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你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几张画废的设计稿,电视里播着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响。
你盯着稿纸上的线条发呆,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今天在公司耗了一下午,什么也没画出来。
算了。
你把稿纸往茶几上一推,整个人陷进沙发靠垫里。
反正也没人催你,稿期还早,哥哥说了“慢慢来”,姐姐说了“不急”。
你做不做、做得好不好,对这个庞大的家业来说都无足轻重。
有时候你会想,自己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当一个省心的、不需要花太多力气的、偶尔还能派上点用场的小女儿。
电视机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你闭上眼,快要滑进睡意里。
门锁响了。
你没有睁眼,整栋楼只有一个人有你家的备用钥匙,而他开门的方式往往都很安静,连钥匙转动都刻意压低了声响。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很轻,但你能分辨出那个节奏——不急不慢,佐久早圣臣走路像他做任何事一样,克制、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力气。
“又没吃晚饭。”
不是疑问句,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没什么起伏。
“吃了。”你没睁眼。
“吃什么了?”
“……便利店的饭团。”
沉默了三秒。
你感觉到他的视线在你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转向厨房。
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水流的声音,锅碗碰撞的轻响,你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十分钟后,茶几上的设计稿被挪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碗粥、一个溏心蛋、一碟渍物。
粥是刚煮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米粒特有的清甜香。
“起来。”他说。
你终于睁开眼。
佐久早站在茶几边上,穿着居家的黑色T恤,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潮气,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很多。
明明是同一条生产线上下来的基因,古森笑起来像春天化冻的溪水,他却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好看但冷。
此刻他微微皱着眉看你。
“溏心蛋会凉。”
你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去够粥碗,指尖刚碰到碗沿,他已经把碗端起来递到你手边,另一只手把勺子塞进你掌心。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
你低头喝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狼藉。
散落的铅笔被他一根根捡起来,按颜色深浅排列好;画废的稿纸被叠整齐,边角对齐,压在一本厚书下面;草稿本上的橡皮屑被他用纸巾仔细地拂进垃圾桶。
你含着一口粥,含混地说:“圣臣君不用管那些,我自己——”
“吃你的。”他没抬头。
你乖乖闭上嘴。
搬来大阪的第三年,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最开始其实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古森帮你在这栋楼找到房子的时候,说的是“圣臣住楼上,有事可以找他”,语气很自然,你以为只是巧合。
后来才知道,古森原本看中的是另一栋公寓,离公司更近,周边环境也适宜,是圣臣在一旁说了句“我楼下有空置”,古森的眼神闪了闪,最终没有反对。
你追问过古森为什么不反对,他只是笑着揉了揉你的头发:“圣臣虽然看起来不好接近,但其实很可靠,有他在,我更放心。”
你没有追问佐久早为什么主动提出让你住他楼下。
搬来的第一年,你们只是偶尔在电梯间遇见。
你点头说“早上好”,他点头回应,然后各自沉默地等电梯,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那时候还是有点怕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恰恰相反,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就笼罩着一层“不要靠近我”的结界。
古森来大阪看你们的时候,气氛才会活络起来。
他会拉着你和圣臣一起吃饭,会在你被圣臣的沉默弄得紧张时说“他就是这样啦,其实很温柔的”,会在你们之间当那块永远温热的粘合剂。
第二年,古森进入EJP正式打职业,训练日程紧了很多,来大阪的次数少了,也差不多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圣臣和你的交集变多了。
加班晚归的时候,你会在家附近的便利店遇见他。
他总是一副“刚好来买东西”的样子,手里拿着矿泉水或者饭团,然后顺路送你回家。
第三年,他有了你家的备用钥匙,理由是“以防万一”。
你没有问是什么“万一”。
后来他又递给你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备用,以防你忘记带钥匙把自己锁在外面无处可去。
没有署名,但你知道是谁。
你没有还回去,他也没有问你要不要收。
从那之后,你的生活开始一点一点地被他渗透。
冰箱里过期的牛奶会被替换,快用完的酱油和味淋会补上新的,玄关乱放的鞋子会被摆整齐,洗碗池里隔夜的碗会在你起床之前消失。
他不说你也不提,你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他做他的,你受你的,谁也不道谢,谁也不领功。
“溏心蛋要凉了。”他的声音把你拉回现实。
你低头,发现碗里的粥已经喝了大半,溏心蛋还完整地卧在碗边。
你夹起来咬了一口,蛋白嫩滑,蛋黄在嘴里化开,是正正好的火候。
是你最喜欢的溏心蛋。
吃完最后一口粥的时候,手机响了。
你没有看来电显示,直接接了——这个时间打电话来的只有一个人。
“喂——”
“今天怎么样?”古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电波依然温柔。
你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还行。”
“听声音好像很累?又加班了?”
