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韫清的手紧攥着符纸,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
她慢慢朝着阴影深处移去。
木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声音不算特别大,来人显然是有经验的,门轴被稳稳托住,没有发出吱呀声。
一只靴尖从门缝里探进来,然后是半截做工精细的深色衣摆。
这并非宗门内的服饰。
颜韫清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那人侧身挤过门缝,动作看着流畅,实际上带着轻微的踉跄,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在外面跑了太久。
她背对着颜韫清,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发丝散乱地贴在耳侧。
正要反手去够门板,想将其重新合上时,颜韫清却没给对方反应转身的机会。
她从树影里暴起,断刃贴着掌心反握,第一刀削向对方的肘关节,只要率先废掉来人最灵活的右手,让其不能行动自由,她的胜算就会大很多。
来人淬不及防惊叫一声,仓促间偏身闪避,那刀尖擦着袖口掠过,隔开一道口子,好在并未伤及皮肉。
“什么人?!”那声音清脆,却是又惊又怒的语气。
但颜韫清已经收不住自己的第二招了。
她侧身欺近,膝顶向对方腰侧,左手同时钳向对方手腕,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那人被这一连串凌厉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桂花树的树干,震落了一阵细碎的花雨。
“你有病啊!”她终于看清了颜韫清的脸,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我是于述情!住这儿东厢房那间的!”
颜韫清的短刃停在对方颈前。
借着月光,她看见一张年轻又漂亮的脸。
皮肤白皙,眉目精致,发间簪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
即便此刻因为方才的闪避狼狈不堪,周身那股娇养的气质也遮不住。
“……于述情?”颜韫清面色复杂,想起了伏归玉方才同她说过的话,东厢房确实是空的。
可现下已至深夜,这人白日又并未提前来此处混个脸熟,进门时还跟做贼似的。
今日刚经历过涉及生命的危机,神经无法放松,若是方才收手不及时的话,这个新舍友怕是得死在自己刀下,待到那时,再说什么做什么可就晚了。
幕后之人到底有多恨自己啊?
于述情拍开她抵在身前的手腕,脸都气红了:“我还没问你呢,你谁啊?大半夜不睡觉躲在院子里偷袭人,我差点就要被你伤到了!”
“抱歉……但是你大半夜的跟贼似的,”颜韫清的语气淡下来,将握着短刃的手放下,“明明住在这里,又不正大光明走,身份也不亮明,鬼鬼祟祟摸进来,被当成坏人也是情理之中吧。”
还以为是又派人来将她灭口了。
于述情自知理亏,声音也矮了几分:“我这不是怕被巡夜的执事发现嘛……就出去喝了点酒,谁知道一下子就这么晚了。”
她嘀咕着,揉了揉被颜韫清膝盖顶过的腰侧,嘶了一声:“你这人下手怎么这么狠?我骨头都快被你撞碎了。”
颜韫清退开半步,将路让出来,重新将短刃收回袖中:“实在抱歉,今日便当无事发生罢。”
于述情还想说些什么,右边厢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宋茗昭披散着头发站在门框里揉着眼睛,穿着明显是随手套上的外衫。
她看看颜韫清,又看看于述情,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两遍,随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啊?”她问。
颜韫清摇了摇头。
“那我怎么看见大半夜院子里有两个人在打架啊?现在修行都那么刻苦了吗居然只睡几个小时就开始切磋了……”
宋茗昭说完这句话后又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回床上接着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她转身往回走了一步又停止,回头看了看于述情,“那个,新来的姐姐?你还没来得及洗漱吧,我去给你烧热水呀。”
于述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圆脸少女会在这时候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的气焰早就消散了大半,现下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别扭应声后,又小声补了一句:“谢谢……”
宋茗昭摆了摆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于述情站在原地,看着颜韫清转身要回屋的背影,连忙叫住她:“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颜韫清。”
于述情一字一字将名字在唇齿间徘徊一遍,像要将人刻入脑中:“颜韫清,我记住了!方才是我还没准备好你偷袭,不算数,明天!明天你再跟我打一架!”
