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义的训示在长老的一声解散后彻底结束,浅绿色的外门服饰挤挤挨挨,从演武场往四面八方淌去。
颜韫清没有立刻动身,她站在队列尾部,任由人流从两侧涌过。
那个男弟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后盾的离去一时惊慌,先前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也消失了,脸色由红变青,最后缩着脖子没入了人流里。
他走得急,不小心撞翻了弟子的书箱,这动静反而让他在人群里变得显眼。
令牌上的红痕让人在意,颜韫清在人群中辨认出他的身影后便开始向着那个方向走动。
目前看来,他不是往斋堂的方向去的,也没有回外门弟子的居所,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后山小道的岔路。
两边竹树茂密,倒是让人有些看不清前路是何模样。
颜韫清在岔路口停下了脚步,没有选择跟进去,她如今的修为处境,进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还是惜命些吧。
“你在看什么呢?刚刚一下子人就没影了,我和宋茗昭找过来你还魂不守舍的……”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伴随着一声懒洋洋的哈欠,于述情从背后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她的肩窝上,顺着视线看向那条岔路,“就一条破路,有什么好看的?”
“在想下午去哪个书阁呢。”颜韫清收回目光,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有什么好挑的,外门发的功法都一样烂。”于述情撇撇嘴,但也没有一直追着这件事情说,拉着她的袖子往斋堂的方向走:“走吧走吧,早上那些个长老执事的训了也不知有多久,我肚子都叫出声了,不信你凑过来听听。”
一旁的宋茗昭小跑着跟上,听见这话咯咯笑出了声:“你怎么什么都能往吃食上扯呀?饿了就饿了,干嘛还非得让别人的耳朵也听见。”
于述情面不改色地接:“这叫坦荡,你懂不懂啊!”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外门斋堂走,灵鹤在溪里踱步,低头啄了半天也没啄出个什么,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倒是这太阳晃在水面上,看得人眼睛发酸。
颜韫清走在中间,宋茗昭在一边讲着自己看过的话本说个没完,于述情时不时插一句嘴,都是在挑书里情节的刺。
两人拌嘴倒是让她无奈得紧。
不过,她听着这些毫无意义的闲话,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竟然也跟着松了几分。
斋堂里已经坐不少人。
长条木桌排成几列,窗口飘出馒头和米粥的热气,宋茗昭轻车熟路地拉着两人挤到了最左边的窗口,从那掌勺的胖大娘手里多要了几个包子,冲着颜韫清和于述情眨了眨眼:“我娘说过,嘴甜的人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于述情端着碗坐到靠窗的位置,有些嫌弃地拨了拨碗里的清粥:“这玩意儿真的能喝饱?我在家里的时候光是早膳就得摆一桌。”
“原来还是个大小姐啊,平时在家你早膳一般都吃的什么啊——”颜韫清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调侃,目光却在这时落在了于述情挂在腰间的那枚玉佩上。
“就……点心?没什么特别的。”于述情想了想,发现自己也没怎么记过这些东西。
墨绿色的宝珠在光下泛起一层光泽,随着动作轻晃,敲在玉面上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颜韫清低头咬下一口馒头,慢慢嚼着。
看着于述情的玉佩,她忽然想起前日于偏殿里偷窥到的场面。
青铜丹炉上刻着兽的模样,其眼睛处刻着的空缺花纹似乎正与这玉佩一样。
于述情注意到目光,急忙把玉佩塞进衣襟里,勺子在碗里刮出刺耳的声响:“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颜韫清移开视线,“这不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玉佩吗,哪买的啊?”
于述情高傲地哼声:“那是,这可是家传的!外边可买不到。”
宋茗昭咬着包子凑过来:“述情,你粥要洒啦!”
于述情低头一看,碗沿确实湿了一圈。
她呆呆“哦”了一声,随即才反应过来,急忙抽出手帕去擦。
帕子角落里有个“于”字。
颜韫清瞥见字体走势和偏殿里某具尸体腰牌上的刻痕一样。
会是出自一人之手吗?