你“嗯”了一声,没说是自己画不出稿子硬耗了一下午。
“圣臣在吗?”古森问。
你看了眼厨房——佐久早正在洗碗,水流声哗哗的,他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肩背很宽。
“在洗碗。”
“又让他收拾了?”古森的笑声低低的,“你呀……”
你抿了抿嘴,没反驳。
古森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你:明天气温会降,记得多穿一件;冰箱里有他上周寄来的梅干,可以配粥吃;下周末他轮休,来大阪看你。
你窝回沙发里,抱着抱枕,下巴抵在软绵绵的填充物上,“嗯嗯”地应着。
“静冈今天下雨了吗?”你问。
“下了,不过现在停了。”
“那你带伞了吗?”
“带了,你的伞也带了。”
你愣了一下:“我的伞?”
“上次你落在静冈的那把,粉色的。”古森语气平淡,“下周带给你。”
那把伞是你上月去静冈看古森比赛时落下的,粉色折叠伞,手柄有猫耳朵那种。
你自己都忘了,他还记得。
你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抱枕上的绒毛蹭着脸颊痒痒的。
佐久早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你在笑,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擦干净灶台,倒掉垃圾,然后把一盒糖放在茶几上,在你旁边坐下了。
离得不近不远,刚好是你伸手够不到,但他的气味能飘过来的距离。
你在和古森聊下周的行程安排,聊他队友的趣事,聊他妈妈又给他寄了什么吃的。
古森说话总是这样,不急不慢,像一条温柔的小河,不知不觉就淌进了你心里。
你抱着抱枕,腿缩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讲到一个好笑的地方,你笑出了声,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歪了一下。
肩膀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是佐久早的手臂,你歪过去的时候刚好靠在了他的肩上。
你愣了一下,想坐直。
但他没有动,既没有躲开也没有刻意迎合,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手臂稳定而温热,隔着你的家居服,把体温一点一点渡过来。
你犹豫了半秒,然后没有坐直。
继续和古森讲话,古森正在说下周要带你去吃新开的那家寿司店,“你一定会喜欢,那个醋饭的酸度是你的口味”。
你“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因为下巴蹭到了圣臣的肩膀。
佐久早已经屏住了呼吸。
你的洗发水的味道正顺着他的衣领钻进去,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小动物,软绵绵地趴在他的锁骨上,他的手指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沙发垫。
古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下次我给你带那家店的布丁,上次你说想吃,我记着呢。”
“嗯……”你这次真的困了,眼皮开始打架。
“晚安。”古森说。
“晚安。”
电话挂断,你维持着靠在佐久早肩上的姿势,手机从掌心滑落到沙发上。
“……睡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
你没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你脸上。
你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抱枕被你挤到一边,你的脸正对着他的肩窝,细软的头发散在他的T恤上。
他看了你很久。
你沉入了一个浅浅的梦,梦里回到了国中时期。
那一年你初二,古森和圣臣也是。
你和古森从小就是邻居,你经常去找古森玩,圣臣是古森的表弟,周末经常来古森家,所以你也算和他“从小一起长大”。
但你真的,不太敢和他说话。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存在,就让你紧张。
他太干净了,校服永远一尘不染,课桌永远整整齐齐,连写字的笔迹都像印刷体一样规整。他站在那里,周身就自动形成一个屏障,上面写着“保持距离”四个大字。
古森就完全不同。
他会帮你拎书包,会给你买汽水,会在你翘课的时候帮你打掩护,会笑着说“今天又不想上学了啊”。
他像一只温顺的大型犬,你招招手他就会过来,蹭蹭你的手心。
圣臣不一样,你对他的感觉一直很复杂。
怕他是真的怕,但他长在你的审美点上,也是真的,有时候在古森家一起写作业,你偶尔抬头会看见他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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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在他脸上落下,睫毛很长,嘴唇很薄,抿起来是一条线,脖颈修长,校服领口露出的那截皮肤很白。
你有时候会忘记移开视线,他偶尔会突然抬头,你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你一眼,然后继续写他的作业,但有时候,你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快到你以为看错了。
改变也发生在初二的那个冬天。
你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古森因为在外地集训不在家,你爸妈也不在,姐姐出差,哥哥开会,阿姨也回家了,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你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躺在床上分不清白天黑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听见门铃在响,很吵,你想去开门,但腿软得像面条,刚站起来就摔回床上。