颜韫清没有回头应声,嘴角却是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推开门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抱歉”。
*
次日晨时,演武场。
青石铺就的广场上占满了新入门的弟子,浅绿色的外门服饰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刚抽芽的田地。
晨雾尚未散尽,日光从东边的山脊后斜切过来,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颜韫清站在队列稍稍靠后的位置,左侧是哈欠连天的宋茗昭,右侧则是于述情。
后者已经换上了外门弟子服,但腰带显然换成了她自己那条缠着金丝的,发髻间的玉簪也还在,这样的装扮在一中朴素的新弟子中格外扎眼,站也没有规矩站好,全身上下都写满了随心所欲四个大字,两条腿换着重心,嘴唇翕动着,大抵是在念叨什么,在骂晨起训示么?
颜韫清侧耳一听,发现她居然在背门规摘要。
“不得私斗……不得饮酒……不得夜不归宿……”
高台之上。
几位长老已经落座。
颜韫清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了左侧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修士,若是按照座位来排序,想必这位就是二长老了。
他身着门派长老衣衫,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干净修长,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给颜韫清的感觉并不对劲,也不知是气质还是气息所带来的不安。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后背便有些微微发凉。
希望日后有能近身查看的机会。
训示的内容和昨日在公告栏上看到的大差不差:门规、戒律、修行安排、月例发放。
白发长老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颜韫清并没有听得很认真,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身影。
直到训示结束,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开时,她终于抓住了那道可疑的痕迹。
一个外门弟子从人群中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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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快步走向高台侧方,在路过那位长老身侧时微微欠了欠身。
动作很快,快得不仔细看就会以为只是寻常的避让。
可颜韫清切实注意到了,在那弟子欠身时,嘴唇翕动了一瞬,说了句什么,长老便将什么东西塞入其手中,然后那弟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里。
即便已经经过此事,长老面容仍旧平和,像什么都没发生。
颜韫清默默记住了那个弟子的脸。
青年高瘦,颧骨突出,眼窝微陷,面色有些青白,是一放进人群里就会消失的类型。
正当她努力记忆时,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的呼喊。
“你踩到我的脚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颜韫清转头,看见一个身材敦实的圆脸男弟子正皱着眉头瞪着她,脚下还夸张地挪了半步,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距离对方的靴子至少还有两寸,只觉得荒唐。
“我没有踩到你。”她说。
“我说你踩了就是踩了。”那男弟子提高了声音,“怎么着,新来的就这么横?入门第一天就目中无人?我可是比你早进一年的师兄,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吗?”
周围的弟子已经围了半圈,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窃窃私语。
颜韫清只觉得荒诞。
她在塔里曾见过比这高明得多的找茬手段。
起码塔里有的人是为了活命才下狠手,但面前这人的挑衅显得如此拙劣且毫无道理。
真是傲慢至极。
“师兄。”颜韫清平静地开口,“我初来乍到,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您指教。方才我确实没有踩到您,但若是您觉得我站得太近了,我退一步便是。”
她说着,当真往后退了半步。
那男弟子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一时噎住,脸色涨红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往前逼了一步:“退一步就行了?我这靴子是羊皮底的,踩坏了你赔得起吗?你一个外门弟子,月例才几块灵石,要是踩坏了,怕是只能去偷了吧,大伙儿们可得捂紧自己的钱袋子才好啊。”
这话一落,周围的私语窃笑声大了不少。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要将自己逐出丹心宗么?
颜韫清还没开口,旁边的宋茗昭先忍不住了:“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都看见了她根本没碰到你,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你又是哪根葱?”男弟子斜了她一眼,“帮腔是吧?”
于述情在旁边抱臂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听见这人语气时眉头仍是紧皱,她长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
“师兄,说话可当心咬到自己的舌头。”颜韫清的视线没有在眼前这人身上停留太久,她的目光落向方才弟子时不时瞟的方向。
二长老已经离开了。
颜韫清正斟酌该如何脱身,袖中的令牌却忽然一烫。
那股灵力的来源并非她所接触过的任何一人,像有人从水底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腕骨。
她垂眸,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瞥去一眼。
令牌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正缓缓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