她忽然没了胃口。
馒头嚼在嘴里发酸。
“我去外边打碗水。”颜韫清起身,没等于述情和宋茗昭抬头反应就已往斋堂后门走。
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堆着泔水桶和烂菜叶子。
颜韫清从袖中摸出令牌。
方才一直没机会仔细看这道痕迹是何模样,本以为红痕会消散或隐藏,没成想居然还在,似乎比早晨短了一些,像虫子一样。
于述情的玉佩让人在意,得找个机会拿到偏殿去试试能不能镶嵌上去。
她这样想着,一道男声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现在还是别打那个玉佩的主意为好吧?”
颜韫清循声望去,只见伏归玉坐在墙头上。
这人不知为何又戴上了斗笠,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约莫是已经看了她很久。
他跳下来,落地时长刀还在腰间晃了晃。
“你怎么——”
“那玩意儿就是钥匙。”伏归玉打断了她的话,自顾自地解释道,“同样,那也是锁,也需要有钥匙才能开的。若是就这么偷的话,你怕是也要被炼成丹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伏归玉没有回答,仰头灌了口酒,喉头滚动几下后将葫芦系回腰间。
他长叹一声,再次看向颜韫清时眼神有些复杂,最后只说:“快些回去吧,宋茗昭在找你了,别的事情我们晚上再聊吧。”
颜韫清离开时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似乎是不知道他何时也变成了觉明霁那副爱讲谜语的模样。
回到斋堂时,宋茗昭正趴在桌上,大概是实在无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功法。
于述情已经不在了,碗里的粥还剩半碗,筷子横在碗沿上,应是走得匆忙。
“韫清!”宋茗昭抬头,“述情说你去打水了,这么久没回来,我差点以为你掉缸里了!”
“没事啦,刚好碰上人多的时候而已。”她重新坐到宋茗昭对面,“她人去哪了,有跟你说过吗?”
“说是吃饱了,先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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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看她脸色不是很好……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不太清楚。”
“我下午准备去炼丹,你要一起吗?”
“嗯……我就先不去了吧,昨晚睡得有些晚,趁着今日无事我就多睡会儿吧。”
“好哦,那我就先走啦。”宋茗昭起身伸了个懒腰,同颜韫清挥了挥手后便出了斋堂。
*
院里桂花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青石缝里打转。
颜韫清推开院门时,东厢房的窗户还开着。
窗台上还放着于述情早上用过的胭脂盒,盖子没盖严,露出半块嫣红。
她往那边瞥了一眼,没打算过去,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吱呀一声轻响。
颜韫清从窗缝里往外看,于述情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重新挽过,玉佩没挂在腰间。
她脚步很快,几乎是贴着墙根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往颜韫清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
颜韫清没动,呼吸放得绵长。
于述情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巷口。
颜韫清等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东厢房的门虚竟然没有锁上,就这么虚虚掩着,看起来一推就开。
她没有进去,而是从窗口向内望去。
桌上摊着几张信纸,但内容被她先前在意的那枚盖住了,平放搁置在纸页中央,墨绿的宝珠对着门口,像只眼睛。
陷阱。
她脑子里闪过伏归玉的话。
还是暂且不要放松警惕好了。
夜晚比想象中来得要快得多。
溪边。
颜韫清到约定地点的时候,伏归玉已经在那里了。
斗笠摘了放在一边,酒葫芦搁在青石上。
他脸色有些苍白。
“我就不再说什么寒暄的话了,今天斋堂后面跟你说的东西还记得吗?”伏归玉揉了揉太阳穴,“那个玉佩暂时不要去动,这个事件牵扯世家其实有些不太好处理,最好离于家那个孩子远一点,我不清楚她是否知晓其家中所做之事。”
“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那日偏殿里的景象。”
颜韫清接话,“我记得清楚。活人炼丹,银针抽生机,汇入丹炉,既然玉佩是钥匙,那丹炉里是不是还有另一番世界?”
伏归玉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我也算不上很清楚。于家之前在丹心宗还有一个女儿,不过已经失踪挺久了。那枚玉佩,我只知道是'养料'的标记。待宝珠吸足人气,与宿主血脉相融,便可嵌入炉眼,开启阵法。”
“那于述情她……”
“应该不知情,至少我不觉得哪个人在明知会死还会去送死,但我们也不能排除她知情且自愿的情况,所以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还有时间,就暂且不要这么快……”
伏归玉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注意力。
因为失力的原因,手腕自然下垂,从袖口滑出来,一道红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同今日令牌上出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