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任务来得毫无预兆。
纯白房间里的光源模拟着清晨的亮度变化,当第一缕“晨光”从天花板某处柔和地洒下时,冰冷的电子音准时响起:
【第二日任务】
【牵手一小时】
【计时开始:4:00:00】
月岛萤坐在房间另一头,背靠着墙,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盯着空中那行发光的文字。
“牵手?”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满是讥讽,“真是越来越有创意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接吻?”
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任务失败的惩罚你记得太清楚——那种心脏被攥紧、呼吸被剥夺的剧痛。
“我们得谈谈规则。”
月岛萤站起身,“我们可以商量别的任务,比如解谜、体能测试,任何需要智力或体力的——”
【拒绝执行将启动惩罚机制】
“听我说完!”他提高声音,手指向你的方向,“她的身体状况明显不适合承受惩罚,换我——”
话音未落,你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跪倒在地。
这次的疼痛更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胸腔,你蜷缩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停下!”月岛萤冲到你身边,但不敢碰你,“任务!我们做任务!立刻停下!”
疼痛在五秒后消退,你喘着气,冷汗浸湿了睡衣的后背。
电子音毫无感情地宣布:
【惩罚演示结束,再次拒绝,伤害将延长至十分钟】
倒计时已经走了两分钟,【3:58:00】
月岛萤还跪在你身边,手悬在半空,想扶你又迟疑。
“我……”他开口,声音哑了,“把手给我。”
你慢慢坐起身,伸出右手,手在发抖。
他看着你的手,看了很久,你以为他会再次拒绝,然后你又要经历那种地狱般的疼痛。
但他最终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比你大一圈,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温暖,你的手冰凉,还在轻微发抖,他握住你的手,虚虚握着。
电子音突然响起,【检测到接触不充分】
月岛萤的手指收紧,与你十指相扣。
你的指尖抵着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在皮肤间传递。
【58:43】
你们就这样牵着手,各自坐在地上,中间隔着半米距离,姿势别扭,气氛更别扭。
“你的手很冷。”月岛萤突然说,视线盯着对面的白墙。
“……抱歉污染了您高贵的体温。”你小声回敬。
他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
你盯着相握的手,想起高中时的一些碎片——他递草莓牛奶时指尖偶尔的触碰,他讲题时铅笔轻点你的手背……
那些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的接触,此刻在记忆里被无限放大。
“你在抖。”月岛萤突然说。
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轻微颤抖,不只是手,全身都在细微地发抖——紧张,恐惧,还有那些被唤醒的关于疼痛的身体记忆。
他沉默了几秒,挪近了一些,肩膀几乎抵着你的肩膀,然后调整了握手的姿势,让你整个手被包裹在他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你的手背。
“放松。”他说,声音很低,“只是手而已。”
【38:20】
“月岛。”你轻声开口。
“嗯?”
“你会想办法出去,对吗?”
“……废话。”
他推了推眼镜,“我一直在观察这个空间的结构,光源、通风、墙壁的材质……这应该是个高科技的囚禁设施。”
他开始分析,你安静地听着,手指在他掌心里放松下来。
“所以,”他总结,“我们需要合作,在我找到漏洞之前,任务……就配合一下。”
他说“配合一下”时,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别扭。
【30:00】
时间过半,起初僵硬的手指逐渐放松,十指相扣的姿势变得自然,他的拇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你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是某种安抚。
你靠在了墙上,他也靠着,肩膀挨着肩膀。
“你后来……”你忽然问,“读了古生物?”
“嗯,东大理学部。”他简短地回答,然后反问,“你呢?”
“文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适合你。”他说,“你高中时作文就不错。”
你惊讶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老师念范文的时候听过。”他语气平淡,“虽然情感泛滥得像小说,但结构还算清晰。”
你还是想踢他。
————
任务在一天天升级。
第三天是“依偎入睡六小时”。
你僵硬地躺着,听着身后他均匀的呼吸声——或者假装均匀的呼吸声。
半夜,你做了噩梦。
梦里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心电图监护仪的滴答声,母亲越来越弱的呼吸,你在梦里奔跑,寻找医生,但走廊无限延长,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你惊醒,浑身冷汗,呼吸急促。
身后的人动了。
一只手伸过来,犹豫地轻轻搭在你肩膀上。
“……做噩梦了?”月岛萤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睡意的沙哑。
你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反而收紧了一些,将你往后拉,你顺势转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你看不清他的脸,他的手臂横在你腰间,一个克制的拥抱姿势。
“睡吧。”他说,“只是任务。”
你闭上眼睛,额头抵着他胸口。
你没有再做梦。
——
第四天的任务是“相拥两小时”。
你们干脆躺在床上,月岛萤正面抱着你,手臂环住你的肩膀,你的脸埋在他肩窝,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房间里提供的洗漱用品是统一的,但他用起来就是有种独特的冷淡香味。
最初的半小时,你们谁都没说话。
你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能感觉到他偶尔吞咽时喉结的滚动。
“月岛。”你终于开口,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嗯?”
