去疼痛倍加。
杨谙哼了一声,勃然大怒。他几乎想反口咬回去,但定睛落下,却见她唇染腥红,眼睛不在他脸上,只望着茫茫夜空,泪水无声地滚入发间。
“你就没有心吗?”
她嘴唇颤动,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阿母,都是我的错。”
杨谙无可奈何地,心软了一半,挫败地坐在地上,对她说:“何必这样,让自己痛苦。”
他背起她走回驻营,三令五申不许趁机用手中的带结勒自己。
话音刚落,便觉喉头一紧。他索性扣住她挽在颈上的双手,微一侧首,一滴泪打在右颊,顺着他的下颌划入衣领。
第二天的折柳还是老样子,无处不在耍手段,锲而不舍地想着离开,他几乎为她的固执感到吃惊。
邱棣对此打趣,若人们都能如她,朝政不至如此昏聩,胡人也不至南下。
杨谙说:“你该不会是什么以我痛苦为食的精怪吧?”
“哪有。”邱棣正色道,“不枉长你一岁,我向来想得长远,才不像你拘泥在小情小爱。”
杨谙不认:“我想的是,当年景王一党牵涉了数千人,非死即伤,至今朝中仍有忠正不忿者,危难时可堪用。若她是洛阳许氏的遗腹子,对官家或有裨益。”
这会儿天色暗淡,春寒料峭,两人喝了点酒相与漫步,不知不觉走到折柳住的马车附近。
杨谙无言靠着车厢,邱棣推开窗望进去,里头就窸窸窣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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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动起来。
邱棣道:“是我,邱棣。今日是清明,合该吃杏酪的,不过军中不讲究这些,只煮了些甜粥,你吃了也算一应节气。”
窗子被钉上木板,只留一条小缝运输食物,从里外都只能窥见有限的角度。折柳蜷在车里坐着,随风潜入一阵潮湿温润的酒气。
她没有露脸,举起一只手接过碗。邱棣睨了杨谙一眼,问她:“你的母亲有没有和你讲过,孔融让梨、芦衣顺母,和怀桔遗亲的故事?”
这些汉人孩子五六岁大就耳熟能详的故事,折柳这个曾日日闯祸、踢天弄井的淘气鬼,也从阿母那里听得耳朵起了茧。
“说过。”她不解,“为什么问?”
邱棣道:“你觉着这三人怎么样?”
“嗯……”折柳想了想,“闵损这人多少是太蠢笨,陆绩帮亲却盗人财物,也不怎么样。只有孔融是真贤俊,若叫我分梨,我也会吃最小的,把大梨让给别人。”
邱棣呵呵笑道:“那看来,汉人也不尽是坏人嘛。”
折柳沉默了须臾,说:“当然不是。”
邱棣说:“杨谙呢?”
杨谙竖起耳朵。折柳一顿:“他不好也不坏,是自大……”
杨谙沉下脸来,但耐着性子,一言不发地听。
“是登徒子。”
他朝窗内投来一双怒目,邱棣忙拦着他,示意要有耐心。
“其实,他也是为你好。”邱棣从腰间掏出酒囊,牛是好牛,皮是好皮,质地清腻,连酒也多了分甘芳。
“平阳是你的家,但终究不是你的故土吧?人的根长在故乡的土壤里,你的根也应如此,一半植在大漠,一半跟着你的阿母,留在楚国。兴许,她很想回洛阳,兴许,她就已经在洛阳了呢?”
“你怎么知道她想回洛阳?”折柳惊讶,不过又低落了下去,“她不会回去的,依她性子要回早就回了。她那是……回不去。”
邱棣笑道:“她回不去,你就不想替她去吗?南北的水滋养的人不一样,酿的酒也鲜醇不一,没尝过的酒,怎么就说它不好了?”
说罢,突然意兴大发,一手撑在窗上,一手举酒对月,长啸而歌:
“宜城醪醴,苍梧醥清!”
他音色浑厚又中气十足,乍亢起惊走一片夜寐的雀,青黑的长空顿生热闹。
邱棣犹觉不尽兴,竟旁若无人地开始踏舞。
歌曰:
“王孙公子,游侠翱翔,
将承欢以接意,会陵云之朱堂。
献酬交错,宴笑无方;
扬袂屡舞,扣剑清歌;
颦蹴辞觞,奋爵横飞;
歌骊驹之既驾,称朝露之未晞!”[1]
一曲祝酒终了,酒液也见了底。热津津的酒气一冲上脑,邱棣一手抓着酒囊,一手搂过杨谙大嚷:“小弟啊,怎不与大哥同舞?”
折柳闻声贴窗望出去,看见两人在月下拉扯,一个拼了命要走,一个舍了脸要留。
要留的开始歪歪斜斜,要走的攫了他衣襟一推,邱棣扑通倒坐在车前,杨谙无声挥挥衣袖,正准备把人拖走。
有意无意间,他往车里扫了眼,便愣住了。
两人近距离打了个照面,折柳双目澄净,圆溜溜的珠子闪动不休,仿佛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