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王慕凡来了。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袖口和领口都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挂着那只她熟悉的兰草香囊。
他站在角门外等她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油纸包上系着红绳。
青萍把人引进门。
王慕凡冲她笑了笑,把点心递过来:“顺路买的,你上回说喜欢那家的桂花糕。“
青萍接过,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节。
她垂着眼说:“谢谢王公子。“
“还这么见外?”
之前王慕凡就说过,可以叫他子仲。
子仲是他的小字。
青萍攥着那盒点心的红绳,指腹把绳结捻了又捻,说:“子仲,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以往王慕凡来侯府总会找个由头。
王慕凡这次颇有点紧张地搓搓手道:“上次的事,姑姑和我说了,你不用担心生计,你喜欢读书以后可以接着读,如果想学医,我也可以教你。”
他眼神很是温柔地注视着青萍。
青萍看着他的眼,顿了好一会儿。
她本就是签了死契丫鬟,王慕凡喜欢她,完全可以去找侯府夫人把她直接娶到手。
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王慕凡愿意等,愿意和青萍商量着来,本就是万分尊重她了。
青萍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王慕凡字字真切,她也渐渐放下了心防。
终是点了点头,轻“嗯”一声。
王慕凡闻言,惊喜地垂眸看着她。
“你同意了?”
青萍红着脸柔声道:“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王慕凡喜不自胜。
“我最近在教几个妹妹识字,婚期可以晚一点吗?”
“识字?”王慕凡其实很着急,但青萍开口了,他也没有办法。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来,边角裁得很齐整,纸上隐约透着墨迹。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朝青萍那边推了推,“我翻了黄历,刚好五月底有两个日子都挺合适的。一个五月十六,一个五月廿八。你看哪个好?”
“十六……是不是太赶了些?”青萍声音不大,“只有月余的功夫,什么也没准备。”
青萍想着时间,也只能让她们认一百来个字。
但让王慕凡等,她也没有底气,毕竟王慕凡比她大,之前王婶子就说过他家里催得很急。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端正地写着两个日期,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宜嫁娶”三个字被他描得格外认真。
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赶是赶了些,”王慕凡点了点头,“我姑姑也说十六太急了,怕委屈了你。她更中意廿八,说多出几天,可以好好操办。你若是觉得廿八好,我回去就跟我姑姑说。”
话都说道这个地步,青萍也没有什么可推迟的了。
“那就廿八吧。”
她说完,抬眼看着王慕凡,嘴角弯了弯,那笑意不大,却是真诚的,“不知道我要准备些什么?”
她第一次结婚,没有经验。
王慕凡目光温润,唇角微弯,“什么都不用准备,我这边都会安排好的。”
他俯身靠近青萍的耳畔,轻声道:“新娘子。”
青萍的耳尖瞬间红了大半,微微侧过身来。
王慕凡思及青萍无母,便问:“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上次好像有个弟弟,但青萍明显很讨厌这个弟弟。
青萍想到沈大和沈远志,立刻寒下脸来,“我是签的死契,以往亲人皆不作数,你不用管。”
王慕凡微微颔首,上前抱着她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了。”
青萍伏在他地肩头,险些流下泪来。
此后的一个月,青萍陷在一种疑是幸福的眩晕中。
*
五月中,侯府嫁女。
裴明珠和萧连景的婚事,声势浩大,万人空巷。
裴晏清匆匆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
皇帝看裴家,看似亲切,但不乏疏离。
裴晏清在京中屁股还没有坐热呢,又被皇帝派到了外地。
崔蕴之看着劳于奔波的裴晏清,好一阵心疼。
裴晏清安慰道等六七月江南那边的事了,就可以常驻京中了。
皇帝原本有意提拔他继任张郃首辅的位置,所以才一直给他安排事做。
毕竟他年轻气盛,算不上老资历,只能使劲刷履历。
如今裴明珠嫁给了萧连景,皇帝倒像是改了主意,让他把江南的案子办完,就可以回京了。
要不然得在外面忙活一整年。
裴晏清收拾好东西,牵着行雪离京了。
一向沉稳的墨棋也被带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墨书,世子让他没事多去采买处逛逛。
可是他最近又不需要寄东西,实在没有必要去。
不过他实在闲着无事,就溜达到了采买处。
之前他就来这里寄过东西,和大家伙也不算陌生。
千山招呼道:“墨书哥,你怎么来了?”
墨书摆摆手说自己闲的。
她一屁股坐到了青萍的面前,看她正在写字。
凑上去一看,竟然是个婚贴。
他惊讶道:“谁要结婚了?”
墨书长得白白胖胖,很是讨喜。
而且为人风趣,还没有架子,和府里的每个下人都有种熟络的感觉。
尽管青萍不过只见过她几面,这会墨书也很自来熟的上前搭话。
负雪抱着一叠纸回来,顺口说道:“当然是青萍姐姐啦。”
“呀,那可是大喜事,恭喜恭喜,不知谁这么有福气呢?”墨书笑呵呵地拱手道。
“你倒是爱打听。”青萍写好一张婚贴,吹干递给墨书,“到时候直接来参加就行。”
墨书倒是很乐意,反正世子不在家,他闲着也是闲着。
他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大字,真心夸赞道:“你瞧瞧这字,忒大气了。”
负雪也凑上来看着说,“夫人说青萍姐的字像世子的字呢,你瞧着像吗?”