“高中时……”你停顿,组织语言,“你为什么说那种话?关于我请假的事。”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你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
良久,他问:“……你听到了?”
“嗯。”你轻声说,“那天午休,我去天台找你,想约你周末去唱片店,在楼梯口听见的。”
“那时妈妈病得很重。”
你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每天放学要去医院,周末打零工,很累,真的很累,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觉得我在用特殊情况博取同情,在偷懒。”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更长,更沉重。
你能感觉到他在挣扎,在组织语言。
月岛萤从来不是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他的语言多是客观的知识,或者客观的事实,夹带着一些讽刺,而此刻,他需要说出八年都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他开口,又停顿,“那天早上,我看到你趴在桌上睡觉,黑眼圈很重,山口说你最近总请假,好像家里有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皱了你的睡衣。
“我想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但不知道怎么说,那种……你还好吗的废话,听起来很虚伪。”
“然后山口开玩笑说,‘月岛你最近很在意转校生啊’,我被说中了,很烦,就说了蠢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那种动不动就请假的人,大概觉得全世界都该体谅她的特殊情况吧’,本意是……是想掩饰,是想把话题带过去,但听起来……听起来像在指责你。”
他把脸埋在你肩头,声音闷得模糊:“我后来意识到说错话了,想道歉,但你开始躲着我,调座位,不接我的东西,不看我……我找不到机会。”
你的眼睛开始发热。
“毕业典礼那天,我带了CD。”
他继续说,“那个乐队的限量版,我知道你喜欢,我想说……说对不起,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你问。
“……说我也喜欢你。”他最终说,“但你走了,我后来去医院找你,护士说你母亲转院了,你搬家了,换了所有联系方式。”
你想起那个混乱的夏天,母亲病情反复,你没有精力也没有勇气联系任何人,包括那个你以为讨厌你的少年。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哑了,“如果知道……我不会说那种话,”
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他的睡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对不起。”
他说,这是你第一次听见月岛萤用这么脆弱这么诚恳的语气道歉,“那句话……伤到你了,对吗?”
你点头,额头蹭着他的肩膀。
“很痛。”
他收紧手臂,把你完全圈进怀里。
“我也是。”他在你耳边轻声说,“这八年……每次想起那句话,都像被惩罚。”
你们就这样抱着,在纯白的房间里,倒计时不重要了。
伤口被撕开,脓血流出来,很痛。
但痛过之后,是久违的呼吸顺畅的感觉。
————
第五天,任务升级了。
【第五日任务】
【接吻五分钟】
【倒计时1:00:00】
空气彻底冻结了。
月岛萤盯着那行字,表情从震惊转为愤怒,再转为某种冰冷的决绝。
“不可能。”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像淬了冰,“这是底线。”
【拒绝执行将启动惩罚机制】
“那就惩罚。”他冷笑,“我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月岛——”你刚开口,剧痛就攫住了你。
这次的惩罚不一样,不是心脏,是全身,像有电流穿过每一寸皮肤,肌肉痉挛,骨骼发酸,你倒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抽搐,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停下!”月岛萤冲过来,想碰你又不敢,“停下!我们做任务!”
惩罚持续了整整三十秒才消退,你蜷缩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牙齿还在打颤。
月岛萤跪在你身边,手悬在半空,愤怒,无力,还有深深的自责。
“对不起。”他哑声说,“我以为……”
“没关系。”你喘着气说。
你说得轻巧,但声音在抖。
他扶你坐起来,让你靠在他怀里,你的身体还在轻微痉挛,他用手掌一下下轻拍你的后背,动作笨拙但轻柔。
倒计时在继续,【58:00】
“月岛。”你抬头看他,“闭上眼睛。”
“什么?”
“闭上眼睛,就当……就当是人工呼吸。”
他盯着你看了很久,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最终他闭上眼睛。
你也闭上眼睛,凑过去,嘴唇轻轻贴上他的。
起初只是触碰,像两只受惊的小动物在试探,他的嘴唇很软,比你想象中软,有点干,你们都没有动,只是贴着,感受彼此的呼吸拂在脸上。
但五分钟的任务倒计时并没有开始。
你稍稍退开一点,睁开眼睛,他还闭着眼,睫毛在轻轻颤抖。
“张嘴。”你轻声说。
“……什么?”