门铃停了。
你以为是幻觉,闭上眼继续昏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古森家有你家的备用钥匙。
你以为是古森回来了,正想喊他,脚步声已经到床边了。
是佐久早。
他穿着校服,书包还背在肩上,额前的头发有点乱,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看见你蜷缩在床上、满脸通红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古森让我来看看你。”
你后来才知道,古森集训时接到你妈妈打不通你电话的短信,辗转联系了圣臣。
“水……”你嗓子干得像砂纸。
他倒了一杯温水,把你扶起来喂你喝。
你的头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的校服布料凉凉的,贴着你的脸颊很舒服,他又量了体温,找了退烧药,换了冰毛巾敷在你额头上。
冰毛巾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换一次,他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拧干毛巾,把新的敷在你额头上。
不和你说话,不问你“难受不难受”,也没有什么“会好起来的”之类的安慰。
你烧得迷迷糊糊,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反复,有一次你睁开眼,看见他正低头看你。
他没想到你会突然睁眼,你们对视了一秒,他的表情来不及收回去,被你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什么?
你没看清,他已经低下头去拧毛巾了。
你的手指抓住了他的,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修长。
“圣臣君……”
他的手僵住了,你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他的皮肤很凉,你烧得很烫。
“……谢谢。”你声音哑哑的,“谢谢你来看我。”
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从夜色里浮起来。
“……还难受吗?”
你摇头,其实还难受,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他担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你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塞回被子里。
“睡吧,我在这里。”
你在梦里翻了个身,额头从佐久早的肩上滑下来,枕到了他的腿上。
沙发上的佐久早低头看着你,目光从你闭合的眼睑滑到你的嘴唇,还有散在脸侧的头发。
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你的肩膀。
你没有任何反应,沉浸在十四岁那年的高烧里,梦里有人对你说“我在这里”,然后他真的没有离开,国中三年,高中三年,你搬来大阪的三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古森发来的消息。
“她睡了吗?”
佐久早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你,单手打字:“嗯。”
“盖好被子,她睡觉不老实。”
“嗯。”
静冈那头的古森盯着屏幕上两个几乎相同的“嗯”,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圣臣看你的时候,眼神和他看你的不一样。
更爱?更不爱?都不是,就是不一样。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
静冈的夜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偶尔的电车声,他闭上眼,想起你上个月来静冈看比赛的时候,坐在体育馆观众席第一排,你冲他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想,没关系。
大阪的公寓里,佐久早关掉了电视,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隐隐透进来。
你的呼吸均匀绵长,手指蜷在他膝盖旁边,像一只睡熟的小动物。
他没有把你抱回房间,也没有叫醒你。
就这样坐在黑暗里,让你枕着他的腿,让你呼吸着有他气息的空气。
像一个偷到了珍贵宝物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惊碎了这一刻。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古森。
“下周我去大阪。”
佐久早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窗外,大阪的夜景铺展到天际线尽头,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低头看着你,你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粥是他看着时间煮的,冰箱里的牛奶是他算着保质期换的,玄关的鞋是他一双双摆整齐的。
你不在家的时候他会来,把你的睡衣叠好,把你的浴巾挂好,把你的香水瓶转正,让瓶身上的标签朝前。
不做这些,他会想你想得睡不着。
做了,也一样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