墨书挠挠头,“一点点吧,也不是特别像,就是最后的勾很像。”
青萍写字的手一顿,她已经尽量去克制了。
但裴晏清手把手给她打下的基础,也不是一时能改的。
只能慢慢来。
墨书拿了请帖,晚上给墨棋寄去了书信。
很是高兴的说自己要出府吃席了。
*
五月廿八,蝉声已起。
天还没亮透,青萍就醒了。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通铺上其他的丫鬟起得比她还早。
枣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喜儿捧着一只梳妆匣子——里头是一支银簪。
是王婶子前几日送来的,说是王慕凡他娘留下的,不算贵重,却是个念想。
青萍对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青萍,我给你梳头。”喜儿站在她身后,很是开心地说。
她手巧,挽的发髻也好看。
青萍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的脸。
镜面磨得不太平整,她的面容在里头微微变形,像隔着一层水在看自己。
眼睛有点肿,像是昨晚没睡好。
喜儿给她梳发,佩儿给她涂粉上胭脂。
青萍从来没有这么细致地打扮过,倒像是一颗明珠满满扫去了灰尘。
她眉眼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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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如含春水。
枣儿捧来了一件大红嫁衣。
嫁衣是张五娘给青萍置办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凤鸟。
一个师傅半个娘,青萍的眼底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
她小心翼翼换上嫁衣,加上凤冠霞帔,满室生辉。
环儿和岁儿一脸惊艳地围上去,“青萍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喜儿眼中也露出几分羡慕,她想等她结婚的时候,也要穿这么好看的嫁衣。
佩儿给青萍添个几件新衣,因为之前踩了青萍的衣服,她一直牵挂在心。
青萍因为没有完成教她们识字的承诺,心里很是愧疚。
原想把钱退回去,但她们表示就当是随礼了。
而且还认识了一百来个字呢,已经很满足了。
青萍接受到了好意,很难不动容。
昨晚一口气教了她们二十个字,把众人好好折磨了一番。
莺儿和阿春也手牵手走了进来,抱着青萍就开始哭。
青萍无奈地帮两人擦了擦眼泪,“我这是嫁人,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们俩哭什么?”
“我们舍不得你。”两人齐声道。
莺儿和青萍关系最好,最是舍不得青萍。
而且她自己天天过得如履薄冰,动不动就生病,全靠青萍平日里给她熬夜续命。
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青萍了,难免悲从中来。
青萍把书桌上的药方给莺儿,开口道:“你以后生病了就按这个熬夜就行,很简单的,药材我给你寄。”
莺儿知道她嫁给了一个药房掌柜的,也很替她高兴。
她吸吸鼻子,也没有和青萍客气,抱着青萍说:“那你要说话算数。”
青萍伸出手和她拉了一个勾。
阿春凑上来说:“青萍姐姐,以后也要记得我呀,我可是为你保守了一个大秘密。”
青萍蹙眉,有点疑惑,“什么秘密?”
阿春能知道她什么秘密,两个人都算不上多熟。
其他人闻言,纷纷上前好奇地问什么秘密。
阿春被问红了脸,那种事怎么好意思当众说。
她把青萍拉到一边,贴近耳边小声地说:“我那天晚上回去捡铜板的时候,听见你屋里有男人的声音,想必就是今个的新郎官吧。”
青萍的瞬间煞白,一下子握紧了阿春的手腕。
阿春看见青萍的脸色也吓了一大跳,连忙说道:“你放心,我谁也没有说。”
青萍这才慢慢松开阿春的手腕,把人抱在怀里,惊魂未定地小声道:“谢谢你阿春。”
其他人不明所以,还想缠着阿春,青萍笑着解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不要缠着她了。就是我之前摸了摸行雪,你们可千万不要往外说,如果被世子知道就完蛋了。”
阿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啊是啊,世子最喜欢的马就是行雪了。”
大家郑重地点点头,为了不辜负青萍的信任,纷纷表示绝对不会往外说。
时间差不多,厨房里的张五娘、钱三娘、王婶子、还有小福都来了。
小福傻乎乎地看着青萍,好似有点不认识她了。
青萍严重怀疑小福被上次打坏了脑子。
虽然疼的是屁股,伤的却是脑子。
她抓了一大把糖,塞进小福的口袋里,打发着她去一边玩去。
她缓步走到张五娘的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张五娘红着眼扶起了她。手指在她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又松开,叮嘱道:“以后好好的。”
青萍乖顺地点点头,想让张五娘给她梳发。
在她心里,出嫁这天给自己梳头的,应该是娘。
张五娘却把手缩了回去,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我是寡妇,不吉利。让你婶子给你梳。”