“任务要求是接吻,不是贴嘴唇。”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微微张开嘴。
你再次吻上去,这次更深,你的舌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唇,他浑身一震,手指抓住你的衣角,但没有推开。
你引导着他,像在教一个笨拙的学生,他的吻毫无技巧,甚至有点僵硬,但很认真,他的手慢慢环住你的腰,将你拉近。
【03:20】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他的吻突然从被动转为主动,托住你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探入你口腔,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急切,你的手揪住他胸前的衣服,仰头回应他。
【00:02】
【00:01】
【任务完成】
你们分开时,都在剧烈喘息,他的眼镜歪了,金发凌乱,嘴唇湿润发红,你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
他盯着你,然后再次吻上来,这次更温柔,更缠绵,像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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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你唇边轻声说:
“……对不起。”
“还有……我喜欢你。”
“八年前就喜欢。”
你们慢慢分开,他扶正眼镜,视线飘向别处,从脖子红到耳根。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你们还未平复的呼吸声。
月岛萤突然站起身,走到墙角,背对着你站了很久,你看见他肩膀在微微起伏,像在平复情绪。
最终,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如果不看那通红的耳朵的话。
“那个吻,”他推了推眼镜,“是任务,别多想。”
“……嗯。”
“但后面的,还有刚才说的话,”他补充,“不是任务。”
你看着他,他也看着你。
————
白光吞没了一切。
你醒来时,躺在自家公寓的床上。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窗外传来东京寻常的早晨声响——远处学校的钟声,邻居开关门的声音。
你猛地坐起,检查身体,睡衣整齐地穿着,一切就像……就像那个房间从未存在过。
但它存在过。
你的身体记得,嘴唇记得他的吻,皮肤记得他的温度,心记得他最后那句“我爱你”。
手机响了,是主编:“今天有个重要会议,别迟到。”
你看着镜子里那张平静的脸,开始怀疑那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漫长、荒诞、过于真实的梦。
——
直到三天后,门铃响了。
你打开门,月岛萤站在门口。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眼镜后的眼神有些闪躲,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起来紧张得像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
“……嗨。”他说。
“……嗨。”
“我……”他推了推眼镜,“我能进去吗?”
“啊,当然。”
你让开身,他走进来,在玄关脱鞋摆正,然后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没有坐下。
“那个……”他把纸袋递给你,“这个。”
你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CD,八年前那个冷门乐队的限量版,包装保存得很好,连塑封都在。
“毕业礼物,迟了八年。”
你的手指抚过CD封面,喉咙发紧,眼睛发酸。
“还有……”他深吸一口气,“对不起,高中时那句话……还有这些年在那个房间里……对你做的所有事。”
他抬起头,看着你,眼镜后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歉意,还有……期待。
“以及……不是任务的话……你愿意……重新开始吗?”
你放下CD,伸出手。
他愣住了。
“手。”你说。
他迟疑地伸出手,你握住,十指相扣,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任务的话,”你看着他,微笑,“你愿意牵我的手吗?”
他盯着你们交握的手,然后收紧手指,将你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愿意。”他的声音有些哑,“永远愿意。”
重新开始比想象中难,也比想象中容易。
第一次正式约会,他带你去了一家老唱片店,找到那张乐队更早的专辑。
“这张更好。”他说,递给你,“第一张专辑很青涩。”
“你听过了?”
“……嗯。”他移开视线,“八年来,每次出新专辑我都会买。”
——
第一次在他公寓过夜,是在交往两个月后。
你们坐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深夜电影,你的头靠在他肩上,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手臂环住你的肩膀。
“月岛。”你轻声说。
“嗯?”
“那个房间……是真的,对吧?”
“……嗯。”
“你会不会……觉得那一切很糟糕?”
“会。”他诚实地说,“想到你是被迫的,我就想杀了那个设计者。”
你抬头看他:“但我不是被迫的,至少……后来不是。”
他低头看你,眼镜片后的眼神很复杂。
“我也是。”他最终承认,“后来……是自愿的,是想要的。”
————
月岛萤不戴眼镜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这件事是你同居后才发现的,平时他眼镜不离身,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摸床头柜,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摘下眼镜放回原位。
但偶尔,他会忘记。
比如某个周末早晨,他先你一步醒来,去厨房煮咖啡,你迷迷糊糊走出卧室,看见他站在窗边,没有眼镜,晨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你,微微眯起眼睛,“醒了?”
你没回答,只是走过去,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
他愣了一秒,然后低头回应你,没有眼镜的阻隔,鼻梁贴着鼻梁,睫毛几乎擦着睫毛,他的手环住你的腰。
一分钟后你们分开,他推了推鼻梁,推了个空。
“……我的眼镜呢?”他皱眉。
“卧室。”
“我去拿。”
“别拿。”
他又眯起眼看你,那个表情介于困惑和无奈之间,然后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脸埋进你肩窝。
“随你。”闷闷的声音。
后来你养成了一个坏习惯:每次他认真看书或看论文时,你会从他背后伸手,轻轻摘掉他的眼镜。
他转头瞪你,眼神因为失焦而显得没那么有威慑力。
“还我。”
“亲一下就还。”
“……幼稚。”
但还是低头亲了你。
你再把眼镜戴回他脸上,满意地看着他的耳尖一点一点变红。
某个普通的周六早晨,你在月岛萤怀里醒来,他还没醒,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覆着下眼睑。
你悄悄伸手,想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收紧了手臂。
“几点了?”他声音沙哑,没睁眼。
“七点五十。”
“再睡十分钟。”
“你不是说睡懒觉是效率最低的行为吗?”
“……闭嘴。”
你笑了,没动。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早晨,普通的拥抱。
你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