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子今天没有去男方那边,反而是出现在青萍这边,当个娘家人。
“我不怕不吉利。”青萍说。
“你不怕我怕。”张五娘板起脸,语气又变回了厨房里那个凶巴巴的掌勺厨娘,但她红着的眼眶出卖了她。
张五娘夺过梳子塞到王婶子的怀里,冷着脸说:“如果你还认我,就听我的话。”
青萍红着眼,听话地点点头。
“不许哭。”张五娘指着她的泪痕,“哭花了胭脂,她们白给你画了。”
青萍把眼泪憋回去,展开双臂抱了张五娘一下。
张五娘僵了一瞬,然后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两下,声音闷闷的:“行了行了,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别磨蹭。”
青萍小声反驳,“我才不是别人家的人,我永远是你的徒弟,你是我的师傅。”
“呦,那我算什么?”绿鹤掀帘进来,笑着打趣道。
青萍破涕为笑,也上前拥着绿鹤道:“绿鹤姑姑,你也是我的授业恩师呀。”
净瓶拿着一个包袱,里面有几副头面,说是夫人送的。
毕竟是从侯府嫁出去的,总不能太寒酸。
后来千山、负雪、墨书等人一起来了,连道恭喜。
墨书不仅自己送了礼,甚至还给墨棋带了一份。
其实青萍根本没有和墨棋说过几句话,没想到他没到礼却到了。
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裴晏清也知道了吗?
又很快被她抛之脑后。
吉时到了,院子里竟然也熙熙攘攘站满了人。
青萍一一望过去,也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中有了这么多朋友。
有熟的也有不熟的。
但终究愿意来送她一程。
每个人都添了礼,给青萍凑出了不少的嫁妆。
其实她手里还有裴晏清之前给的一千两,但到底来路不明,她也不好拿出来用。
大家都含笑祝福她,她自知无以为报,临行前跪下给大家道了谢。
跪天跪地跪师友。
青萍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人,但有些人情债却不得不欠。
她感谢,也惶恐。
盖上红盖头,牵着张五娘的手走出了侯府大门。
迎亲的花轿到了侯府后门。
王慕凡骑着马等在门外,大红喜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棵挺拔的春树。
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郎官是个俊俏的。
王婶子拉着张五娘的手,窃窃私语道:“你真不去看看?”
张五娘坚定的摇摇头。
一个寡妇去别人的婚礼,总是不好的。
王婶子叹了一口气,也就放开了手。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本草医馆。
医馆不大,前堂是坐诊抓药的地方,后院是住家。
几个药铺伙计帮忙张罗了几桌简单的喜宴,来的大多是街坊邻居和王慕凡在医馆的同道。
不算排场,但热热闹闹的。
青萍顶着红盖头,被喜娘搀着跨过了门槛。
王慕凡的手隔着红绸牵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来,稳稳当当的。
王慕凡的父母早逝,只有一个爷爷,坐在高堂上。
青萍想起了张五娘。
张五娘对青萍说是府里忙,走不开。
但青萍知道不是那样。
她想来,只是人言可畏。
唢呐响起,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送入洞房。
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邪风,青萍的盖头一时被吹来起来,她连忙伸手去抓。
刚抓到了手,她一抬眸就看见了人群里的两个人。
沈大和沈远志。
她一愣,抬眸望向王慕凡,“他们怎么在这?”
王慕凡连忙拉着青萍,解释道:“到底是你的父亲和弟弟,人都来了,总不能把人赶走吧。”
青萍气得浑身发抖,沈远志领着沈大走到青萍面前,“阿姐,今日你大婚,我特意来恭贺你呢。”
沈大有点怯怯地附和道:“是啊是啊。乖女儿,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原是前段时间,沈远志自从知道自己姐姐在和王慕凡处对象,就天天蹲守在草木药堂附近。
看草木药堂在准备结婚的事宜,略微一打听就知道新娘是侯府的丫鬟。
他一猜就知道定然是自己姐姐。
于是连夜回了老家,找到了不务正业的沈大。
沈大一听青萍竟然要嫁给医馆的掌柜,那可是门好亲事。
瞬间就起了上门要彩礼的想法,但想起自己女儿的脾气,又有点害怕。
沈大害怕,沈远志可不怕。
第二天就带着沈大上门找到了王慕凡,还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是一百两。
沈远志已经细细打探过王家的底细,一百两对于王家来说并不算多。
王慕凡咬咬牙也就拿出了,要求就是他们不可以再来找青萍。
沈远志看着王慕凡一表人才的模样,口味却如此奇特。
很是惊奇地问:“你到底喜欢我姐什么?竟然这样护着她?”
在沈远志看来自己姐姐要什么没什么,脾气还差,简直是个母夜叉。
王慕凡冷冰冰睨了他一眼,让他们拿了钱赶紧滚。
就算青萍再不济,也是他喜欢的人。
沈大拿了钱,保证以后绝不会往自己女儿面前凑。
开开心心地想养女儿就是划算,早知道多生几个了。
今天的婚礼也是不打算来的,毕竟青萍看见他,万一剁他手指怎么办。
但沈远志非说女儿嫁人,哪有父亲不在场的。
而且是婚礼,青萍绝对不敢发疯。
再加上婚礼上定然有美酒佳肴,沈大被沈远志一通忽悠之下,馋了。
于是今个窝窝囊囊地跟着沈远志来讨喜酒喝。
原本不声不响也就过去了,但偏偏青萍的盖头被风吹了,还发现了他们。
看着青萍脸色冰冷,沈远志故意说:“阿姐,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难道看到我们不开心吗?”
他很欠地冲着青萍笑嘻嘻,笃定青萍不敢在这样隆重的日子发火。
青萍被沈远志气地牙根痒痒,伸手欲扇他。
王慕凡连忙拦下她,低声哄道:“青萍,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要乱来。”
她抬眸看向王慕凡恳求地眼神,强压下心底的火气。
底下的宾客看着新娘子冷冰冰的脸色,都在窃窃私语。
更是刺耳。
坐在上位的王老爷子,不怒自威地说:“还不赶紧把新娘子送进去。”
他本来就不满意自己的孙子,娶一个小丫鬟。
以他们家现在三代的积累,完全可以娶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
但奈何自己的儿子看上了。
但这新妇,实在不懂事,大庭广众之下,甩脸色给谁看呢?
王慕凡紧紧握住青萍的手腕,不让她乱动。
一边的喜娘手忙脚乱地把青萍盖头重新蒙上。
青萍眨了眨眼,如提线木偶般被王慕凡牵回新房。
王慕凡轻轻掩上门,将外头的喧闹与窃窃私语一并挡在了门外。
青萍坐在床沿上,盖头垂下来,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
“青萍。“他轻声唤她,声音又低又柔,像是怕惊了什么。
她没有应声。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是我没提前打点好,叫你受了委屈。“
青萍红了眼眶,忍住泪来,“不关你的事。”
她想定然是上次出城郊游,被沈远志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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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才有这么一遭。
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她思及此,下意识问,“他们有没有问你要什么东西?”
王慕凡一愣,立刻说,“没有。”
青萍却皱起了眉,追问道:“真的没有吗?你和我说实话。”
冷下语调地青萍,颇有几分肃杀之气。
“你别多想。”他握了握青萍的手。
看王慕凡不愿多谈,青萍心中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不管要了什么东西,等她结完婚,再去找沈远志算账。
她推了推王慕凡,通情达理地说:“你快点出去招待客人吧,他们两个你也赶紧打发走就行。”
王慕凡站起来点点头,安慰了青萍几句,就带上门出去了。
喜娘在床上撒上花生,桂圆,枣子等,嘴中说着一堆早生贵子的好听话。
青萍没有心思听,想起沈远志的嘴脸,她就恶心。
只是一天没有吃饭了,恶心也吐不出来什么东西。
喜娘看自己说了半天,新娘子也没有个反应,就退了出去。
青萍等人走了,才掀开盖头来,走到桌边捏起一块桂花糕来垫垫肚子。
喜娘不知道从哪里有冒出来,大喊着于理不合,把人重新按回榻上说,“红盖头哪有自己掀的,只有新郎官才能掀呀。”
青萍有点理亏说:“他现在不在。”
喜娘不满地说,“小娘子,我没有主持过一千,也主持过一百场这样的婚礼,可没有你这样不守规矩的。”
说完又把红盖头给青萍盖上。
青萍无奈,打着商量说,“那你帮我把点心拿来可以吗?”
她是真饿了。
“哎呀,你这小娘子真不懂规矩,结婚前也没人教你吗?”
看青萍不吭声,她端起点心盘走出门说道:“你就老实待着吧。”
她甩了甩帕子,翻了个白眼走了出去。
咯吱一声,一道门隔绝了屋里屋外。
屋外的喧哗吵闹声一时离了好远,听不真切。
青萍也没有吃东西的兴致,像是被喜娘的一句话给打击到了。
真是个讨人厌的喜娘。
同时心底竟然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不忿来。
凭什么新郎官可以在外面吃饭喝酒,她就要在屋子里饿着肚子等他?
青萍已经好久没有这种嫉妒的情绪了,她闭上眼强行按下自己的阴暗的想法。
王慕凡是她的夫君,她应该无条件地爱他,而不是因为饿肚子这样的小事来嫉妒他。
青萍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毕竟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就算跪也要跪下去。
她依靠在床边,正昏昏沉沉之际,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立刻坐直了身子,盖着盖头看不真切,微微侧耳道:“子仲,是你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还以为要等到晚上呢。
那人没有吱声,只是一步一步走进她,在她面前停了脚步。
“你怎么了?”青萍疑惑道。
忽然一根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青萍蹙眉,王慕凡很少会做这么轻佻的动作。
“你是谁?”青萍冷声。
青萍抬手想去拨开那只手,指尖刚触到对方的指节,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那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横在食指第二关节处。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裴晏清?”
她的手搭在他的指节处,一动不动。
灯火微微晃动了一下,盖头被掀开了。
红绸滑落的瞬间,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等她重新看清面前的人时,裴晏清就站在她面前,俯着身,手里攥着她那方红盖头。
面色阴寒,很是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